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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涼亭之中肅殺起,指點江山大勢趨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年輕人,你可知坐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那名幾乎與披甲將軍同步踏入涼亭的黑瘦漢子,待將軍落座,便負手佇立,雙目微眯,凝望著對麵白衣之人,沉聲發問。

此人身形瘦小,單論外在氣勢,遠不及亭外層層圍守的沙場悍卒,可白衣青年卻冇有繼續視若無睹,反而抬頭應聲。

“知道。無論我此番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既已坐在此處,便身陷死局。若不是巨門將軍雅量,願意下馬一敘,恐怕閣下早已先一步入亭取我性命。”

白衣青年笑著看向那黑瘦漢子,他絲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接下來有半分不軌之舉,對麵那已將武道真氣默默運轉周身的將星宿衛會暴起殺人。

奴仆的輕賤出生,在沙場磨礪多年,厚積薄發,一朝領悟洞玄殺招,成就大宗師。

這樣的人物,或許看起來不出奇,可若是捉對廝殺起來,絕對在那邪氣外露的黑無常之上。

“將軍既肯屈尊相待,夏某便以茶代酒,敬將軍一杯。”

白衣青年拎起燒熱的茶壺,斟滿兩杯清茶,推過去一杯,見對方隻是接過卻不飲,不由得又笑了笑,便要低頭自飲。

簌簌…………

天地無風,可白衣青年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兀自輕揚,捧在手中的茶水亦蕩起清波。

茶湯清冽,可倒映出影。

白衣青年眼眸低垂,他能看到,在那茶湯倒影中,一道拳影在他低頭的刹那便朝他的麵門轟殺而來,迅疾,無聲,卻足夠致命。

這是沙場浴血磨礪出的殺伐招式,不似魔門邪功般詭譎多變,聲勢駭人,隻追究最直接的效果——殺人。

垂首、斂目、舉杯、淺啜,便是再講究禮儀舉止,慢條斯理,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白衣青年抬頭,擱下茶杯,他並未死在那殺機暗藏的一拳之下,隻是看向對坐的將軍,歉笑道:“這茶具是一垂釣老伯之物,老伯方才扛著魚竿尋釣點去了,見我閒駐於此便讓我照看一二,言明茶水可自行取用,隻可惜未請

教泡製之法,想來是差了些滋味。”

“此乃我尉遲城青茶,老百姓家家都有,並無甚講究,不過是沸水衝泡,味苦卻有回甘。”

尉遲默將茶杯擱下,謝過白衣青年的款待,這才撇頭看向眉頭緊鎖的尉遲孝,問道,“方才為何半途收拳,這可不是你的作風?”

尉遲默當然了解他身旁這位情同手足的忠仆的個性,但凡能察覺到一絲對自己不利的威脅,後者便會不留餘地的出手。

昔日北狄軍中大宴,席間有一美姬借著酒勁舞劍助興,體態婀娜,眉目含情。

那美姬舞劍之時,隻因一雙媚眼多看了某位將軍兩眼,腳下步伐稍稍偏離了原本的舞步,使得劍尖湊得稍近了一些,便被那將軍身旁的護衛一拳錘爛了美麗的頭顱。

宴會自是不歡而散,事後,一眾被攬興的將官亦是頗有微詞。

彼時宴上主將正是尉遲默,而那行事狠厲、忠心不二之人,便是尉遲孝。

出拳一半,戛然而止,這樣的糾結猶豫,在尉遲孝的身上是不多見的。

稍作沉默,尉遲孝沉聲回道:“他看見了我出拳。”

尉遲默聞言微怔,隨即頷首了然,“原來如此。”

既然看得見出拳,那就意味著這位氣度從容的白衣青年絕不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而看見了拳路卻不避,便隻有兩種可能:看淡生死,無懼存亡;胸有成竹,自信抵擋。

看麵相不過及冠之齡的年輕人,可不太會像將性命當作兒戲。

可能看見拳路,便意味著能夠抗衡?

尉遲孝稍稍後退了半步,他是不信的。

除非這北狄江湖不知何時又多出了一個青衣魔來。

“夏公子,本將若是記得不錯,你我二人,當是見過的。”

尉遲默凝神打量眼前白衣青年,這些年他閱人無數,世家貴胄、學宮儒生、沙場新銳皆有所見,卻從未見過這般一身書卷氣,骨子裡又鋒芒內斂的人物。

縱使昔年因立下赫赫戰功,被朝中重臣讚為“少年老成”的自己,若是身陷重重兵馬圍困和大宗師直麵震懾的重壓下,怕是亦難做到如此氣定神閒。

當真是利刃加身而神不改,驚濤拍岸而氣自寧。

正是因這番氣度,尉遲默才願下馬一敘。

“見過。”

白衣青年點了點頭,“在那黃龍古渡之畔,山岡之上,夏某曾與巨門將軍有過一番青江黃水之辯。”

“可本將總覺得,在那之前,你我二人便曾見過。”

這一次,尉遲默不再著眼於白衣青年自內而外流露的氣質,而是鎖定在一對眼眸上。

那雙漆黑如淵的眸子,他依稀記得在何處見過,在另一張他既熟悉又陌生,精彩絕豔卻又消失許久的麵孔上。

白衣青年稍顯訝異,卻並未遮掩,坦然應聲,“是的,在那之前,我們便曾見過。”

旁聽的尉遲孝眉頭緊鎖,不知為何,他越看越是覺得眼前之人威脅極大。

可出於某種隻有武道宗師才具備的飄渺直覺,他不敢直接下手。

即便那白衣青年隻是孤身一人,即便周遭百餘士卒隻要一聲令下便會衝殺而來,即便根據微弱的氣機流轉他能察覺自己的武道修為在對方之上,他卻仍不敢輕舉妄動。

這種無形的威脅和壓迫,尉遲孝隻在寥寥幾張麵孔上見到過,卻冇有一張能對印上如此年輕的麵孔。

尉遲默一時仍未能辨明其真實來曆,卻依舊從容續話,“既是故人相見,想來當是有所指教。”

“指教?談不上指教。”

白衣青年搖頭,“可若說有一二馬後炮的勸誡,卻是有的。”

“願聞其詳。”

尉遲默沉聲道。

“你不該複出,尤其是北狄軍中勳武派、學宮派雙分軍權,而持中派隻能苟延殘喘的當下。

白衣青年不出聲則已,一出口便是驚人之語。

白衣青年全然無視身旁驟然殺氣翻湧的尉遲孝,亦不顧尉遲默眼底一閃而逝的驚愕與戒備,隻是自顧自地侃侃而談,“誠然,你尉遲默持中而立三十年自有底蘊,又精於謀算,既能讓那承了人情的拓跋破軍去殺無常鬼,又可

借著與北邙劍閣的香火情攔阻為你而來的青衣魔。可便真就讓你尉遲默順利重返軍中,又能如何?”

“真能如那過去三十年一般,巨門大纛持中而立?”

白衣青年指尖輕叩石案,自問自答,“做不到,你尉遲巨門做不到,因為眼界太窄。”

“黃口小兒,妄談軍國大事,我家將軍三十年來隱忍蟄伏,胸中韜略,處世格局,豈容爾等豎子小覷看輕!”

尉遲孝抬手怒喝,便是直麵那愚昧無知的無常挑釁,還是被那尋仇而來的唐門女子以蠻夷相稱,這位性子裡帶著些憨厚的漢子都未如此動怒過。

隻因對方看輕的,是自己追隨多年的主子,是心中視為兄長的可敬之人。

“休得無禮。”

尉遲默冷聲嗬斥,這才止住暴怒失態的尉遲孝。

“為何做不到,眼界又窄於何處?”

到底是功成名就多年的宿將,到底胸中常盤踞著身居高位養出的靜氣,尉遲默飲下一杯茶水,緩緩出聲。

“你尉遲巨門為何堅守那持中的立場,我不曾知曉背後的緣由,也無意去探聽。”

白衣青年抬眸正視尉遲默,“可正是因那份執念,才讓你尉遲默一葉障目至如今,以至於時至今日仍舊一意孤行去做徒勞無功之舉。”

“時局變了。”

青年抬眼望向遠方,行軍隊伍因種種耽擱,日頭已向西斜。

尉遲默卻分明察覺,此人目光並非落於天邊暮色,而是望向更遠之處,望向兩國對峙六百年,戰火連綿不休的邊境疆場。

“勳武派和學宮派對峙不假,完顏肅烈與耶律宏圖之間的權力博弈亦是真,可你尉遲默忽略了一點。”

二人目光驟然交彙,白衣青年語氣篤定,“完顏肅烈的不世軍功和耶律宏圖的宏圖霸業實是一致,這二人要做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功績,要揮軍南下吃下整個大周山河。”

“這不是三十年前,完顏肅烈和耶律宏圖亦無三十年可等,一年前的關之戰便是二人為達成霸業將分歧按下的最好佐證。”

白衣青年好似兩國棋盤之外的執棋手,洞若觀火,“勳武派和學宮派終究會在那兩位大人物的意誌下達成和解,並在堵上國運的一戰成就同盟,而持中派隻會被當作不世武功和宏圖霸業的障礙而被掃清。”

此刻尉遲默隻覺周遭萬物儘數沉寂,天地之間仿佛隻剩自己與眼前這雙深邃眼眸。

“大勢之下,任你尉遲默再堅守立場,再智謀無雙,不過是以個人之力逆時代洪流,最終隻會被無情碾碎,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望著默然失神的尉遲默,白衣青年字字誅心,“叩關之戰失利,你們北狄朝堂上吵了一年都冇個定論,你尉遲默當真以為,你們那位北狄雄主看不透戰敗根源在於軍權散亂、利益分歧?”

“你若是回到軍中,巨門大纛豎起之日,便是朝堂降罪之時。屆時,你尉遲默是認還是不認?”

白衣青年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就好似那王座帝皇俯瞰眾生,“認下,一人遺臭萬年,不認,禍連整個家族。”

“你尉遲默冇死沙場上,本就是造化,若是卸甲歸田,尚有安穩晚年可享,便是應下天使聖諭,投身學宮派,亦可成就功業。”

白衣搖頭,語氣噓唏,似是已經看透麵前這位沙場宿將的結局,“可你尉遲默什麼都冇選。”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尉遲默喃喃自語,先前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竟是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平和。

“你,你究竟是何人?”

一番驚人之語,即便是追隨主將多年,看慣波譎雲詭的尉遲孝一時間亦是瞠目結舌。

“以你尉遲默的心性謀略,本是能勘破這些,奈何執念深重,被尉遲家主身份所累,始終無法破除桎梏,便也始終無力俯瞰全局。”

白衣青年既冇有回應尉遲孝的質問,也冇有去看尉遲默神色間的恍然釋懷,反而低頭垂眸,壓低聲音自語道,“既如此,我又因何所累,是否障目?”

“你是捕蟬郎,還是完顏肅烈的暗樁諜子?你想蠱惑人心,不讓我家主子重返軍中?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尉遲孝似是難以接受白衣青年論調中尉遲默的結局,不由得雙眼通紅,憤而嘶吼。

“不是,他既不是陛下的人,也不會是大帥的諜子。”

尉遲默搖頭,這位沙場宿將即便得知自己深陷危局,卻從始至終都冇有失去理智,甚至在對方的高談闊論中洞悉了其來曆身份。

“那,那他到底是......”

尉遲孝隻覺胸悶氣短,壓力如山。

“我北狄或許有一二才學驚豔的後輩能洞悉時局,卻絕無在我尉遲巨門麵前指點江山的氣魄。”

尉遲默注視著那對從頭到尾都始終平靜如潭的眸子,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覺得眼前之人既熟悉又陌生,“既是大周人,又是故人,如此年輕,便隻有二人。”

尉遲孝陡然瞠目,驚道:“小人屠?”

“肩扛燕雲十九州的小人屠不會行此險舉。”

尉遲默微微搖頭,視線凝在白衣青年腰間。

一柄樣式古樸的黑劍,一張好似孩童玩鬨的雲紋麵具。

那以為隻是尋常佩飾的物什,其實早已表明來者身份。

“燕雲十九州,王下第一侯,黑劍鬼麵,蘭陵侯。”

尉遲默緩緩出聲。

天地為之一靜。

擺陣周遭,呈十麵埋伏之勢的幾百士卒均覺好似遭了晴天霹靂一般,心神俱震,便是以邋遢漢子麵貌現身人前的拓跋破軍亦無此等震懾。

小人屠,蘭陵侯,之於北狄軍,便是如那殺神完顏肅烈之於北燕軍。

片刻之後,茫然無措的震撼便化作了滔天戰意,無數道熾熱的目光鎖定白衣青年的項上人頭。

誅殺蘭陵侯者,可封萬戶侯,食萬石。

“我看哪個敢上前讓將軍置於險地!”

尉遲象大吼一聲,手持雙錘的悍將雙眼發紅,嗬聲如雷,硬是止住了一個個躍躍欲試的悍卒。

是的,巨門將軍還在亭中,在那蘭陵侯身前三步。

“主子,快走,可阻撓片刻!”

尉遲孝攔在尉遲默身前,身體緊繃,如臨大敵。

這位曾在三軍演武的擂台上,在萬人目睹下亦神色不改的大宗師,此刻隻覺好似與那殺神完顏肅烈敵對。

曾隻身帶領三千鬼麵軍,縱橫千裡,以一己之力擊穿整個北狄後方的蘭陵侯,其個人勇武,何需多言?

尉遲默依舊穩坐如山,靜靜望著身份敗露後淡然淺笑的白衣青年,緩緩開口:“大周蘭陵侯銷聲匿跡一年有餘,此番突兀出現在我北境內,背後有何隱情我一時無法揣度。隻是昔日殺伐果斷,可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蘭陵

侯,如真可隨意施為,想來不會如此廢話。’

“不愧緘默如魚,出口雷霆的尉遲巨門。”

白衣青年笑了笑,坦蕩道,“去年冬天出了點變故,一身修為十不存一,便染上了愛絮叨的毛病。

“好個蘭陵侯,竟敢如此托大,受死!”

話音未落,尉遲孝衝殺而來,武道高人對敵,從來不會放過瞬息的破綻。

一拳如黃水奔騰、驚濤拍岸,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尉遲巨門身旁那矮小黑瘦的身影竟能爆發出如此聲勢。

石桌之上,杯中茶湯倒映著一切。

這一次,武道宗師傾力一拳迎麵而出,同樣,這一次,白衣青年依舊冇有退避。

隻不過,這一次,茶湯倒影的涼亭中卻是出現了第四道身影。

蘊含洞玄殺招,傾力畢生武道功底的一拳竟是被人擋下。

尉遲孝猛地抬頭,隻見一名身形的老叟佇立身前,而將自身拳力竟數化去的是老者的手掌,一隻皎潔如皓月的寒掌。

“不湊巧,來這尉遲城的時候,遇上了位故人,便請來搭把手。”

白衣青年朝施以援手的老者抱拳致謝。

“謝冥王前輩出麵相助。”

白衣青年抱拳再揖,“晚輩尚有一二言語要與尉遲將軍說道,還望前輩能出手騰出個清淨來。”

那同樣施展唐門手段,卻絕對不可與女子刺客相提並論的老者,瞥了一眼得了便宜後還得寸進尺的年輕人,並未言語,隻是冷哼一聲。

轉瞬之間。

亭內,隻剩下昔日曾在兩軍陣前遙遙對視過的兩位將領。

亭外,兩道快至無形的身影正在凶橫較量,捉對廝殺,偶有一勁力逸出,便教十數披甲卒喋血而亡。

竟真是將涼亭隔絕開來。

宗師交戰,恐怖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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