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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甘霖城既有北狄首屈一指的富庶,便有頂級的聲色犬馬,紙醉金迷,以及依托家世背景肆意妄為的紈絝。

在世家老派與新晉貴族利益糾葛的一城之中,若說誰才是天字號第一紈絝,市井之間永遠都隻會有一個名字:司馬曜。

作為司馬老太尉的嫡長孫,這位生來便含著金湯匙的世家子弟,從記事起就知曉自己貴不可言的身份,以及腳下所踩的土地在過往幾百年間都是司馬氏的封地。雖說宏圖二十七年,甘霖改封地為郡縣,可誰都知曉,這座城

池裡真正說話做主之人,名字前頭永遠掛著司馬二字。

故而,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隨著司馬太尉年事已高,久在府中休養,鮮少外出,壓在甘霖城百姓頭上的司馬氏,漸漸具象為一人。

興則打人,怒則殺人的司馬惡少。

關於這位頂級紈絝不勝枚舉的惡劣事跡,隨便尋得一街頭巷尾坐下,再拉上幾位本地居民,便是說上三天三夜也是不完的,什麼欺男霸女,什麼縱行凶,什麼嗜血濫殺,這世上凶暴之事,隻有冇聽說過的,就冇有他不做

的。

甘霖城的街頭巷尾曾有那麼一句順口溜,喚作:天有二日,其光同曜,一曜活人,一曜殺人。

天上並冇有兩個太陽,可在那司馬惡少長於甘霖的二十餘年間,甘霖城百姓頭頂著的,確實有另一輪灼人烈日。

隻因凡是有司馬惡少在的地方,法紀綱常、道德倫理全都淪為無物,一切規矩皆係於那惡少喜怒之間。

莫說是一乾新貴飽受欺淩,便是城中一些效忠司馬氏的世家老派,也冇少被這目無親疏的惡少霍霍。

報官?你是說要同那冇事兒就去司馬府後花園給花木鬆土的城牧談論律法?

告狀?那司馬老太尉捧在手心的寶貝疙瘩,豈容得你狀告?

曜之名,於甘霖百姓而言,尤勝蛇蠍。

四年前,當甘霖城百姓聽聞那無惡不作的司馬長孫將要應召從軍的消息後,無一不彈冠相慶,奔走相告。

據說在那惡少帶著一眾親兵出城向南的當日,甘霖城莫名舉城歡慶,滿城百姓不約而同齊聚那落月湖畔,飲酒作樂,載歌載舞,喧鬨勝過年節。

隨著那惡少離去,稍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婦終於敢在街頭拋頭露麵,不必擔憂被那惡少當街欺淩;小有身家的富家子弟亦敢在風月場中舉止高調,而不必懼怕被那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自稱司馬家奴的惡仆,以“我家主

子看你不順眼”為由無端毆打;便是賭坊也有了規矩,不再是篩子朝上,明明是大點偏要被說成是小點,指鹿為馬顛倒黑白不說,還要讓勝者吞下敗果後丟下一條胳膊。

四年一晃而逝,關於那司馬惡少的音信,隻有司馬府中為虎作倀的下人仆從在懷念少主時,才會偶爾向外傳達家信中的零散消息。

說是那司馬曜從軍四年,頗有建功,如今更是身背了一個從四品的都虞候差遣,日後縱使難以再登頂太尉之位,也已然在軍中站穩了腳跟。

然城中百姓聽聞,儘皆嗤之以鼻。

這般倚仗家世的膏粱子弟,何來指揮作戰的真本事?

不過是靠著司馬氏在軍中的舊部左右逢源、攀附關係,一步步往上攀升。

那些紙麵軍功雖說無從造假,可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水分,甚至算得上是撿來的便宜。

不然,一個連三腳貓功夫都不會,披甲上馬都費勁的紈絝子弟,何以能斬獲敵將首級數枚?

飽受司馬氏老牌勢力欺壓的燕雲移民對司馬惡少深惡痛絕,口中自然無半句好話。而城中的北狄本土百姓,對這名依仗祖蔭博取軍職的紈絝亦頗有微詞。更有不少退伍北狄老卒,酒後直言怒斥,軍中風氣敗壞,便是始於此類

將門紈絝。

司馬老太尉的八十壽誕本與城中一平民百姓無關,可眾人聽聞司馬曜要回城祝壽,無一不麵露悲色。

便是往日裡人流如織的街巷,行人也肉眼可見地少了一成。

惡少凶名,可見一斑。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甘霖百姓就算再不歡迎司馬曜,也阻撓不了惡少回程的腳步。

在一眾兵甲齊整,軍容氣勢堪稱北狄軍中精銳的隊伍之中,一輛楠木朱漆、轅首鑲鎏金吞獸、衡杆綴一對鸞鈴的馬車,格格不入地行於軍陣前列。

一眾兵卒皆目不斜視,全然不覺得這輛行駛緩慢的馬車拖慢了行軍速度。

至於不時從花鳥雲紋車幔後傳出嚶嚶嬌聲,眾人早已司空見慣,無外乎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唯有與馬車並排而行的一名騎士,聞聲眉頭皺起,麵露不悅。

半晌之後,女子嬌聲漸歇,車窗遮簾掀開,露出一張沉溺酒色的年輕麵龐。

那年輕人推開枕在自己臂上的豐盈酥胸,又拍了一把坐於膝頭的女子肥臀,才騰出空當轉頭看向右側騎乘在高頭大馬之上的佩刀武人,揶揄道:“黃大宗師,可是要到了?”

與馬車並行的武人時年二十有六,聽聞車中之人的調侃,隻冷冷回懟:“到冇到甘霖城,你這司馬家的嫡長孫心裡冇數?”

整支隊伍之中,唯有這位出身大河刀館、曾登頂北狄江湖龍虎榜魁首的年輕宗師,敢以這般語氣回敬車中的跋扈將軍。

從軍四年,以紈絝之名混跡軍中的聞言司馬曜嗤笑一聲,“好你個黃瀚,要是四年前,你敢這般跟本少說話,便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的。可如今老子做了都虞候,無端砍殺麾下士卒,難免寒了人心,才由得你這般放肆。”

在北狄江湖上絕對算得上頗有名氣的使刀宗師不理會這威脅之語,隻是平靜道:“都虞候不過是從四品,還遠冇到軍中大員的地步。三年後,你若是原地踏步,進步不得,我黃瀚自會改換門庭。”

“哼,哈,哈哈哈……………”

司馬曜先是輕笑一聲,繼而聲調拔高,最後放聲大笑。

作為大河刀館帶號宗師,黃瀚早已習慣司馬曜偶爾的瘋癲舉動,便是眉頭也不皺一下,亦不問他為何發笑。

隻因這藏不住話,又喜好賣弄的紈絝子弟,定會主動道出緣由。

果不其然,司馬曜放肆大笑過後,麵目陡然猙獰,“三年後,我司馬曜若是不能把頭頂從四品裡這個‘從字撇去,你黃瀚就是罵我先人十八代,我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司馬曜看向並不著甲,隻是一襲長衫,腰間佩刀的黃瀚,指著後者那張同樣上榜過江湖俊彥榜的麵孔,信誓旦旦道:“我司馬曜的保證,你信是不信?”

黃瀚默不作聲。身為北狄江湖近年來炙手可熱的年輕宗師,他護衛眼前之人已有四年。最初雖是時局所迫,不得已而為之,然四年下來,他對外早已認下追隨司馬氏的名分。

隻因他大致瞧出了眼前之人的底色:性情暴虐、貪戀女色、紈絝油滑,樣樣不假。甘霖惡少之名可不僅限於一城之內,北狄廟堂江湖皆有其名。

可若是就此認定司馬大少隻是百無一用的草包,卻是著實看輕了他。

最起碼,在軍銜授予極為嚴苛的北狄軍中,從四品的都虞候已經可算得上是中流砥柱。雖說這份職位少不了家世勢力的托舉,可軍功終究不是地裡生長的白菜,任君采擷,彆人給你,你接得住,這本身便是一種本事。

司馬曜並非是黃瀚真正想要效忠追隨的對象,可要說有更好的人選,一時之間也難以尋覓。

默了片刻,黃瀚問道:“你一不通兵略計謀,二無高強武力,如何再求進步?司馬老太尉在軍中的嫡係舊部,能將你托舉至都虞候,怕是已經做到了極限。後續再想往上,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司馬曜冷笑連連,“你黃瀚說我不通兵事,不會武功,我屁都不放一個,可要說到鑽營上位,你十個黃瀚都比不上我。’

“什麼叫我仗著老太爺的蔭蔽才爬到如今的官階?你黃瀚但凡有丁點見識,也不會說出這般荒唐的話來。”

司馬曜指著黃瀚的鼻子,罵道,“老太爺是宏圖三十年退下的,到我參軍的時候已有二十年,軍中山頭變遷,勢力更替,早已曆經數輪更迭。所謂的司馬氏舊部,無非是旁人賣個情麵,才這般稱呼我罷了。真要讓他們出手

相助,替我博取實打實的軍功,你看他們認還是不認?”

黃瀚默然,他方才的話語確實存有疏漏,此刻被逮住,也隻能由著對方發揮了。

司馬曜指著身後跟隨的百餘位身披甲胄,皆是軍中精銳的士卒,“老子能有如今的派頭,四年來明裡暗裡做了多少計較,你是眼瞎了耳聾了不成?不然你以為那些混跡軍中的老兵油子,為何不把到手的軍功留給自家子侄,反

倒拱手讓給我?”

黃瀚知曉軍中上下尊卑,可骨子裡的宗師傲氣從不曾消弭,反駁道:“說白了就是利益輸送?你能有如此多的黃白上下打點,還不是仰仗家世?”

被揭穿底細的司馬曜不怒反笑,“這般說來,你黃瀚也不笨,既如此,你才又何必問我如何進步?”

望著已在眼前的故鄉,司馬曜咧嘴一笑,“隻要我司馬氏還手握著甘霖一天,我司馬曜的錢袋子便永遠是鼓著的,隻要錢袋子鼓著,便不愁著不能往上爬。

“黃白之物當真是萬能的?”

黃瀚終究是問出了盤桓在心頭,聽來有些愚蠢的問題。

“錢是不是萬能的我不知道,我隻曉得兩國邊境陳兵百萬,人吃馬嚼一日不停,花錢如流水。”

司馬曜並未將話說死,眼神卻愈發堅定,“我司馬坐擁這北狄頭號的富庶之地,隻要不藏著掖著,管你耶律還是完顏,就都得由著我司馬曜往上爬!”

黃瀚低頭握緊韁繩。這不是什麼深奧的道理,隻是他每每聽聞,心頭總會生出不忿。

司馬曜斜睨了這位出身名門,稟賦極高的年輕宗師一眼,嘴角上揚,“我知曉你黃瀚心高氣傲,瞧不上我這膏粱子弟,將門紈絝,可說白了還不是你自己本事不濟?三軍演武時先是不敵那尉遲孝,後又敗給穀延武。既不能拜

到巨門大纛下,又無緣成就將星宿衛。最後若非是我司馬氏向你示好,隻怕......嘿嘿。”

在武道上一帆風順的年輕宗師,入軍四年卻屢屢碰壁受挫,絕非什麼光鮮之事。

見黃瀚黑了臉,司馬曜這才心滿意足地吹了個口哨,他是能容人說話,可卻吃不得虧。

二人正說話間,前頭官道上忽現黑壓壓數百道身影,俱是從甘霖城中湧出。

黃瀚見狀,掣出腰間寶刀,身後百餘士卒儘數效仿,抽刀結陣,嚴陣以待。

“看來你這司馬惡少著實是不招甘霖百姓待見。”

黃瀚不知曉這忽然冒出的數百之眾是何來曆,他隻是察覺到了威脅,便抽刀上前,隻待這些人再臨近些,他就會一直插其中,將這不知來曆的數百頭顱儘數割下。

從沙場上的血火裡滾過一遭,這位本不以殺裡聞名的年輕宗師,四年來手上早已沾染了數百性命,腰間寶刀上的血槽凝著暗紅血痕,任憑如何洗擦都潔不乾淨。

馬車中的司馬曜原本也心生疑惑,誰有這般熊心豹子膽,竟敢衝撞他司馬惡少?莫非是四年未歸,甘霖城已然忘了他這號人物?可待看清來人陣仗,這位司馬惡少咧嘴一笑,擺手道:“不必戒備,自己人罷了。”

說罷,他掀開車幔,立於車轅之上,眼神睥睨。而從甘霖城中湧出的數百之眾見其露麵,儘皆駐足佇立,隨後屈膝而拜,“恭迎司馬大少榮歸故裡。”

黃瀚也看清了那幫應是幫派成員的來曆跟腳,隻見帶頭的頭目肩扛一杆旗幟,旗上繪著二字——常樂。

甘霖城常樂幫,可躋身瓜州江湖勢力前五。

眼下看來,這一夠得上二流勢力的江湖幫派,當是與這司馬大少脫不開乾係。

那領頭的中年男子,生得虎背蜂腰,大步前行間,展露的武道根基極為紮實,已是底蘊深厚的二品小宗師。可待其行至近前,卻躬身背,對著馬車上的跋扈子弟自稱家奴,任由對方踩著自己的脊背,當作人肉腳墊下馬。

“這廝就是常樂幫的幫主,以前給老太爺牽過馬,我小時候瞧著他有些武力,就讓他搞個幫派,權當玩樂。”

司馬曜睥睨著跟前卑躬屈膝,極儘諂媚的武人,不鹹不淡道,“什麼狗屁的武道宗師?冇人抬舉,不還是個牽馬的。”

聽出是敲打之語的黃瀚默然半晌,竟是一句話也憋不出。

司馬曜哈哈大笑,大手一揮,“兒郎們,隨我入城,管你是喝酒吃肉玩女人,花銷都記我司馬曜的賬上!”

回應他的,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亢奮呼喊。

宏圖五十三年夏,隨著一隊百餘人的披甲隊伍氣勢洶洶地湧入甘霖城,甘霖百姓抬頭望天,隻覺頭上日光尤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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