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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日落未落,月出未出之際,形似彎月的湖麵上金波漾漾,成群肥碩錦鯉紮堆聚在遊人拋下的餌食處張口爭奪,卷起數尾水花。

“早先就說要來領略一番這落月湖的風光,卻是不曾想竟還有主動邀約一說。不花分毫就能一嘗那千金難得的月榭瓊筵,便是日後出了甘霖城,也足以在江湖同道麵前誇耀一番......”

佩刀男子笑得開懷,朗朗出聲,竟是引得不少略帶異樣的目光投來。

並非是這位龍姓遊俠聲高擾人,亦非其形貌粗鄙惹眼,而是這江湖浪客身側,立著一位年歲相仿的白衣青年,青年手邊還牽著一名四處張望,身著荷裙的稚嫩女童。

風月場所向來不乏結伴同遊的男子。世間浪蕩子弟呼朋引伴,流連聲色乃是常事,獨身前往易落得好色貪淫的名頭,結伴同行便可借應酬之名遮掩幾分。無數權錢交易、人情往來,皆在燈紅酒綠、溫柔繾綣間敲定。更有甚者

信奉獨樂不如眾樂,樂之時亦要友人相伴,是以男子結伴遊曆風月之地,向來司空見慣。

世家富貴子弟前來落月湖,可不會擺出什麼八抬大轎、惡奴開道的浮誇俗態,多是造精乾仆從,陪讀書童先行入樓,與老鴇龜公接洽,提前為自家主子甄選佳人,以此彰顯與尋常江湖散客的區彆。

可帶著年幼少女涉足風月之地,卻是前所未見的新奇景象。

一眾浸淫酒色日久的紈絝色徒見此情景,竟心生歪念,紛紛喚來隨身書童低聲私語,打算日後也將新買的丫鬟帶來湖畔效仿。

龍霄雲耳力過人,句句齷齪私語聽得一清二楚,登時眉頭倒豎,冷眼掃退周遭投來的戲謔目光。

夏仁同樣察覺到旁人異樣打量與惡意揣測,卻全然不以為意,反倒從容牽著身旁女童,指點沿街牌匾給她辨識。

落月湖畔固然多風月樓閣,沿路亦遍布鋪麵,專賣胭脂香膏、珠玉首飾。

聽說入夜後的落月湖畔景致極好,有“湖光月色兩相合”一說。

不少人會在夜裡燈火初上時,攜姿容出挑,身段婀娜的清倌人沿街而行,去湖畔要一尾小舟,實有彆於狎玩俗態,倒算風雅,若順路買下精巧銀飾或名貴香粉贈予佳人,一親芳澤也隻會在嬌嗔推脫之後。

自打在大雁州尉遲城置辦下這身碧綠荷裙,嘴饞的養蕎除卻吃食,便對那些塗抹的脂粉和發間的珠釵起了興致。

小姑娘愛美是天性,一如少年喜愛刀劍。

“夏兄,我知你不拘小節,可帶這小妮子來青樓......”

望著在前邊嬉鬨走遠的孩童,又收回視線看向一旁並肩的白衣青年,早已清楚一大一小並無親緣的龍霄雲問道,“這流言蜚語的,當真一點都不介懷?”

“有什麼好介懷的?”

夏仁淡淡一笑,“我帶她一並過來,是不想這饞嘴小丫頭錯過了月榭瓊筵的珍饈宴席,冇了口福。”

“話是這麼說,可架不住彆人想歪了不是?”

龍霄雲剛才可瞧見,好些個門前攬客的姑娘見了他們本想招攬,可見兩個大男人竟帶著個不足十歲的小丫頭,便當即變了臉色,鼻中冷哼,眼神更是透著鄙夷,好似兩人正是貪戀孌童的色中惡鬼,直教原本挺胸抬頭,好不興

奮的遊俠羞愧低下了頭。

“人生在世,難免被名聲所累,可你終究無法與所有人開誠布公。彆人如何想是他們的事,我隻知曉本心便好。”

看著小姑娘在前頭蹦蹦跳跳,夏仁隻是微笑。

在太平小報還未正式刊登夏九淵的故事之前,他那大魔頭的名聲可比誰都臭,尤其是後來天授元年皇宮之行,在士林學子口中,魔頭夏九淵是以武犯禁的狂悖之徒,理應被緝拿正法,以儆效尤。

若他真在意他人的眼光和所謂名聲,怕是連皇城都走不出,更要論後來的北狄之行。

念頭一閃而過,夏仁停下腳步,轉身回望,“相如,既是要赴宴,何不與我等同行?”

躡手躡腳走在後頭的青衫書生被這毫無征兆的舉動嚇得一跳,竟本能地抬起袖子遮臉。

龍霄雲本也察覺後頭有人相隨,但這些時日常有不知何方勢力的眼線尾隨,便見怪不怪,未曾放在心上,不想這後頭之人竟是早間態度曖昧,揚言出門赴約的上官藺。

“嘿。”

龍霄雲嘿嘿一笑,與夏仁對視一眼,走上前抓住青衫書生遮臉的大袖,調侃道,“秀才,你這遮遮掩掩,欲蓋彌彰的,是跟哪個樓裡的姑娘學的?”

上官藺見躲不過,隻得放下袖子,朝二位相熟之人作揖道:“二位兄長,相如早間實是去學府拜訪過的,隻是夫子………………”

上官藺赧顏解釋,原是這上官家的三公子接連出入城內兩處書院,憑借深厚學識頗受耆老看重,南漸學府的大儒對他更是青睞有加。這位大儒本就是甘霖本地人,論學結束後便提出領他一覽城中盛景。

前輩長者有這般美意,上官藺自是不好推辭,便答應下來欣然同往。

不曾想,這第一站便是來了這落月湖畔。上官藺實是到了目的地,見成群結伴的女子夾道相迎,又見那形似月牙的湖水碧波幽幽,這才知曉到了何處地界。硬著頭皮上了三坊之一的蘭桂坊,又礙於禮節喝了幾杯花酒,才以不

勝酒力先行離開。

甫一下樓,便撞見兩道熟悉的身影,本想上前打聲招呼,可又怕被以為是彆有用心,竟是尾隨在後不知該如何吭聲。

“這般說來,實是機緣巧合,而不是你秀才故意為之,打算撇下我和夏兄,自個兒吃獨食?”

龍霄雲摸著下巴,斜眼打量著鬨了個大紅臉的上官藺。

“絕非故意為之。”

上官藺拍著胸脯,差點就要指天發誓,奈何這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越是保證,越讓人覺得有貓膩。

龍霄雲笑得雙眼眯成一條縫,夏仁亦是忍俊不禁,就連蕎蕎也睜著眼,詢問上官藺為何一人偷偷前來,也不提前知會他們一聲。

“二位兄長且遊玩去,相如先行回去了。”

自覺舉動有悖先前態度,上官藺自覺難堪,一跺腳,竟是要轉身離去。

三人好不容易湊到一起,龍霄雲哪裡肯放過?見狀忙上前攔住,一番好說歹說,才將那個生怕丟了清白之名的扭捏書生給喚了回來。

一行三人,並肩而行,一如當初同至甘霖。

故夢樓踞於落月湖深處,單論經商選址並不算便利,因由去往樓中,必經沿湖長道,依次穿過二閣三坊。

能在這甘霖城最大的銷金窟裡混跡,擠兌得彆處風月場所隻能撿些殘羹冷炙的六大樓閣,哪家是省油的燈?

這尋歡來客一隻腳踏足這沿湖道路,便好似浪蝶落入了盤絲洞穴,夜夜笙歌的瓊樓殿宇實是編製的細密羅網,而在那蛛網之上盤踞著,卻是一個個花枝招展的妙齡女子。

湖畔通路起先還算開闊,越往深處越發逼仄,車馬至此便無法通行,僅有轎輦尚可通過。

起初三人尚且混跡往來行人之間,冇過多久,沿路前來招攬客人的俏麗女子便圍攏過來。

這在外頭拋頭露麵的,既不是守身賣藝、輕易不留客人過夜的清官,也非花費百兩白銀才可一見的頂層花魁,可絕對是精挑細選,能充當麵門的可人兒。

本就是中人之姿,再輔以精美妝容和清涼服飾,加之各人審美不儘相同,常有浪蕩子還未至心心念念的故夢樓便在那燈火闌珊處被二三坊的攬客姑娘們給迷了眼,定在了原地,再不得往前,隨後便是被一聲“親哥哥”的嬌俏

語調給軟了耳朵,亂了心智,繼而鬼使神差地踏入彆家門院。

從此世間萬般好,都不及那風月妙事。

上官藺雖是一書生扮相,可真論出身,這甘霖城裡恐怕也隻有司馬家老太尉的嫡長孫才能與之相比。儘管身著一襲漿洗得褪色的衫,可一身氣質卻與尋常讀書人不同,些許扭捏姿態佐上青澀麵容,引得好些鐘情斯文氣的大

姑娘近身搭話,更有熱情的,直接伸手去攬。書生禮貌推脫之餘,臂膀不經意間觸碰到軟綿鼓脹,待意識到後,更是臉色通紅,繼而引得那些自詡姐姐的女子們起了逗弄心思。

龍霄雲身材與夏仁相仿,均是難得的高挑身形,腰間佩刀,雙目炯而有神,未曾仔細修整的胡渣,平添幾分江湖浪子獨有的豪邁氣魄。這世上喜歡書生的女子有多少,仰慕江湖俠氣的便有多少。早已不是童男子的佩刀遊俠,

應付起這般鶯鶯燕燕頗為熟稔,周旋其中不說如魚得水,也是應對自如,時不時冒出幾句話,反倒將一眾女子拿捏。

至於咱們的大魔頭,以風流聞名於世的九公子,則另是一番光景。

不說那玄之又玄的陸地神仙氣度,便是僅憑那讓不少女子都自慚形穢的相貌和曆經世事後養出的從容姿態,就足以讓那些本各自為政的女子們放下成見。

不同於上官藺那般被捉弄似的招攬,也不同於龍霄雲那般江湖老油子的做派,這些風月場的女子見到這白衣公子,竟渾然忘了嬤嬤們教的勾引男人的手段,反倒一個個舉止有度,好似養在深閨裡的黃花姑娘。

隻聞得一聲聲“公子”輕喚,再投去一個期盼眼神,得後者淺笑回應和微微搖頭後,便收了殷勤,輕抿嘴唇,低眉順眼。

那失落光景,可不隻似丟了一樁生意那般簡單。

不少尋歡至此的浪蕩子,見得這般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姿態,心裡酸溜溜之餘,竟也隱隱生出佩服。

去往故夢樓的路,就算彎彎繞繞,也不過一兩裡,可三人卻走得尤為緩慢,反倒是步幅最小的荷裙小姑娘走在前頭,不時還要駐足等候。

白衣公子好不容易從一簇脂粉堆裡脫身,見到小丫頭背著手走在前頭,忙上前幾步追上,牽住了她的小手。

“姓夏的,你不把我放開的話,可是得少了好些姐姐姨姨來邀你,到時候她們冇跟你好上,你可彆怪我礙事。”

蕎蕎昂起頭,兩隻羊角辮在圓滾滾的腦後晃蕩。

小丫頭人小鬼大,知曉身旁之人牽著自己,便會讓人揣測二人關係,繼而少了殷勤的心思——青樓攬客再殷勤,也總不能當著孩子的麵去邀人父不是?

夏仁看著她狡黠的神色,無奈輕歎,“我何曾覺得你礙事,我也不曾有心同她們交好。”

蕎蕎哼了哼,一臉看破一切的模樣,“你都來青樓了,可不就是奔著這些姐姐姨姨來的?彆以為我不曉得,青樓是什麼地段,就是更高端的勾欄嘛。”

昔日在馬匪堆裡長大,她見識本就遠超普通孩童,“姓夏的,你要是今晚在這裡過夜,我就自己回客棧,保證不打攪你。”

夏仁嘴角抽搐,正想與這個朝夕相伴卻誤解自己的小姑娘掰扯一番道理,卻見一個塗脂抹粉的少年朝自己走來,柔聲喚了句“公子”,竟走上前來要攬他的胳膊。

在彆君山力戰十大宗師時都不曾後退一步的夏九淵,見到來人,竟連連後退數步,一改方才在群芳眾豔中的進退自如,隨後麵露疑惑——自己何曾表示過那種傾向?

那身著粉色長衫、油頭粉麵的少年郎似是瞧出他眼底的疑惑,擺手嗔道:“公子何至於此,龍陽之好又不是什麼新奇事。公子此前拒絕頗多,又行至我兩儀閣下稍加駐足,可不就是奔著這男風而來?”

夏仁抬頭,這才看到那少年頭頂上方的匾額,竟是甘霖城裡名氣僅在故夢樓之下的兩儀閣。

此處與彆處大不相同,除卻彆家都有的姿色出挑的女子之外,更有身段嬌柔、膚白不輸女子的兔兒,以滿足那些玩慣了女子的富商老爺。便是那北狄王廷,一國之都的上京,好男風者比比皆是,若哪戶人家冇養幾個既做得書

童又得暖床榻的男子,可是要被人笑話,就連皇城之中,貴不可言之人亦有此喜好。

“姓夏的,你不會真的……………”

蕎蕎杏眼圓睜,抬頭正欲求證,卻不料一向脾氣極好的夏仁竟黑著臉賞了她一個板栗,隨後更是頭也不回地邁步離去,隻留下那粉衣少年在後頭眼神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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