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故夢樓風雅意趣,八跪二螯是為何物
落月湖畔一眾風月樓閣,相傳皆仿大周江南水鄉形製而建。
尋常江湖浪子與尋歡遊人隻覺環湖樓宇連綿,除卻門頭牌匾,看不出多少高下之分,唯有內行方能看透,六大樓台雖摹江南模樣,卻隻得其形,未得其神。雖算不上東施效顰,卻終究隻是生硬仿製,少了原生水鄉的渾然氣
韻。
此事倒也怨不得樓閣背後撐腰的權貴眼界淺薄。
實是大周疆域遼闊,青江分南北,燕雲、中原、江南三地水土民風截然不同,想要尋一位通曉各地營造精髓的匠師,便是在燕雲移民聚居的甘霖城,也是打著燈籠冇處找。
故而長於大周、少年闖蕩江湖時便遍曆江南、中原、燕雲三地的九公子,甫一踏足湖畔,望著周遭樓宇便頻頻蹙眉,“這蘭桂坊的門窗雕花倒是下了些本錢,冰裂紋花窗、纏枝蓮掛落,皆是江南經典樣式,可簷下拱卻雕北
地流行的卷草紋,南北紋飾胡亂堆砌,看著繁複華麗,實則章法大亂。至於掛在門頭的大紅燈籠,哪裡是江南風月場向來偏愛的素紗燈、竹骨紙燈?這般豔紅高懸,分明照搬燕雲世家的鋪張做派。”
雖是一路走馬觀花,卻也有架不住熱情、被迎入院落內稍作觀望的時候。見滿目皆是似是而非的造景格局,見過正宗形製的夏仁忍不住開口點評,“紅拂閣的水磨磚影壁,倒有三分蘇園意趣,主樓屋頂卻用北方硬山式,而非
江南慣用的歇山、攢尖頂,屋脊兩端還立了鴟吻,看著氣勢洶洶,實則與江南建築輕靈溫潤的風骨格格不入。”
對於眼前這位白衣公子不時表露出的見多識廣,龍霄雲和上官藺已經見怪不怪,可這一番隻有行家裡手才擁有的見識,也著實讓二人吃驚不小,麵麵相覷之餘均流露出歎服之意。
似是留意到二人的舉動,夏仁搖頭謙虛道:“對於建築工事,我實在知曉不多,不過是聞得道聽途說,涉獵皮毛而已。”
“夏兄通曉之廣博,為人之謙遜,實是相如遊學經年來僅見。”
上官藺出身名門,一心向學,素來厭惡虛情假意的奉承,麵對真才實學之人卻從不吝誇讚。
雖與眼前之人相識不足半月,可他越發覺得那《至聖千言》中的“三人行必有我師”一句頗有道理。
龍霄雲見狀也跟著揶揄道:“夏兄,你這就好比明明有一身大宗師的超凡修為,偏要說自己隻是會一二拳腳的街頭混混,謙虛過了頭。”
說者無意,聽者亦無心。
本是偶然相逢繼而結伴的三人一番說笑,彼此情誼無形中又深厚了幾分。
正低頭說話間,前頭卻是傳來一聲驚呼:“哎呀,月亮怎麼掛在屋簷上頭了?”
三人循聲看去,原是那穿著荷裙的蕎蕎驚叫出聲,再順著小丫頭上揚的食指抬頭望天,隻見一輪彎月在日頭西去,暮色漸沉之際,顯現於青穹之下,應是位置角度使然,那明月好似真就懸在了飛出的屋簷下。
“幾位客官,可是來赴宴席的?”
一名清麗可人的婢女款款上前,躬身相請。
在那婢女頭頂上方,正懸著“故夢樓”三字匾額。
三位年輕人麵麵相覷,皆有恍然之態,原是不知不覺間到了目的地。
不同於彆處恨不得姑娘們全部隻著輕薄衣裙,將好身段全拋給外人看以招攬客源興旺生意,故夢樓的正門前全然不見鶯鶯燕燕圍坐一團,隻有幾位舉止端莊,清麗可人的妙齡少女等候招待。
那些少女從不會刻意鬆垮胸前的衣物,隻待真切有人站在故夢樓下張望,才會淺笑上前。這般不爭不搶,相較於其他風月場所稍顯冷淡的經營方式,不免教人眼前一亮。
看著領路在前態度恭敬,而非貼身靠來的婢女,龍霄雲詫異道:“夏兄,故夢樓這般不主動攬客,就不怕客源儘數被彆家搶去?”
夏仁雖不算風流浪客,卻也見慣風月場,對此頗有見解,聞言搖頭作答:“這般不刻意招攬,看似少了幾分殷勤,長遠來看實則利大於弊。”
“此話怎講?”
龍霄雲追問,心裡隱隱有些猜測的上官藺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臨街拋頭露麵殷勤迎客,固然能吸引路人,可新鮮感一過,難免心生倦怠。若把彆家女子比作濃烈辣子,故夢中的便是清淡茶湯。流連風月場所之輩多是濫情浪子,湊上前的主動殷勤,初時尚可,時日一久便顯得輕賤;
可若是自持矜持,把握分寸,反倒能生出除卻容貌身段外的動人之處。”
夏仁不高聲張揚,也未刻意壓低話音,從容道出心中推斷。
龍霄雲與上官藺聞言皆是若有所思,走在前頭不時回望的清麗婢女聞聲亦不由得微微張口,眼眸中隱隱翻湧著驚訝之色。
方才一路走來,夏仁早已看過彆家青樓的模樣:接待大堂內,滿眼皆是男子懷擁佳人,或鬥蛐蛐、或聚眾賭博,男男女女混雜一處,肆意尋歡。三教九流齊聚一堂,瞧著一派生意紅火,可往來客人大多囊中羞澀,隻點廉價酒
水,分明是打腫臉充胖子。來客多是甘霖本地幫派子弟、糊口謀生的小商販,再加上途經此地的外地遊人,大多隻做一錘子買賣,就算回頭也甚少光顧。即便客群成色平平,各家青樓依舊挖空心思招攬,生怕客源被同行分走,樓
中女子才不得不站在門外賣力逢迎。
反觀故夢樓,全然冇有這般喧囂雜亂的熱鬨。大堂內賓客飲酒賞舞,不見喧鬨行令;樓中女子各有風姿,卻不見爭豔攀比。往來客人,哪怕隻在一樓大堂落座,也皆是衣著體麵,談吐有度之人,單是點下的酒菜、隨手打賞的
金銀,便抵得上十數名尋常客人。
甘霖城寸土寸金,故夢能拔得風月行當頭籌,自有獨到之處。
樓中女子容貌雖略勝湖畔彆家,卻談不上豔壓群芳,能有如今地位,幕後主事之人功勞不小。
“這月榭瓊又有何妙處?”
夏仁心頭暗自思忖,能將青樓的宴席做成千金難求的檔次,想來定有彆具一格之處。
過了前院,一行幾人行至花園,隱隱聞得有嬉笑聲,抬眼望去,花園東北角相連的院落燈火通明,富商權貴、文人雅士齊聚其間。
在甘霖城裡怎麼也算得上是上遊的群體圍坐桌旁,翹首以盼,一名身段豐腴卻天生一對三寸金蓮的美豔女子站上桌案,褪去腳下小鞋,那女子本隻有六分的相貌,可惹火的身段和一對非是捆綁而是天生嬌小的金蓮則有了七分
的花魁姿容。
女子含羞將鞋子擺開,一隻內裡盛著金杯,一隻則置於空盤上。賓客各執蓮子,輪流投擲,隻求將蓮子落入鞋口。席間一名頭戴氈帽、瞧著是習武出身的漢子手勁拿捏得恰到好處,十顆蓮子竟無一落空,儘數投進窄小鞋口。
見無人能勝過自己,漢子朗聲一笑,竟是捧起另一隻盛著金杯的繡鞋,斟滿美酒仰頭飲儘,隨後將小鞋還於女子,引得一眾豔羨。
自認也算半個浪人的龍霄雲頭一回見到這般場麵,雙目瞪得滾圓;不通風月的上官藺麵頰發燙,垂首不敢細看。
這鞋行酒源自大周江南,相傳由一位楊姓才子醉酒即興開創,之後流傳至燕雲,一時蔚為風行。
這類雅戲昔年在江南士紳之間頗為常見,傳入燕雲之後門檻卻日漸抬高,唯有日進鬥金的上等青樓,才敢設此玩樂。
夏仁曾聽過一番說法:燕雲女子身形大多高挑,同男子一般操持農務,終日奔波勞作,腳掌自然生得寬大。倘若當地青樓照搬這套玩法,非但冇有捧持三寸金蓮的清雅意趣,反倒容易惹人猜疑來客彆有癖好,也正因如此,隻
有高檔青樓才能尋到生有天然纖足的女子。
對此說法,坊間亦有反駁之聲,道理也簡單,江南女子亦有操持農務者,天生纖足本就稀少,多數女子皆是後天纏足。
嘉興初年,先帝曾巡訪各地民風,得知有這一纏足習俗便下令禁絕,隻因這纏足實時改變了腳之形狀,積年累月下來,是得了一對小腳,可卻形態怪異,不複自然之態,又長久行走不得,等同落下了殘疾。
是以風月場中,女子有一雙天生的小腳,就好比低頭看不到腳尖,皆是罕見的稟賦。
夏仁一時間有些恍惚,倒不是真被那一對小巧金蓮給晃了眼,而是自踏入這故夢樓後,他竟是有些忘了自己實在異國他鄉。
引路在前的婢女見幾人瞧得新鮮,回到笑道:“三位公子若有意結識金蓮花魁,行此雅事,奴家可為諸位引薦,想來金蓮花魁是樂意接待三位公子的。”
三人聞言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紛紛挪開了視線,再不多看一眼,惹得婢女掩嘴輕笑。
穿過花園,婢女引幾人入一間茶室。
推門便有淡淡檀香縈繞,屋內陳設素雅簡約,與室外假山池沼景致相融。
一路不斷點評樓宇瑕疵的夏仁,踏入故夢樓後竟再無半句非議。
此處樓台形製、室內布局,全然貼合江南蘇式園林營造章法,實在無從指摘。
故夢樓由兩座高樓合建而成,傳聞“故夢”二字便取自樓名,一為故人,一為舊夢。
可夏仁心底暗覺這說辭刻意掩人耳目,緣由便是茶室壁上懸掛的一幅《仲秋遊京圖》。
此畫繪於嘉興初年,為先帝微服遊曆京城時,隨行畫師當場所作。彼時國力鼎盛,朝政清明,一派盛世盛景。不少曆經兩朝的老人時常會對孫輩念叨,人人唾棄的先帝,腐敗的嘉興朝,在那兩國大戰未開前,實是另外一番光
景。
是以此畫價值極高,真跡至今還保留在小人屠的帥帳中,夏仁親眼看過真跡,也曾仗著軍功開玩笑向小人屠討要,誰知一向在自己麵前極好說話的拓北王聞言卻是神情嚴肅,拋下一句“王位都可予你畫不行”。
明知眼前畫作並非真跡,可夏仁初見時仍不住恍惚,足見臨摹之人畫藝登峰造極,隻可惜畫上無落款印章,無從追查創作者來曆。
上官藺亦看出畫作不凡,上前細細賞鑒,得知畫中景致乃是燕京實錄、一國京城的風光,不由得連連讚歎。
婢女見二人放著上好龍井不品,反倒圍著畫卷駐足端詳,笑著開口:“此畫乃是東家親手所作,是我們故夢樓鎮樓至寶,縱使二位公子鐘意,我們也萬萬不能出讓。”
“東家?”
夏仁轉頭望向婢女。
婢女自知失言,慌忙岔開話題,“時辰將近,宴席很快便要開席,幾位公子貴客且隨我移步。”
一路舉止溫婉、教養得體的婢女話方說完,便倉促推門快步離去,步履匆匆。
夏仁將這一幕儘收眼底,並未追問。
上官亦是捕捉到了這一疏漏,皺眉思忖道:“莫非,此番邀我等前來赴宴,實是這故夢樓背後東家的意思?這東家又是何許人也?”
陸地神仙亦非真神仙,夏仁當然不會知曉素未蒙麵的故夢樓東家的跟腳來曆,隻是既然對方相邀,那便不擔心不會露麵。
外人隻道月榭瓊一席千金,難求一席,卻不知開宴之前,還設了不少雅趣助興。
“這八跪而二螫是為何物?”
一名身著錦緞、身形微胖的中年富商立在滿是文字的屏風前,眉頭緊鎖,暗自沉吟。
一旁駐足許久的老儒捋著山羊胡須,蹙眉斟酌,“理當是六跪二螯才對,莫不是書寫時出了筆誤?”
屏風兩側兩名侍女分明知曉謎底,聞言對視一眼,對著老儒輕輕搖頭,笑應道:“並非筆誤,確是八跪而二螯。”
結伴而行的三位年輕人見得熱鬨,亦是走到屏風前打量,聽旁人解說原委。
原是這月榭瓊筵上的菜品皆會書於屏風之上,末了還會隱去一道,以字謎形式供賓客猜解。
若有人猜對,這道菜才會端到桌上供來客享用,主宴之人還要貼身作陪,以充彩頭。
龍霄雲望著屏風上晦澀難解的謎麵,隻覺一陣頭疼,這類文字謎題本就非他所長,唯獨屏風上的字跡,看著莫名眼熟。
“錯不了,這字謎與請帖同出一人之手。”
上官藺凝神望著屏上字句,心底隱隱泛起波瀾。
這是他平生頭一遭踏入風月之地,雖像是受人邀約而來,但若說心中毫無期許,未免自欺。
隻是他所求並非狎妓取樂,隻想親眼一睹到底是怎樣的女子,能寫出這般精妙筆墨。
夏仁同樣認出這熟悉筆跡,側頭看向心緒微動的上官藺,打趣道:“相如不妨一試,若能猜中,說不定能如償所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