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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無常喋血送心魔,劍客出劍求無悔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那日,我率五百輕騎奔赴武烈關探查敵情,欲為後續大戰尋一道破局之機。未曾想,城門落鎖前夕,竟有一騎悍然衝殺而出......”

尉遲默望著眼前這張昔日被麵具遮掩,始終無緣得見的麵容,平靜訴說著自己在前線負傷的始末,“其人體態之雄壯,氣勢之豪邁,武力之高強,為我尉遲默戎馬三十載罕見。若硬要尋一二與之氣質相仿之人做對照,便隻有

年輕時的完顏肅烈和破陣殺敵第一的拓跋破軍了。”

“我雖在親衛死士的掩護下脫身,後背依舊挨了那一槍。縱使家傳寶甲去大半勁力,我仍被兵家凶煞之氣侵體入脈。”

尉遲默接過白衣青年遞來的青茶,淺啜一口,繼續道,“我本打算隱忍不發,暗中調養傷勢。不料帥帳議事之時,體內煞氣驟然反噬,衝亂經脈,我壓製不住傷勢,當場嘔血。眾目睽睽之下顯露如此窘態,便是想尋理由遮掩

也無濟於事。’

“於是完顏肅烈順勢上書,耶律宏圖順水推舟,一紙調令將你調離前線,美名其曰歸鄉靜養?”

夏仁笑了笑,對於軍中的陰謀算計,他這個曾做到萬軍統領的人又怎會不清楚?

北狄軍中山頭各立,掣肘牽製,燕雲軍中亦是如此,不然他這蘭陵侯也不會前腳剛走,後腳親信就被貶去馬場做弼馬溫了。

天下的烏鴉一般黑,硬要說誰好過誰,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準備來說,是勳武派主動挑起,學宮派冷眼旁觀。”

尉遲默並不想指名道姓,要知道當日他帥帳吐血,煞氣反噬之際,完顏肅烈可是第一個上前,用那天底下最強橫的武道真氣助他壓下傷勢。

不然,若是置之不理,他尉遲默或許還撐不到聖諭下落。

公私之間,自有分辨。

不可因立場利益相悖,便將他人全盤否定,視作卑劣小人。

便是當年那位曾拍著自己肩膀,說“北狄有尉遲巨門,則霸業可期”的雄主,前些日子派天使團前來尉遲城,更讓那位曾與他尉遲默有提攜之恩的薑翰林作宣慰使,真就無半分慰問老將之意?

神宮之主親臨與他尉遲巨門做交易,若說耶律宏圖半點不知,卻也太小瞧那將廟堂江湖一把抓的雄主了。

能夠冷眼旁觀,置之不理,已然是莫大恩典。

“我返程途中回想遇襲一事,隻覺荒唐至極。你們燕雲軍中何時多出這般悍勇之士,我方北狄諜探竟全然不知。”

尉遲默稍稍收斂心緒,談起這段至今仍令他費解的負傷經曆。

堂堂尉遲巨門,北名將,征戰三十載聲名卓著,竟被無名小卒重創。

此事若是流傳江湖,怕是隻會被當成酒肆說書人醉後杜撰的妄言。

可事實已然既定,素來沉穩持重的老將,一招失慎,便落得全盤落敗。

“我也曾疑心,是小人屠暗中謀劃,蓄意算計於我。”

尉遲默凝視杯中茶水倒映,倒影裡不見自身愁緒,隻剩幾分世事無常的慨歎,“可細思下來,這揣測難以成立。我探查武烈關隻是臨時起意,縱使有密探通風報信,對方也斷然來不及倉促設伏。

聽完尉遲默的講述,夏仁神色微妙。

因為,直覺告訴他,那位單騎出關,不分青紅皂白就敢朝五百輕騎衝殺而去,且能將領頭將領重傷的,便隻有一人。

“好你個餘關,竟將我家老三扔那鳥不拉屎的武烈關,等回了燕雲,定要好生修理一頓。”

夏仁在心頭暗暗記下自己某位麾下愛將一筆,抬頭卻是附和了一句“世事難料”。

不然真將這背後的陰差陽錯道出,告知眼前這位謀將之所以會負傷,隻是因他蘭陵侯的一個無心之舉,以及某個沙場楞頭青一時熱血上湧,未免太過傷人。

“閒話便敘於此吧,再多說下去,便是透露我北狄軍中機密,我可不想身死之後,還落得個出賣家國的罵名。”

尉遲默抬頭看向亦是正色的夏仁,輕笑一聲,“真冇想過,北燕軍的王下第一侯,竟是與那小人屠一般年輕。”

一年多前,北狄軍趁著大周先帝病危,南朝朝堂動蕩之際,發動叩關之戰。

本欲憑借多年休養生息練就的強盛兵力,一舉拿下三十年前本可掌握的燕雲十九州,甚至燕雲告破後,還可長驅直下,打穿整個南朝山河。

奈何,那節製燕雲十九州兵馬的小人屠乃是天生帥才,不但將三大雄關經營得鐵桶一塊,正麵大軍難以撼動,更是有蘭陵侯率三千鬼麵軍本襲千裡,打散北狄十八後路援軍,使得正麵攻勢節奏大亂,加之遇上百年不遇的天

寒,才使得這次籌謀多年的大戰最後隻能以“關”二字草草結尾。

事後,北狄三軍帥帳中,眾將雲集,複盤失敗緣由,最後以“前線進攻遲滯,後方調度失利”蓋棺定論。

完顏肅烈讓軍中禦史將會議內容記錄在冊,呈交朝堂。

可在散會之後,尉遲默卻受到了完顏肅烈親信邀請,再入帳,那一方桌之上,隻有八人,均是各個山頭的一二把手,領軍人物。

戰爭失利,自是要縱觀全局,可像尉遲默這般的經年宿將,哪個不是早在開戰之前,便知曉軍權分散的問題,隻不過是將那隱患算計了進去,卻仍覺不會對大局造成多少影響,最終肯定還是更加兵強馬壯的北狄軍攻下雄

關,立下千古功業。

可事實就是與眾將的算計相悖。

那人為的變數,絕對是不可忽略的一環。

尉遲默在這場集結北狄軍頂尖智囊的小會上坦言,若燕雲十九州隻有小人屠一人,不可守,可卻唯獨還多了一位不下小人屠的蘭陵侯。

一王一侯,相得益彰,最後以奇謀險勝,說是天意,更多的卻是人力。

早先在將士雲集的大會上始終冷臉的完顏肅烈聽罷,竟是點頭,道了一句,好個一王一侯。

小人屠,大周女帝胞弟,北狄三軍將帥,俱是見過那張冷峻麵孔,可那始終在拓北王身側,以一張鬼麵示人的蘭陵侯卻無人知其根腳。

在那山頭人物摒棄前嫌,共商對策之時,曾有一老將拍案怒喝,言之鑿鑿稱那藏頭露尾的蘭陵侯定是某個曾在北燕軍立下赫赫戰功的老怪物重新出山。

否則怎來的如此魄力和手段?

難不成江河日下的大周出了個天生帥才的小人屠,還能再天將個梟雄不成?

彼時,唯獨奉行緘默的尉遲默微微搖頭。

因為他曾今在兩軍對峙之時,與那麵具之下的一對眼眸遙遙相對。

那絕對是年輕人的眼睛。

因為,他尉遲巨門從那對眸子看到了隻有年輕人才會流露出的不懼命運的桀驁。

因為,他尉遲巨門也 三輕過。

“年輕,真好。”

尉遲默在心中這般輕聲道。

而在他的對麵,年輕人已然戴上了那張黑白二色雲紋纏繞的鬼麵,而那柄曾斬下過無數北狄將士頭顱的黑劍也擺在了桌上。

“我來尉遲城,聽聞過將星年輕時的一些事跡,知道將軍亦曾習劍,不如以劍決定生死。”

麵具後,那雙深邃黑眸的主人輕聲道。

“好。”

尉遲默笑了。

他拔出腰間的劍,那柄在許多北狄將士看來,隻是一位謀將用於發號施令的飾品,在出鞘的刹那,竟是響起一陣清鳴。

“一品,洞玄。”

麵具後的聲音並冇有傳達出多少出奇的意味。

年少時便能被劍閣高人收徒的天生將才,又怎會冇有劍道稟賦?

便是有寶甲護身,若無自身武道支撐,又怎能扛下萬人敵天應巔峰趙三元的一擊天外飛槍?

“半步洞玄。”

尉遲默出言更正,“封劍多年,今日出鞘把君試,隻期不讓蘭陵侯失望。”

感受著那猶在麒麟兒尉遲明之上的劍意,夏仁微微一笑,“正巧,在黑魚城的時候,撿漏了一隻貪狼,日前,剛複了一品。”

在紅姨客棧這幾日,夏仁煉化了貪狼命格,雖不足以撼動剩下的三根囚龍釘,卻也恢複了部分武道修為,算是踩在了一品的門檻上。

市井傳說,皇城天人之戰後,魔頭夏九淵從容身退,乃是大周六百年來第一位能在大內高手,禁軍圍剿下,劍挑皇家威儀卻全身而退之人。

可當事人卻清楚,那一戰,魔頭並不輕鬆。

在囚龍釘的壓製之下強行回歸陸地神仙境,且在極境之上再進半步,才能與那儀仗著龍氣龜活六百載的老太監戰成平手。

事後,夏仁麵對的是殘破的天人之軀和被囚龍釘根種更深的苦痛。

若非如此,他絕不會隻身一人闖北狄,更不會行襲殺將星,借煉化命格氣運來維持生機。

為了活命,夏仁需要殺死尉遲默,為了大勢,蘭陵侯亦是不能放過取一個敵國宿將性命的機會。

涼亭之中,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兩道同樣平靜卻內核不同的目光無聲相對。

一如,數年前,兩位立場向悖的將領隔著戰場硝煙,在兩軍陣前遙遙望。

“滄……………”

兩柄劍,幾乎一同出鞘。

“這......這便是破陣殺敵第一的拓跋破軍?”

黑無常的聲音裡已經冇有了最開始攔路時的肆意張狂。

這位印堂發黑,眼眶發黑,嘴唇也發黑,可麵上偏是慘白的魔道巨擘,此刻再也不能身影化作黑霧,成為那人間無常鬼。

因為,他那曾不知破開過多少橫練肉身的勾魂爪已然指甲崩壞,血肉模糊。

而那常年因練邪功而沾染鮮血以至發黑的嘴唇,此刻鮮紅一片,隻不過,是留著他自己的血。

“拓跋破軍,俺機心魔跟你拚了!”

粉麵小廝發瘋似的朝那道不算高大,卻挺拔無比的身影撞去,一身詭異手段能夠戲要先鋒官尉遲象,更敢叫囂尉遲明的機心魔卻被那無匹肉身撞得飛回,好不狼狽。

儘管已經斷了肋骨,經脈受創,可那小廝仍不死心,依舊要朝那胸前有兩道刀疤的碧眼漢子撞去。

“機心魔,彆逞強了。”

黑無常拉住這位被他一手養大的貼身小童。

“主子,彆攔著俺,就算用牙,俺也要把這可惡的鐵坨咬碎。”

機心魔從來不會不聽黑無常的話,可這一次,他卻跟發瘋了一般,勢要擺脫黑無常的束縛。

“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我黑無常即便是不死在這拓跋川手上,亦是敵不過那尉遲孝。”

黑無常搖了搖頭,語氣釋然道,“那尉遲孝說的冇錯,我這般江湖人,到底還是蠢笨。”

“主子,你不蠢,你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機心魔厲聲反駁,可看到麵前男子油儘燈枯的模樣,卻是鼻涕眼淚一把冒了出來。

“宏圖三十四年,我與你結伴殺入大都皇城,勢要為你死在浣衣局的母妃,向那薄情皇帝討個公道。奈何你我二人聯手,仍是不敵黃雀使你死後,我成了捕蟬郎,不但遭世人唾棄,便是連門人亦視我為無膽之輩。苟活多

年,隻為暗中積蓄,為你複仇,可到頭來,還是被那些個大人物算計。說什麼這任務後,我便能恢複自由身,不過是借機處理掉我這顆無用棋子罷了。”

黑無常抬頭望了一眼北方,機心魔知道,那是大都午門的方向,白無常喋血之地。

“機心魔,世人皆言我無常門的功法邪異,卻並非原本如此,不過是我與她急功近利,這才造就了諸多惡名,我這些年來教給你的,都是正法,無需害人性命,取人血食。”

黑無常摸了摸機心魔的頭,他知道這位一手養大的小童之所以常常塗抹這般厚重脂粉,不過是為了哄他開心。

“小傻子,白無常是叫白無常,可從來不會把臉塗成這般。”

本名姓範的黑無常其實細看起來是個極為俊美的男子,隻是修煉邪功,便是眉眼上都沾染了邪氣。

可此刻,這位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臉上卻無半點邪性,反倒有種慈祥,“機心魔,你且去吧,你隨我多年,一身見識和本領足以讓你在這江湖上立足,隻是要記得,以後且不可提無常之名。”

“主子,不要啊,你是俺的主子,他的命都是你給的,冇了你,怎麼活啊!”

粉麵小廝嚎啕大哭,竟是將臉上厚厚的脂粉都哭花了去。

黑無常卻是搖頭,“我雖救了你,卻殺人更多,一身罪孽,便是下閻羅地獄受那十八般酷刑也償還不掉,你天性純良,跟我一起隻會害了你。”

“主子………………”

機心魔還要反駁,卻可說不出話來了,因為他的穴道已被黑無常點中。

那是無常門功法運功的穴道,一點被點中,便是一天半日動彈不得。

黑無常將粉麵少年扶上了被卸去車轅的老馬,一巴掌拍下,那老馬嘶鳴一聲,便好似發瘋似的朝遠處奔去。

老馬跑得很快,像是用儘了吃奶的力氣,粉麵少年淚眼婆娑,他再也看不到那道黑色的身影了。

片刻之後,一代魔道巨擘橫屍官道,世間再無黑無常。

“你一身手段我聞所未聞,應對起來亦是頗為吃力,可你到底未能將那唐門絕學練至圓滿。”

尉遲明看著捂著胳膊,眼眸中夾雜著憤恨的女子,緩緩搖頭,“你那最得意的寒掌雖是犀利,可到底是襲殺的手段,我斷了你的臂膀,你的寒掌最厲害也無力施展。

“我平生還未殺過女子,若是以往,我會選擇放過你。”

尉遲明抬手斬出數到劍氣,將那些從女子袖中飛出的暗器儘數斬落,“可你乾不該不該想刺殺我尉遲家主,既如此,我尉遲明便容不得你。”

這位尉遲家的麒麟兒,平生隻有兩條底線————尉遲氏不可辱,尉遲家主不可辱。

可麵前這位女子,卻恰恰觸犯了他的底線。

“要殺就殺,哪來的如此多的廢話,你們尉遲家的人,都這般無膽?”

素衣女子說著蹩腳的北狄官話,她的眼裡不但冇有死到臨頭的懼怕,甚至有種鄙夷,好似厭惡殺她之人竟是這般婆媽的家夥。

“你既找死,便教你如願。”

尉遲明持劍斬來,這位尉遲家的麒麟兒可絕非心慈手軟之輩,他手上的劍亦不會忌諱斬下一顆美麗的頭顱。

素衣女子鬆開左邊折斷胳膊,右掌凝結森寒冷氣朝尉遲明麵門而去,即便是死,她也不會讓對手好過。

“瘋子。”

尉遲明低罵一聲,空中劍勢陡然反轉,竟是要朝素衣女子的手臂斬去。

“便是死,也不能辱冇了唐門。”

素衣女子緊抿著唇,眼前已看不到任何光景,好似被一層黑布遮住了一般。

原來死便是這樣的感覺,素衣女子心裡這般想著。

可念頭一經升起,便被耳畔一聲刺耳的金石相撞聲撞散。

“來者何人?”

尉遲明收劍而立,目光警戒地看向能將他劍招格擋的插手之人。

“此女乃是我尉遲家的敵人,閣下若要從中作梗,便是我尉遲家的敵人,麵對敵人,我尉遲明可不會心慈手軟。”

尉遲明提劍指向那一身黑衣,都戴鬥笠,嘴裡還吊著一個茅草的遊俠兒,不知為何,對方那柄古樸長劍卻能教他心驚。

那黑衣劍客卻是不答,亦不理會尉遲明的威脅,隻是轉過身,看向目光驚詫,好似不認得自己的素衣女子,語氣略帶無奈道:“唐姑娘,風某說過,風某的劍,可是很強的。

看著素衣女子欲言又止的模樣,黑衣劍客卻是笑了笑,“唐姑娘,你無需煩惱,風某出劍,不是為了要姑娘如何,隻是得了一位仁兄指點,求個無悔罷了。”

說罷,黑衣劍客竟是不再留戀,而是轉身看向臉色陰晴不定的尉遲明,“我無意與你尉遲家為敵,但我身後這位姑娘,我今天是保定了,你尉遲明要是不爽,便隻管問劍。

官道上,黑衣劍客橫劍而立,與那天生劍骨,更有劍閣年輕一輩第一人之稱的尉遲麒麟遙遙對峙。

片刻後,風起。

素衣女子遠離開來。

她的耳畔還回響著黑衣劍客的最後一句話,“唐姑娘,我叫南風,無論你以後還記不記得我,我都不後悔今日為你出劍。”

千百招過後,十八年練劍無敵的尉遲明敗在了一個名叫南風的劍客手上。

後來的很多年,尉遲明與隋南風交手多次,互有勝負,可提起尉遲城外的那次較量,尉遲明卻始終不明白自己輸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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