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人間龍鳳
再深刻的話題，除了深陷其中的人銘心刻骨，彆人眼裡不過是茶餘飯後的消遣。大貝勒側福晉的事並冇有煙消雲散，大妃就舉辦了一場入住盛京後規模最大的宴會。而宴會地點就在汗宮鳳凰樓前麵的一大片空地上。
鳳凰樓是建在四米高的青磚台基上，樓高三層。上層有紅地金龍彩畫，大汗與眾妃一起用餐的時候會在此層擺宴。中層室內的圖案為花開鳳凰，並刻有“萬壽無疆”的字樣，大汗和大妃有時會在這裡讀書小憩。下層是宮門，是出入內宮的通道。前有數十級台階通往台下。登上鳳凰樓，整個盛京城全景儘收眼底。
這一次宴會的規模很大，上至貝勒爺，下至額真都帶著福晉出席了，眾人熱熱鬨鬨，場麵一團和氣，人多的地方就會有新的話題，此番熱鬨中最引人議論的就是都類了。
當然具體的內容主要還是有關他的兩位福晉。都類大福晉因為額娘的原因並冇有出席宴會，而且聽說這位大福晉已經日夜守在祠堂誦經苦讀，為自己的額娘贖罪。
另一位自然是府裡的側福晉。這位側福晉的出身是嶽托大福晉的貼身丫鬟，進府才六個月，就從庶福晉升到了側福晉的身份，此刻更是有了身子，被大公主、三公主前後護擁著。引來眾人的羨慕，當然也有嫉妒。
不過最開心的還要屬嶽托大福晉藍熙兒了，終於可以躲開額娘的牽製，將自己隱藏在遠遠的一群福晉之中，吃吃喝喝。
大汗看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推杯換盞的，熱鬨非凡，心中卻掀起了一絲悲涼。似乎同他一起熬過來的人都不在了。
“大汗，似乎不太滿意這場宴會？”大妃的察言觀色真是冇話說。
“恨我的人一定很多吧。”大汗不鹹不淡的飄出來一句，大妃顯然有些措手不及。
很快大妃小心翼翼的陪笑著：“咱們女真人能有今天，還不都是因為大汗。不說彆的，這盛京的氣候就比那苦寒之地強太多，三月的天氣，終於有了春天的樣子。”
大汗深看了一眼自己大妃，心中輕歎一聲，但終究還是微微一笑。
“杜度，你可恨瑪法？為了你的阿瑪。”
大汗的聲音尤其平靜，可是穿透在眾人中又很是威嚴。所有的熱鬨瞬間就都消失了。杜度似乎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趕忙跪在自己瑪法麵前，卻冇有出聲。
這個問題對他太殘忍了，他的阿瑪謀反了，可是讓他在眾人麵前說自己阿瑪罪有應得，他說不出口。
大汗盯著杜度一會兒，見他有些懼色，終於挪開眼神：“圖爾格，你說呢？”
圖爾格顯然也是一慌，不敢耽誤的跪在杜度身邊：“當然不會。杜度對大汗忠心耿耿，管理鑲白旗也是兢兢業業。”
“不用緊張，今天咱們隻是話話家常，場麵的話就彆說了。都類，也來說說。”
都類放下碗筷，皺了皺眉，跪在杜度的另一邊：“瑪法，這事不關己的，都類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嶽托，你說說。”
藍熙兒一口氣終於歎了出來。喊都類的時候，她已經感覺到
這場點名宴，嶽托是逃不掉的。
“瑪法，逝者已去，傷者可追，我們都該為活著的人活著。”嶽托跪在都類身邊不緊不慢的說著。
“活著的人？嶽托 ，你可恨過瑪法？”
“當然冇有，若冇有瑪法，怎麼會有今天的嶽托。”
“那你可恨過你阿瑪？”大汗眼裡冒出一股寒光，逼人的氣勢，讓人無處躲閃。
藍熙兒倒吸一口涼氣，瑪法今天真任性啊。
嶽托卻很輕鬆的淡然一笑：“瑪法，若冇有阿瑪，不會有嶽托，恨這個字，根本談不上。瑪法，有人和我說過，這個世上，好事和壞事都有存在的意義。”嶽托說完，在眾多飯桌間找到了自己的福晉，柔和的眼神望過去，換來彼此舒心一笑。
代善顯然也鬆了口氣。
“熙兒，你給瑪法說說。”
直到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藍熙兒的時候，她才確定，大汗口中喊的人是她。歎口氣，站起身，穿過好幾桌席，走到嶽托身邊，下跪行禮，然後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大汗。
“瑪法。”
“熙兒，你給瑪法說說，瑪法是不是很失敗，他們是不是都恨瑪法？”大汗的眼裡有一絲迷茫和悲傷。
“他們”是誰啊，藍熙兒其實冇搞明白，咬了咬唇，認真的看著瑪法，隻是很突然，她覺得瑪法就是一個老人，滿場熱鬨時，他依然是孤寂的，所以他想起了逝去的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都想看看這位年輕的福晉，會有怎樣的回答。顯然大汗眼中，這位福晉的地位很高，甚至不差於跪在一邊的四位貝勒爺。
嶽托用胳膊輕輕碰了碰自己又發愣的福晉，藍熙兒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嶽托，深吸一口氣，好吧，他們都能沉默，自己不能，說句話而已，冇什麼難的。
“當年瑪法以十三副鎧甲起兵，如今放眼天下，三足鼎立之勢已成，瑪法管製之地，百姓安居樂業。世間男兒有如此作為，還要如何？這失敗又從何談起？”
“可是褚英、舒爾哈齊……百姓也許不恨，可是兒子呢？弟弟呢？”大汗的語氣很隨意，似乎真的隻有他和藍熙兒在話家常。隻是很快滿堂就抗議了。顯然眾位爺都想表達自己阿瑪是位英雄，他們有這樣的阿瑪隻會自豪。
“不會的。”藍熙兒也有些不耐煩了，鬆了鬆肩膀，但是很快看見大汗犀利的眼神，趕忙跪好，安慰的說道：“您看眾位叔伯都在為您叫屈了。瑪法，這世間事，好與壞根本冇有準則，立場不同罷了，您不必耿耿於懷，又要顧慮天下蒼生，又要安撫子孫後代，若一定要問個對錯，那隻能是……”
“熙兒。”嶽托擔心的看著自己福晉，這丫頭，顯然倔脾氣上來了。
“嶽托，瑪法說了，隻是話話家常，你用的著如此緊張嗎？”瞪了一眼嶽托，眼神又柔和幾分的看著他的福晉。
都類忙拽了拽嶽托的袖子，都類是看出來了，這丫頭說起話來頭頭是道，顯然瑪法
跟前比他們更受用。
藍熙兒硬著頭皮，狠了狠心，非常認真的看著大汗，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若一定要論對錯，隻能是您在成為阿瑪的同時就已經是大汗了。”話說完了，藍熙兒趕忙磕頭：“熙兒僭越了，請瑪法恕罪。”
整個宴會都靜止了，甚至冇有呼吸的聲音，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大汗，善意的都提心吊膽，惡意的都是冷眼嘲笑。
似乎停頓了好久，又似乎隻是片刻，大汗笑了起來：
“來人，打賞。”
很快一個奴才端著一對龍鳳玉佩，捧在嶽托夫婦麵前。
“瑪法，這，這禮太重了，我們如何能受？”
“嗯，嶽托的話，瑪法聽見了，熙兒怎麼說？”問這話時，藍熙兒覺得大汗眼裡有些調皮的情緒。
“這個，可價值連城？”
“有這個價值”。大汗點了點頭。
“就為了熙兒幾句話？”
“嶽托啊，你這媳婦，靈的時候可真靈，呆的時候也是真呆。”這話說完，眾人都笑了起來。宴會的氣氛也終於緩和了。
大汗笑望著兩人，緩緩說道：“嶽托貝勒，文武雙全，有勇有謀，嶽托大福晉，秀美雅致，玲瓏剔透，賜龍鳳玉佩一對，人間龍鳳，無關地位，無關權利。”
兩人互看一眼，不再推辭，一起謝恩領賞。
“瑪法，熙兒給您彈首曲子吧，謝瑪法信任，謝瑪法恩寵。”藍熙兒突然想高調一次，隻為這血濃於水的祖孫情。
“還有，謝瑪法成全。”嶽托滿眼的感動，望著自己瑪法，說完又帶著自己福晉，給瑪法磕了一個頭。
“你還精通音律啊？”大汗滿意的點著頭，眼裡也都是暖暖的笑意。
“回瑪法的話，精通算不上，隻會彈一首曲子，充充樣子。”
“你真是實在啊。”大汗嗤笑一聲，點了點頭，大妃趕忙招呼身邊的嬤嬤，很快一把古箏就擺好了。
四位爺都走回了坐席，藍熙兒不慌不忙的坐下，輕輕撥動著琴弦，一首婉轉動聽的曲子，從她的指間悠悠飄出。
大妃微眯著雙眼，掃著滿堂的人，能夠吸引這滿堂眼球的女人隻有兩個。一個是東哥，她是烈如火的，她的美貌驚豔而絕色，她“可興天下可亡天下”的命運，引起了全女真的騷動。
另一個就是藍熙兒，她是淡如水的，她的整個人就如同這首曲子，初次欣賞時很簡單，那不顯山不露水的性子，卻總能出其不意。縱然百花齊放，在她麵前也一樣的黯淡無光。
曲終人散了，藍熙兒由著嶽托牽著手，隻是走出汗宮時，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高高的鳳凰樓，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感到手上一緊，轉頭見嶽托雖然和八叔邊走邊說，可是牽著自己的手並冇有鬆，心中一甜，立即跟上他的腳步，握緊了他的手。走過的路，幾番兜轉，前方的路，風雨還在，可正因為握緊了這雙手，這一世無懼也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