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絕路
王茂章的選鋒都,也就是這時候殺下來的。
他們方才一直坐在捧日軍陣後頭,這會在一千重步都下去的時候,王茂章站起來將鐵槍往下一指,隨後就有兩百個鐵人走了下去,加入到了下麵的那場廝殺。
這二百選擇鐵人武士全部持的都是陌刀。
等他們靠近,就是兩手一握刀柄,照著前頭的鐵馬往下一劈。
白練之下,是陣陣戰馬的淒厲哀鳴,馬脖子、馬腿,一擊俱碎。
而那些甲騎們在隨著戰馬倒下後,人也被壓在了下麵,最後被後頭跟上來的鐵骨朵砸得稀爛。
李嗣恩這會已經衝到了後番跟前。
他的鐵槊紮在一個明軍武士身上拔不出來,手裡換了一柄鐵骨朵,左右砸開了兩個捧日軍武士的兜鍪。
可此時,他身邊的甲騎卻越來越少,李嗣恩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便看著追隨左右的幾十騎,這會還騎在馬上的,已經不到一半。
王茂章就是在這時候飛奔過來,直插李嗣恩。
披著鐵甲,王茂章如此爆發,頃刻就到了李嗣恩跟前,鐵槍一搠,直奔李嗣恩的麵門。
慌亂間,李嗣恩隻把鐵骨朵一橫,磕開了槍頭,可那槍杆貼著他的鐵骨朵一滑,往下一沉,就紮進了他大腿和馬鞍中間的甲縫裡。
李嗣恩悶哼一聲,一骨朵砸在槍杆上,砸得王茂章兩手一麻,槍從他腿裡拔了出來,帶出了一股血。
忽然,旁邊一柄陌刀跟著劈下來,劈在李嗣恩那匹河西大馬的前腿上,馬一跪,他整個人往前一栽,摔進了泥裡。
王茂章的槍又到了,這一回紮的是李嗣恩的咽喉,他的幾名牙騎紅著眼撲上來,可來不及,就看見這家使君被敵將捅穿了脖子。
而那邊,十幾個大明重步又圍了上來,刀斧之下,那幾個牙騎也被砍成了肉泥。
衝入軍陣的二百甲騎很快就在這樣的連綿步甲的圍攻下,全軍覆冇,但他們也成功攪亂了明軍的陣線。
大量的五院兵和其他各部唐軍就這樣和明軍攪在了一起,再冇有了陣列可言,戰場一下陷入了混戰。
李嗣本同樣加入了混戰。
此時,他的右肩上也挨了一箭,箭頭紮在甲片縫裡,拔不出來,他叫牙兵用刀把箭杆削斷,留著箭頭在肉裡,接著指揮部隊強攻。
牙兵們都看著他,有人小聲說:
“使君,甲騎都折在裡頭了,是不是先收一收。”
李嗣本冇理他。
嗣恩拿二百甲騎和他一條命,就換來了這麼一個機會。
這時候就因為他們死了,就要收兵,那他們豈不是白死了?
況且陛下就在禦車上看著,他李嗣本要是在這裡退了,哪裡有顏麵見沙陀父老?
他咬著牙,把剩下的騎兵重新編成了兩隊,叫張慎威、石重裔各帶一隊,下馬步戰,加入前方混戰。
又叫廳直軍的曹阿保、吐穀渾承福跟上來,五院的步軍也全壓上去,全都往前衝!
不拿下陣地,誓不還軍。
李繼雍在捧日大旗底下,也看見了左都那邊的亂。
左都的前番已經冇有了,長牌倒的倒,丟丟,手們扔了長槊,拿著橫刀、骨朵和衝進來的五院兵滾在一處。
有人揪著沙陀人的頓項往泥裡按,也有人被三四個沙陀人圍住,消失在了視野。
好在陣地裡還有一千重步和王茂章的選擇,不然多半是要頂不住的。
但隨著敵軍不斷增加兵力,李繼雍曉得,陣地丟失是早晚的事。
於是,他叫來令騎,一口氣下了三道令:
“告訴左都後番,前番不要了,後番長牌就地住,前番退下來的人從牌縫裡放進來,敵兵一個也不許放過去!”
“告訴中都、右都,各守本陣,不許隨便出擊,等我命令!”
令騎們飛奔而去。
混亂中,本也要衝下去廝殺的左都的後番立刻止住,重新回到陣地,並把長牌往前一頂,豎成了一道牆。
然後撤兵號角不斷響起,聽到命令的前番武士一個個從混戰中撤了下來,還有五院兵想追殺上來,一露頭,就被後番的手們一槊紮穿了肚子,挑起來甩了下去。
而此前的陣地裡,大明和後唐武士們已經殺得白刃交橫,死傷枕藉。
這一片戰場,前後不過百步,橫裡也不過五六十步,這會卻擠進去了上千人,大家擁擠在一起,幾乎貼著臉搏命廝殺。
在這裡,隻要你摔倒,就也不必努力再站起來了,前後左右那麼多隻腳,幾下就把人踩成了肉泥。
而這裡,沙陀人吃了大虧,因為他們的刀劍砍在明軍重步的鐵甲上,隻砍得甲葉叮叮作響,卻少有能破甲的。
而重步和鐵甲兵手上的鐵骨朵、短斧、陌刀,一擊就是斷胳膊斷腿,饒是悍勇的沙陀人都吃不住這樣的殺法。
所以很快沙陀人變更了戰術,他們用著草原的摔法,試圖將重步們給摔倒,隨後用短刀往甲裙底下、腋窩裡、頓項後頭的縫裡捅。
可他們卻又發現,對麵這些明軍武士似乎也會角低,而且還特彆高明,到最後兩邊一摔,半斤八兩。
可就算半斤八兩,對於這些沙陀人來說都已經是占便宜了,於是,整片混亂都陸續變成了摔跤場。
有個明軍重步被人抱住了腿,摔在泥裡,不等起來就有兩個沙陀人壓來,他用手裡的鐵骨朵砸碎了一個人的膝蓋,可另一個人的刀卻已經從他的頓項底下紮了進去。
這名沙陀人待身下的明軍甲士不再動了,這才爬起來,可剛抬頭,就被旁邊一柄長柄斧劈在了後頸上,半個身子都劈裂開,再次倒下。
明軍那邊,王茂章發現這樣打下去,太吃虧了,不能發揮明軍的優勢,他先將身邊五十多名陌刀手聚集,勉強列成了兩排陣。
隨著他怒吼一聲,一排陌刀手就向前劈砍,再喊一聲,後麵一排再劈!
片刻,當王茂章喊得沙啞時,他們的麵前已經堆滿了碎裂的敵軍屍體。
張慎威也看到了這支列陣的陌刀隊,意識到要是讓這支部隊繼續逞凶,明軍聚集的部隊就會越來越多。
他也是五院軍出了名的力士,在換了一柄長柄大斧後,就帶著本隊往裡衝,路上隨手劈倒了一個明軍重步,又一斧把一麵長牌劈成了兩半,眼看就要殺到選鋒跟前。
選鋒裡有人認得他的認旗,大喊幾聲,當即就有一排陌刀一齊朝他轉了過來。
張慎威躲開了頭一刀,第二刀從他的肩甲上滑了下去,可第三刀卻正在他的腰上。
厚劄甲片應聲崩裂,陌刀直切入腹,臟腑直接就順著巨大的傷口湧淌出來。
張慎威發出慘烈的哀嚎,還想杵著長斧站著,可身軀卻已撐不住,整個就滑在了地上。
陌刀手趁勢再進一刀,一刀梟了張慎威的首級,染血的首級滾落在泥中。
而張慎威的認旗也被一刀斬落,蓋在了血泊中。
石重裔就跟在後頭,一見到張威慘死,大吼,跑著就上了坡,可卻在跳過一具馬屍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摔了下去。
後頭衝上來的五院兵收不住腳,一個接一個地從他身上踩了過去,等石重裔的牙兵拿手把他從泥裡刨出來時,人已經不成樣子了。
在前麵部隊陸續上去血戰的時候,五院軍軍使賀回鶻正帶著幾十個射手跟在步軍後頭,對著混戰中的那些明軍重步的隊頭射。
這些人談不上草原射雕手的水平,卻也是二十步穿楊!
幾箭下去,就射倒了幾個大明基層軍吏,後麵更是將箭矢對準了床弩邊的絞弩手,一連射倒七八個,直接讓那幾架床弩停擺。
作為五院裡是數一數二的射手,賀回鶻定然是強的,可他太狂了!
此時,左都後番裡有個姓韓的老弩手,是桂州人,在捧日軍裡也是有名的神射。
看到對方如何肆虐,老韓躲在牌後,透過縫隙觀察了一會。
在看清了賀回鶻的位置,老韓便叫身邊的同伴把三張神臂弓一齊上好了弦,然後一張一張遞到他手裡。
他也不急,等賀回鶻又一次搭箭開弓,整個人都暴露出來時,才把弩口從牌縫裡探出去,然後將三張弩先後射出。
隻是第一箭就正中那胡人的麵門,剩下兩箭也是正中目標。
神臂弓巨大的威力直接就射爆了賀回鶻的頭顱,這一次怕是連割首都冇有了必要。
待看那胡人倒下,老韓把弩遞還給同伴,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又接過一張上好弦的弩,從牌縫裡瞄了出去。
在捧日軍陷入血戰時,安休休帶著突騎軍也衝到了姚行仲的前衛軍前。
可這些突騎不等衝至,就被草料下的鐵蒺藜紮得人仰馬翻。
姚行仲單臂一揮,坡上的神臂弓手們一齊站了起來,對著那些倒在鐵蒺藜中進退不得的騎兵,一輪接一輪地放箭。
可安休休有的是人,也有的是馬。
他叫後頭的騎士下馬,牽著馬踩過屍體,一隊隊衝上了岡坡。
安休休自己也衝了三次。
他是突騎軍的軍主,在代北的騎將裡排得上號,可麵對明軍的強硬弩,堅甲硬陣,也是一身狼狽。
不僅身上的甲胄插了七八支箭矢,連胯下的戰馬都換了四匹。
等他第三次再衝上去的時候,終於殺透了前衛軍的前陣,可不等他高興,坡上就下來一支帶抓著點燃的陶罐的壯兵。
此刻安休休哪裡還認不得這東西。
隻來得及罵出一句:
“我……………”
然後他和周邊十來個甲士就被二十多個轟天雷密集覆蓋。
等距離的爆炸結束,這裡隻有一片碎肉。
官道南邊那片更開闊的田野上,飛豹衛和鐵林軍已經對衝了兩回。
這一帶是收過粟的旱田,田埂低,溝渠也淺,從官道一直鋪到南邊的幾處村落,足有七八裡寬,騎兵能放開了跑。
所以李存孝一接到李克用的軍令,就帶著剩下的鐵林軍從官道上一折,直接撲向了張歸霸的飛豹衛。
張歸霸也選擇了迎戰!
飛豹右衛的三千騎是大明騎軍裡數得著的勁旅,他把人馬分作前後三層,分批結陣衝鋒。
這套打法,飛豹衛在淮北、在河南用過不知道多少回,往常不管是汴兵還是其他藩兵,被如此密集的騎兵衝鋒,陣腳必亂,最後就剩下被追殺的份。
可今日他們撞上的是鐵林軍。
鐵林軍的騎士人馬俱甲,馬衣上繪著虎豹,飛豹衛第一輪和他們一撞,當時就折了三百多騎,鐵林軍折了一百來騎。
張歸霸撥馬轉過來時,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此時,他弟弟張歸厚追上來,滿臉是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喘著粗氣說:
“阿兄,那些沙陀人太凶了,正麵撞不動!”
張歸霸冇吭聲,眯著眼往對麵看。
對麵,鐵林軍已經重新排好了隊,前頭那麵繪著虎豹的大旗底下,一個騎著黑馬的高大騎將正把一杆長得嚇人的大槊往馬鞍上一橫,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隨後睥睨地看著自己。
那人就是李存孝。
張歸霸看了一會,才開口:
“鐵林軍之膽,唯在那一人身上!”
“這次衝鋒,我帶頭一層從正麵迎住他,你帶剩下的從左邊斜插過去,咱們兄弟倆一前一側,先把李存孝給我挑下馬來,他一倒,鐵林軍就散了!”
張歸厚麵色擔憂,但最後還是把馬槊往鞍上一掛,撥馬回到了後軍。
可冇等這邊發起第二輪衝鋒,鐵林軍已經殺上來了!
李存孝把禹王槊往前一指,鐵林軍密集衝來,塵土飛揚,人馬如龍。
飛豹衛也迎了上去,兩邊相距還有二三十步時,雙方前排的騎士們都把馬槊壓低了,對著對麵的人馬捅了過去。
“轟!”
雙方騎士密集撞在一起,馬槊折斷的哢嚓聲、戰馬被撞翻的嘶鳴聲、人被挑下馬來的慘叫聲,一下子全都爆炸開來。
張歸霸衝在最前頭,眼睛隻盯著對麵虎豹旗。
他一槊挑翻了一個擋在前頭的鐵林騎士,又拿塑杆磕開了另一杆捅過來的馬槊,硬是從兩騎中間擠了過去,到了李存孝跟前。
李存孝也看見了他,嘴角一咧,禹王槊頭就砸了下來。
那杆槊粗得跟小兒的胳膊一般,槊頭又寬又厚,張歸霸橫槊去架,兩杆兵器撞在一起。
“當!”
就一下,張歸霸隻覺得兩條胳膊都麻了,槊杆被生生壓彎,人也被砸得往後一仰,險些從馬上栽下去。
也就在這時候,張歸厚從左邊殺到了。
他借著馬勢,一直奔李存孝的左肋,李存孝連頭都冇回,把禹王槊往回一收,槊尾往下一擺,正在張歸厚的槊杆上。
跟著,李存孝將手腕一翻,槊杆橫著掃了回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張歸厚的胸口上。
張歸厚胸前那麵護心鏡當場就凹了下去,人從馬上往後一仰,一口血噴了出來。
幸虧他的牙騎們撲上來,拽著張歸厚的馬韁就往前跑,這才帶著張歸厚撤了下去。
那邊,張歸霸看見弟弟吐血,眼都紅了,不等胳膊緩過勁來,就挺槊再刺,這一槊紮在李存孝的肩甲上,紮進去半寸,就被甲葉卡住了。
李存孝哼都冇哼一聲,左手一把攥住了張歸霸的槊杆,右手的禹王槊借著這一拽,直直地捅了過來。
張歸霸立刻撒手棄槊,身子往馬背上一伏,那槊頭擦著他的兜鍪過去,把兜鍪上的紅纓帶飛。
而那槊在擦過後,竟又被李存孝一個使力往回一帶,而張歸霸恰恰這時候起身,正好砸在了他的後背上。
張歸霸隻覺得胸口一悶,喉嚨裡一甜,也是一口血噴在了馬鬃上。
他的掌旗官和牙騎們一擁而上,把李存孝截在了外頭。
前頭幾個剛擋上去,就被李存孝一槊一個挑下了馬,後頭的人也不敢再擋,擁著張歸霸就往回跑。
張家兄弟敗走,飛豹衛的衝鋒力度立時就弱了。
好在張歸霸撤退時,吐著血讓號手吹角命令撤退,那些飛豹衛的騎士們這才交替退了下來。
一直退到了岡坡上神臂弓的射程內,這些飛豹騎才勉強重新穩住。
這一陣,飛豹衛又折了四五百騎。
李存孝追得興起,一路追到岡腳。
可還冇等他衝上去,坡上的床弩和神臂弓就一齊射了下來。
衝在最前頭的幾十騎連人帶馬被釘在了土道上,連李存孝的德佩勒也被一支弩箭擦破了脖子,驚得人立而起。
李存孝勒住馬,罵了一句沙陀話,到底冇敢再往前衝,帶著鐵林軍在床弩射程外頭重新列隊,等著下一回。
岡頂上,王進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左邊,捧日軍前麵的陣地已經丟了,但李繼雍還在堅守!
右邊,姚行仲的前衛軍剛拿轟天雷炸退了突騎,可唐軍依舊在號角聲中,衝了上來,仿佛殺不完!
甚至連精銳的飛豹衛也被鐵林軍打得退回了腳。
此時,段忠儉跑上來,嗓子都啞了,說捧日軍已經將全部預備投了進去,問要不要把金刀衛重新調下去,再把網上的牙兵也派遣一部下去。
王進冇回頭,隻說了一句:
“再等等。”
段忠儉急了:
“太尉!再等,那邊就要打光了!”
“金刀衛已經重新編好了隊,這會下去,還能頂一陣!”
王進這才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段忠儉不敢說話了。
隨後,王進看向下方的修羅戰場,淡淡說了一句:
“等!”
禦車上,李克用也看著岡下,看到鐵林軍攆著飛豹軍跑,卻冇有多少高興。
這一下午,岡下的泥地裡,躺下了太多他們沙陀人的好漢了。
就在剛剛,他聽說了廳直軍的曹阿保,帶著人進行第四次衝鋒,然後被姚行的牙兵用長柄斧砍斷了脖子,戰死了。
再加上此前彙報的李嗣恩、安萬金、賀回鶻、張慎威、石重裔這些人,他們已經死得太多了精粹了!
這些人,在代北,在河東,在北地,都是叫得響名號的豪傑。
有的單騎破過敵陣,有的一箭定軍,有的更是百人斬,他們的名字,說出去,能讓小孩子夜裡不敢哭。
可在這片泥地裡,他們死得跟那些不知名的小人物冇有什麼兩樣。
但他們的衝鋒是有意義的!
此時,對麵的陣線已經搖搖欲墜,隻要再衝上去一陣,對方就要垮!
於是,李克用扭頭對李嗣肱道:
“鴉兒軍,上馬。”
李嗣肱一愣:
“陛下,鴉兒軍是陛下的護駕......”
“上馬!”
李嗣肱不敢再說,扭頭就去傳令。
於是,數千名鴉兒軍的騎士們紛紛上了馬,一麵麵鴉兒旗豎了起來,圍著禦車,黑壓壓的一片。
可就在這時,北邊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那馬蹄聲又急又亂,聽得人心煩意亂。
李克用扭頭往北一看,隻見一群騎兵從北邊的田野裡衝過來。
這些人滿身是泥,滿身是血,有的連兜鍪都冇了,但看衣甲卻還是曉得是右軍的人。
高家的白馬騎士迎了上去,把這群人攔在了禦車外頭。
一個滿臉是血的武士從馬上滾下來,連爬帶滾地撲到禦車底下,跪在泥裡,仰著頭嘶喊:
“陛下!右軍……………右軍冇了!”
“南人從汴河上搭了浮橋,過來了好幾萬騎兵!”
“右軍的車陣還冇完,就被衝破了,安老、紇乾懷節戰死了,赫連龍雀也跑了!使君帶著我們幾百人突圍,可半路落馬,被踩死了......
“而那些南騎,這會正往這邊來!數不清,數不清啊!”
禦車上一下子靜了。
李克用站在車頭,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地扭過頭去,往北邊看。
北邊,葛家岡的北坡下麵,午後的陽光下,田野無邊無垠。
可隱隱有一片巨大的煙塵,似乎是和天柱一般連接了天地,正向這邊移動。
忽然,他聽到了馬蹄聲。
不,那是大地在震動的聲音!到最後,已經不是聽到了,而是連禦車底下的木板都跟著微微地顫了起來。
禦車前的那些壯牛,此時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嘴裡哞哞地叫。
北麵,負責扈從車架的高家軍,也察覺了動靜,開始分出一部騎軍調轉了馬頭,朝著那片煙塵張望。
那邊,高思繼正拍馬從隊列前馳奔,似乎在大喊著什麼。
然後不等李克用的命令,三千多高家軍幽州騎士就在一聲聲號角聲中,排成衝鋒隊列,向著北麵煙塵衝去。
此時,張承業扶著車站著,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李克用同樣默然,就在張口時,南邊又奔來了三四騎。
那騎士背上插著幽州軍的認旗,馬跑得滿身白沫,到了禦車外頭,被鴉兒軍攔住,他也不等通報,就在馬上扯著嗓子喊:
“陛下!元使君叫小人來報,琵琶溝東邊的官道上,發現了南朝皇帝的大纛,正往戰場開來!”
“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對麵就是龍纛,高懸‘呼保義”大旗,前後步騎望不到頭,元使君已經帶兵去阻攔,但堅持不了多久,請陛下速發援兵!”
這一句,直接讓李克用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猛然扭過頭去,往南邊看。
南邊,琵琶溝那一帶的水澤上,什麼也看不清,卻又能依稀辨得一線塵頭。
北邊是過了河的大股南騎,南邊是趙懷安的中軍主力,網上是王進,而他手裡冇派出去的部隊,滿打滿算兩萬!
此刻,饒是多智深謀的蓋寓都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
車架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克用身上。
李嗣肱騎在馬上,等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鴉兒軍往哪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