第四卷 第二章 意鎖虛空
淩丁的眉間一跳,終於將目光鎖定在那條如山梁橫亙夜空的背影上。他知道,一切殺氣的來源,正是來自這紋絲不動的紀空手身上。
這絕對是一具完美有型的脊梁,雖然罩了一身輕衫,但那流水線般的條理與充滿力度的質感依然突現,猶如經過大自然的精雕細琢而成的精品。
紀空手始終不動,目光深邃,望著搖曳不定的燭火,似乎想從中看出一點世間的玄機。他的身形如山峰凝立,靜默中透發出一種自然動感的活力,似乎在他的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蘊藏著無儘的生機,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懾人心魂的殺氣,就仿佛他與空氣融為了一體,生機與殺氣同時彌漫在這朦朧的夜空中。
淩丁的臉上不自覺地多了一絲訝異,他怎麼也冇有料到,分彆不過半月時間,昔日的對手竟然又在武道上有了精進。一個人的武功高低也許能欺瞞彆人,可一個人的氣質變化卻逃不過淩丁的眼睛。這一次,淩丁麵對紀空手時,第一次感到自己並冇有必勝的信心。
他必須使自己改變這種被動的局麵,於是他開口説話了,惟有這樣,他才可以忘掉自己心中的這一絲懼意,同時向所有人表示,他是淩丁,是一個讓任何人都感到可怕的對手。
“你居然找到了神農先生來保護你,果然有些神通,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他救不了你,有我淩丁在,你就必死無疑!”他的聲音嘶啞有力,聽上去有點歇斯底裡的味道,他自己似乎也被自己聲音裡的這種情緒嚇了一跳。
“或許你在今天之前説這句話,我還可以相信,但是現在,你的話就變得有些滑稽、可笑,甚至有些不要臉了。你隻要看看你的周圍,就應該明白你現在的處境。”紀空手冇有轉身,甚至冇有動一下,隻是淡淡地説道,似乎並冇有將淩丁放在眼裡。
“我不用看,他們技不如人,就該死!這用不著讓人憐憫,但我的功力遠勝於你,就應該讓你去死!這才是這個世道的真理!”淩丁冷冷地道,他的大手緊握著畫天鞭,勁力提聚,就等一個出手的機會。
但是這個機會並冇有出現,雖然紀空手以背影相對,但在淩丁的眼中,這個背影的姿勢卻極為講究,隨隨便便一擺,卻能在最快的時間裡爆發出最淩厲的一擊,淩丁也因為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不敢冒進。
兩人相峙著,然後紀空手緩緩地轉過頭來,寒芒掠空,大地一片寂靜,便是淩丁見了也心生悸動,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是的,這個世道的真理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永遠是屬於強者的天下!”紀空手冷冷地道,在他話一出口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豁然生變,傲然堅挺,橫生王者之風。
淩丁心中一凜,絕對想不到紀空手會説出這樣一句話來,而更讓他感到心驚的是,紀空手在説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他已把握了這個天下,笑談揮指間,強虜儘滅。
他忍不住退了一步,在後退的同時,他看到了一把刀,一把寒鋒無儔的長刀。
刀,是離彆刀,也是紀空手的刀,刀一出手,快如閃電,就如同刀的本身就已是漫過虛空,橫斜在淩丁的眼前。淩丁根本冇有看到紀空手從哪個角度出刀,甚至連刀的攻擊方向也猜測不透,隻知道刀鋒一出,眼前亮起了一幕奇異詭秘的刀雲。
刀雲如夢,似真似幻,擠入虛無的空間,漫生無儘的殺氣
冇有絲毫的刀風,更冇有驚動空氣中那淡淡的花香,這一刀漫上空際,卻好似廣大如天地一般,將所有的空氣與清風全部包容,凝成一道如大山推進的氣勢與壓力。
淩丁在心悸中疾退,同時大手一振,鞭影疾出,連封了七道氣牆,企圖阻止這一刀的迫壓。
他不得不如此,因為他冇有想到紀空手的這一刀有如斯境界,説來便來,毫無征兆,宛如雲天之外那一樓清風。
紀空手一聲冷哼,身形已起,整個人與刀合一,幻生出千百道光影,穿破氣牆,強力擠進
“叮當”之聲連綿不絕,殺氣飛瀉中,兩人在瞬間交手了三十九招。一個全守,一個全攻,紀空手攻擊固然銳利,但在淩丁全力防守之下,並未達到先聲奪人之效。
淩丁絕非弱者,事實上他每接一記紀空手的刀招,都在琢磨著對方刀中的破綻。就像一條盤身縮首的毒蛇,護住自己的七寸,然後瞅準機會就反噬一口,他也一直在尋找絕地反攻的契機。
“你守得真不錯。”紀空手不由由衷地讚道,他的這三十九招刀法,都是憑著記憶,然後針對淩丁的鞭法而自創出來的,攻敵所必救,無一不是絕妙之招。但是淩丁卻憑著自己老到的經驗一一化解,毫發無損,這的確讓紀空手感受到了對方可怕的實力。
“你的刀法也不賴!”淩丁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裝作無事般冷冷笑道。
“幸好我還有幾刀,不知你能否接得下來?”紀空手話鋒一轉,又多了一絲嘲諷的味道。
淩丁冷哼一聲,正要説話,紀空手的刀已劃向了虛空,向他迫來,刀式平淡無奇,卻蘊含著一種玄理。
淩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色彩,凝視著離彆刀劃向空中的軌跡。他已經清晰地感覺到這看似平凡的一刀中所蘊含的一往無前的霸烈之氣,更看到了這一刀之後衍生千變的後繼攻勢。
這是一種感覺,一種惟有高手才有的直覺,這種直覺正是多年的搏鬥經驗與深厚的功力使然,它也代表著一種準確無誤的超人預見。這種直覺告訴淩丁,他絕對不能讓紀空手將這一刀發揮到極致,否則的話,他將必死無疑。
事實上即使冇有這種直覺,淩丁也看到了這種危機的存在。這一刀的本質根本就與紀空手剛剛接連攻出的三十九式迥然有異,它樸實、單純,仿如初學水墨者手中的一支筆,雖然冇有功底與規矩,卻暗合自然之道,蘊含了無窮禪機。這同樣是一種境界,是一種返璞歸真、大智若愚的境界。
所以刀鋒一出,淩丁惟有反攻,他絕不能讓紀空手的這一刀發揮到極致,否則他隻有敗亡一途。
他的畫天鞭終於出手,經過了一番壓抑之後的出手,帶出一種解放了束縛的感覺,所以酣暢淋漓地達到了快的極致。他的鞭不僅快,而且準,毫不猶豫地擊向了刀鋒的中心。
一快一慢,形成了一種速度的反差。如此詭異的一幕,惟有在高手決戰中才會出現。
“叮”畫天鞭精準無比地觸到了離彆刀的鋒尖,卻冇有發出預想中的爆炸,淩丁隻感到自己剛猛無匹的勁力被一股回旋之力一引,衝向了地麵。
“轟”爆響倏起,泥土飛揚,地上驀開一條數丈大洞,猶如山洪爆發的力道衝得花樹連根拔起,一擊之威,端的驚人。
紀空手一退之下,刀勢憑空一頓,疾若秋風直掃,攻勢如潮,趁勢向淩丁的手腕劈去。
淩丁收勢不及,旋身回彈,惟有揚鞭再擋。
“叮叮叮”淩丁一攻未成,又成守勢,倉促之間,這才真正地領略到了紀空手這一刀的可怕。紀空手的這一刀本就是誘招,泄儘了對手的氣勢,卻在對手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刹那出手,頓時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攻守平衡,使得淩丁在被動中毫無抗擊之力。
紀空手的攻勢確如狂風驟雨,每一刀都無跡可尋,任意為之,仿如天馬行空一般。但是他的刀鋒每每會出現在最有效的地方,讓對手充分地體驗著彆扭與難受的感覺。
淩丁隻有節節敗退,每退一步,都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每退一步,都讓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悲憤之情。他的理智似乎正被這種怒火所燃燒,他怎麼也冇有料到,紀空手的手上隻多了一把刀,卻讓勝利的天平向其傾斜而去。
“難道自己真的老了?”淩丁在心中問著自己,其實他知道,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但紀空手變了,已經是超越了自身的紀空手,隻有這樣才使他們之間在今日一戰中互換了角色。
麵對潛力無限的紀空手,淩丁的心中悲憤之極,更多了一種悲愴的心境。這種心境讓他爆發出了毀滅的心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是同歸於儘,他都必須將眼前這位撕下了自己自尊麵具的年輕人毀滅於無形,惟有如此,他才甘心。
他的主意已定,眼神中竟然多了一股亢奮的紅色,紅得驚人,如燃燒的火焰。紀空手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凜然,不得不小心戒備。
當紀空手劈出第七十四刀時,他忽然有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心驚之下,已經感到了自己的刀鋒仿如劈在了一段虛空中,毫不著力,他惟有疾退收刀!可惜這一切都遲了一點,隻遲了那麼一點點,卻改變了整個戰局。
淩丁根本就無意去接擋這一刀,他將全身勁力都凝集到了握鞭的手心,看準刀路,突然鞭壓刀身,迅速向紀空手的手腕滑去。
他這一著絕對是出人意料的一著,亦是同歸於儘的一著。他根本就不去理會紀空手的刀勢,而是拚儘全力,展開了如毒蛇反噬般的一擊。
這一著雖然有失高手的水準,卻是有效而致命的,如果紀空手不想同歸於儘,惟有棄刀。
棄刀是痛苦的決定,紀空手曾經發誓,他將自己的生命與離彆刀相連一起,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他自然不會忘記這一點,所以他絕對不會棄刀。
他不棄刀,也不想同歸於儘,這似乎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淩丁看出了這一點,所以畫天鞭一出,擁有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大有不達目的不收兵的陣勢。
“當”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驀然響起,在這夜空中回蕩,這聲音響得如此突然,突然得讓淩丁的心在這一刻間莫名悸動。
鞭勢一緩,紀空手人已縱出一丈開外,他的離彆刀依然在手,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完好無缺。
他已在毫發無損的情況下逃過了這致命的一劫。
這簡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對淩丁來説,至少如此。
他幾乎算計到了紀空手的每一個動作,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紀空手都隻有在棄刀或是同歸於儘上作出選擇,彆無它法。可是現在卻出現了第三個結果,這是怎麼回事?不為什麼,隻因為紀空手的另一隻手上還有一把刀,一把七寸飛刀,正是它適時出現,使得淩丁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對於紀空手來説,如果離彆刀可以算作是他至死不渝的情人的話,那麼這七寸飛刀便是他生死與共的兄弟。他對它們都有一份深深的感情,在這最危險的一刻,他當然不會忘記還有這七寸飛刀的存在。
所以他在刻不容緩時拔刀而出,架開了壓在離彆刀身上的畫天鞭,同時身形疾退。
雖然紀空手總算逃過了一劫,但是淩丁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長鞭揮空,大開大闔,向紀空手展開了如潮般的攻勢。
高手之間,隻爭一線,這驚人的變化導致了整個戰局角色的互換。淩丁終於在占到先機的情況下開始把握戰局的走向。
“當當當”紀空手變幻了十餘種方位才閃過淩丁這一連串的攻擊,直到這時,麵對對方連成一氣猶如長江大河般的攻勢,他才知道,淩丁的高手之名,絕非虛負。
他惟有用見空步與之周旋,同時刀鋒轉換不同的角度,在嚴守防線的同時伺機反撲。
“你也有今天。”淩丁猙笑一聲,橫亙於空際的畫天鞭猶如一條在雷火電光中的惡龍,標射而出,更在虛空中變扭出數道奇詭的幻痕。
“轟”紀空手駭然之下,著地一滾,同時飛刀出手,擊在鞭鋒之上,撞擊出無數火星。
他的身法雖然狼狽,卻有效地化去了這驚人的一擊。
“嘯”紀空手不得不另換刀路,他的刀似乎很難阻擋得了一味強攻的畫天鞭,一步一步地向一叢花樹間退去。
淩丁似乎感到了一絲意外,他發現紀空手的實力並非他想象中的強大。不管在力度上,還是速度上,比起一上來時的狂風驟雨般襲擊的氣勢似乎有所減弱,不過淩丁並不懷疑有他,他將紀空手剛才的表現歸結於年輕氣盛時的一時衝動,在激情燃燒下必然產生的超水平發揮。此刻的紀空手猶能在他的強攻之下支撐下去,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所以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迎頭痛擊,不給紀空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二人一進一退,在花枝間飄忽行進,殺氣漫天,充斥著這段虛空的每一寸空間。
“呀”紀空手的一隻腳已經踏入到了身後的一團花叢中,再退已是絕境。他驀然大喝一聲,離彆刀突然疾射,暴生氣勁,絞殺向畫天鞭。
淩丁雖然訝異,卻相信這是紀空手強弩之末的最後一擊。刀破長空,嗚嗚直響,聲勢雖然驚人,但隻要他破去了紀空手的這一刀,就應該能夠置紀空手於死地。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有一種即將要功成身退的感覺。雖然這次行動他的人馬幾乎是全軍覆滅,但他並不覺得可惜。他始終認為,任何成功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冇有付出,哪有收獲?隻有經曆了千辛萬苦換得的成功,才值得他用一生去追憶。
他非常冷靜,在離彆刀殺入空中時,他就在尋找著這一刀的破綻。任何人都會在行動的刹那間露出破綻,即使是絕頂高手,亦是如此,惟一的區彆隻在於這個破綻出現在彆人眼中的時間長短,有的稍縱即逝,有的則留給你想象的空間。
他很快就尋到了紀空手的一點破綻,雖隻一點,卻足以致命,至少對淩丁來説是如此。
與此同時,後生無人在數丈開外,與公不一、公不二兄弟倆站在一起,蓄勢以待,封鎖了淩丁的左路線路。
那邊的戰事已經結束,十幾具屍體已被迅速處理,神農先生的門下七弟子,已將淩丁圍在了中心,他們的任務,就是絕不容許淩丁逃出藥香居去。
淩丁與紀空手的生死一戰的確精彩,不僅在攻防中展示了極高的水平,更向他們禪釋了武道中至高無上的意境。他們本來可以襄助紀空手,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們好像並不想加入到這場大戰中,而是作為觀眾,置身事外。
他們甚至看到了紀空手這一刀的破綻,也看到了淩丁針對這個破綻發出的最淩厲的一擊,卻冇有一絲驚訝,平靜得讓人覺得反常。而在後生無的臉上,居然還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可惜淩丁冇有看到這些反常的現象,他也無暇顧及於此,他的心神集中在他的畫天鞭上,希望能夠通過這一鞭來結束紀空手的生命。
風動,暗流湧動,鞭鋒一出,空氣竟似在刹那間如炸開四射的鬆針般飛瀉狂舞,泥石激散,氣破枝碎天地為之一暗,仿佛在虛空中湧動的不是鞭,而是陰曹地府中無常的勾魂幡旗。
如此驚人的一擊,又是針對自己的破綻而來,紀空手似乎再無回天之力了,但是,他在淩丁鞭出的同時,卻笑了。
在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緊要關頭,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這太反常了。而這反常令淩丁忽然間失去了必勝的自信,冥冥之中,他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危機存在。
危機來自於他的左側,就在淩丁奮然一擊的同時,一股淡淡的殺氣從錦簇的花團中標射出來,以閃電般的速度攻向了他的肋部。
與此同時,紀空手的離彆刀突然旋轉了九十度,呈斜角夾擊之勢拍開了他洶湧的鞭勢,一動之時,剛才的破綻竟然不見,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圈套。
如此驚變令淩丁心中大駭,根本冇有時間去想這一切的原由,生命比一切都要重要,他不能不退,也不敢不退。他用一種比進攻的速度更快的方式而退,但他絕對冇有料到,陡然出現在他肋部的這一拳會比他的速度更快,氣勢更猛,猶如炸響半空的一記雷霆。
“呀”他隻叫了一聲,就感覺到了自己肋部的強烈痛感,然後“喀喀”數聲,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的肋骨折斷粉碎之聲。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讓他的心頓時充滿了無儘的恐懼。
他終於看到了這一拳,也看到了隱藏在這一拳背後的眼睛,這雙眼睛深邃而明亮,帶著一種遠勝冰雪的無情,似乎嘲弄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對手。
“你、你、你就是神農?!”淩丁癱坐地上,整個人渾如散架一般,腦中打了一個機伶,驀然想到了這個未曾出現的大敵。
“不錯,我就是神農,在我的五味拳下,從無活口,所以你可以安息了。”神農先生緩緩地收住拳頭,然後緩緩地從花間踱步而出,淡淡一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