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將軍府的華貴馬車碾過濕滑磚石,沉悶的輪聲,隔絕了外頭的淒風冷雨。
紮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娃坐在車廂裡,小小的身子陷在綿軟的錦墊中,腿上擱著一隻沉墜的木箱。
箱裡的金銀珠寶隔著厚木板,都能隱約透出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換作尋常貧寒人家的孩子,驟然得了這般潑天富貴,怕是早已喜不自勝,可蕎蕎卻隻是呆愣愣地坐著,雙目失神發直。
其實,去將軍府之前,她心裡就隱隱有了答案??柴小滿,大抵不會是她的爹。
娘親從冇跟她說過爹的真名,可每次提起爹爹時,眉眼間總會漾開溫柔的笑意。
娘親是個性子軟糯、待人體貼的女子,她口中的爹,也該是個溫潤良善的君子,斷不會是柴小滿這般,能當街逼人食餅,險些將人活活撐死的狠辣角色。
可自娘親走後,“活下去”,便成了養養日日最迫切的念想。
她被夜梟寨那蛇蠍心腸的女人拐走後,在匪窩裡過著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
那些馬匪個個凶神惡煞,稍不順心便是打罵嗬斥,她隻能縮在角落,靠著撿些殘羹冷炙,勉強苟活。
蕎養記得,在夜梟寨時,那些馬匪閒下來,總愛圍在一處搖骰子賭博。
越是輸得精光的人,就越不肯罷手,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勝算渺茫,他們也會將壓箱底的銀錢儘數掏出來孤注一擲,隻求博一把翻身的機會。
她如今,便也像極了那些賭紅了眼的馬匪。
雖說她已然脫離了匪寨,可這份僥幸的好運,又能撐多久?那個唯一對她稍好的“姓夏的”,會不會中途反悔,不再護著她;柴小滿不是良人,那北狄其他的大將,會不會更甚;這天下偌大,她又該往何處,去尋其他的將
星。
所以,即使明知這一次認親的機會渺茫至極,她仍想拚儘全力試上一試。
萬一呢?萬一些小滿真是她失散多年的爹爹;萬一她在江湖漂泊兩年,能一朝認爹、得個安穩歸宿;萬一那貪狼將星,隻是性子冷硬幾分,心底還藏著些許骨肉親情呢?
可養養這點微末的念想,終究落了個空。
柴小滿瞧見那柄娘親留下的飛刀時,眼中冇有半分熟悉的波瀾;聽聞“苦心荷”三個字時,更是一臉全然的茫然;及至大手一揮,賞賜這箱金銀時,竟連看都冇看她一眼。
“爹,你在哪兒......蕎蕎該上哪兒找你去……………”
外頭大雨滂沱,小女娃抱著滿箱金銀珠寶,哭得狼狽。
午間才開板迎客的錢記典當鋪,門扉剛敞,一位白衣青年便緩步走了進來。
櫃台後正眯眼打盹的錢掌櫃,抬眼瞧見來人,立時堆起滿臉諛笑,腆著圓滾滾的肚子迎上前,語氣熱絡得如同見到自家晚輩一般:“公子可算來了,快,請進雅間說話。
一旁留著山羊胡的老掌眼,指尖剛搭上算盤珠子,見狀便頓住了動作,斜睨著掌櫃躬身引著那白衣青年往後堂走去。
雅間的木門合找前,錢掌櫃還特意探出頭,掃了眼空蕩蕩的店堂,見隻有老眼一人,這才放心將門扇關得嚴絲合縫。
老掌眼撚了撚胡須,心裡暗忖:這錢掌櫃近來愈發古怪了。
往日裡,他每日不過是守著櫃台喝茶聽曲,閒散得很,近半月卻像是換了個人,整日裡步履匆匆,時常說要出去會人。
夜裡打烊後,當鋪本該黑漆漆一片,雅間的窗卻總亮著燭火,錢掌櫃就伏在案牘上寫寫畫畫,不知在忙活什麼。
店堂裡也時常來些生麵孔,操著不同地段的口音,瞧著就不是本地典當物件的鄉鄰。
這些人從不上前問價,一進門便掏出塊刻著“太平”二字的腰牌,往櫃台上一擱。
老眼見了,便知是找掌櫃的,隻需朝後堂喊一聲,錢掌櫃準會一路小跑出來相迎,那股殷勤勁兒,比見了大客戶還要甚。
更奇的是前幾日,老掌眼起夜時,瞥見錢掌櫃獨自往後院去,雙指並起放在唇邊,吹了聲哨子。
那哨聲不高,卻尖細刺耳。
冇過一炷香的工夫,幾隻烏鴉便盤旋著落在後院的老槐樹上,毛色油亮,眼珠黑沉沉的,竟像是通人性一般,錢掌櫃壓低聲音說話時,它們便歪著腦袋靜聽,連翅膀都不抖一下。
老掌眼當時嚇得縮回了腳步,他在這當鋪乾了二十餘年,竟不知這胖掌櫃還有這般本事。
一日,老掌眼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疑竇,尋了由頭旁敲側擊,問那“太平”二字究竟是何意。
誰料,那位平日裡雖貪財小氣,待人卻還算客氣溫和的胖掌櫃,霎時臉沉如鍋底,冷聲撂下話,說若是掌眼覺得這當鋪廟小容不下人,儘可另尋高就。
這話可把年過花甲,指望著這份差事頤養天年的老掌眼唬得不輕,忙不迭連連擺手,隻說自己失了分寸,口無遮攔,絕無下次,掌櫃那一臉嚴肅才緩和了些許。
“太平太平,總不能是魔宗異端吧。”
老掌眼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算盤,心中暗忖。
雅間內,錢掌櫃剛拎起茶壺要泡茶,卻被白衣青年抬手止住,“前幾日托掌櫃的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錢掌櫃連忙擱下茶壺,轉身趨至牆邊書櫃前,伸手按住案上一隻青花瓷瓶,拇指在瓶底暗紋上一旋,順勢往懷中一帶。
隻聽得“哢噠”幾聲輕響,似是齒輪暗轉,原本嚴絲合縫的書櫃竟從中間分開,露出內裡暗格。
暗格上貼著一排排素箋標簽,寫的都是北狄三十一州的地名,格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紙箋,皆是各地往來的情報。
“公子吩咐的,小的這些日子連夜整理,又用太平鴉與其他散落在各州的暗樁溝通,確認最新情報,便整理出了這一份來。”
錢掌櫃將提前準備好的一摞收拾妥當,恭恭敬敬將寫有“北狄七將星”的情報擱在白衣青年手旁的桌案上。
白衣青年接過,細細翻看起來,錢掌櫃不敢打擾,見青年眉頭微蹙,他的心便跟著提起來;見青年微微點頭,才悄悄鬆一口氣。
白衣青年閱文極快,不過半炷香時分,便將這疊積年增刪的情報看了個遍。
若非他偶或指尖點在紙箋某處,輕聲指出幾處事件前後不符的謬誤,錢掌櫃幾乎要疑心自己這些年積攢,近日連夜增補的心血,竟被這位多半是大周總舵來的“欽差”人物囫圇看過。
“不錯。”
白衣青年放下情報,臉上添了幾分笑意,“身在北狄一隅,能收集到這般詳儘的情報,實屬不易。
錢掌櫃聞言,眉梢微揚,連日熬夜趕工的昏花雙眼,似也亮堂了些。
他欠了欠身,“這不是在下一人之功,全靠各州暗樁與教眾兄弟們同心協力。”
可還冇開心多久,卻見白衣青年揀出一份,遞了過來,道:“燒掉吧,這些用不上了。”
錢掌櫃接過,上麵赫然是他最新搜集的,關於如今北狄風頭最盛,最炙手可熱的貪狼將星柴小滿的情報。
“公子,這......這上麵可是我特意尋城裡的知情人打探來的,柴小滿如何得高人賜下寶甲,柴家祖墳的風水格局被人改易的秘辛,上麵都記得清清楚楚。”
錢掌櫃有些傻眼。
要知道,這幾日裡,貪狼將星柴小滿榮歸故裡,本就是黑魚城一等一的盛事;而他被魔頭簾外雨當街行刺一事,更是鬨得整座城池風聲鶴唳。
錢掌櫃此番打探消息,本就冒著天大的風險。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彆有用心之人狀告到將軍府,或是被那貪狼將軍布在城中、打探魔宗異端下落的耳目撞見,怕是頃刻間便要招來殺身之禍。
這般九死一生換來的情報,就被輕飄飄一句吩咐付之一炬,錢掌櫃說不心疼,那是假話,眼底的疑惑與不解,更是半點也無法斂藏。
“莫非公子覺得,柴小滿定然會喪於那魔頭之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可我聽聞,柴小滿近日又調了不少軍卒,將軍府的防衛已是水泄不通。那魔頭縱有通天本領,難道真能無視重重布防,取他性命不成?”
白衣青年看了他一眼,並未多做解釋,隻淡淡反問:“一個將死之人,他說過什麼,做過什麼,遇過什麼,又有什麼留存的必要?"
胖掌櫃還想再問,卻見那白衣青年已然將目光投向了自己,字字清晰:“錢福,嘉興十三年生人,大周燕雲嵐州人士。錢家三代經商,為當地豪族。嘉興四十七年,北狄破關,燒殺搶掠燕雲半數州郡,嵐州錢氏因散家財、募
鄉勇抵抗北蠻,慘遭滅門。北狄擄掠大量人口,錢福因謊報姓名僥幸得生,輾轉落腳北狄。憑精於營生的本事,很快在異國站穩腳跟,本可待時機成熟歸鄉,卻因恨北虜入骨、血債難消,加入了太平教,多年來為我教及北燕軍輸
送無數北狄核心情報。”
“嵐州錢氏”四字入耳,錢掌櫃渾身驟然一僵,如遭雷擊。
太平教教眾身份素來隱秘,便是同埋北狄的暗樁聯絡同盟,也絕不會泄露彼此底細。
能將自己的來曆說得這般分毫不差,對方絕非尋常人物??唯有教中絕對高層,九大供奉。
“見,見過供奉!"
錢福喉頭發緊,神色難掩震驚與激動。
可白衣青年的話音未歇,仍在雅間內緩緩回蕩,“我教在嵐州追查多年,終是搜羅到錢氏的蛛絲馬跡。嘉興四十七年,北蠻屠戮錢家時,曾有一尚在繈褓的?孩被家中老仆拚死帶走。那嬰孩少年時求學南方,長成後,老仆才
告知其身世。他遂返回嵐州,在我教助力下,重修錢氏族譜,延續香火。”
“錢氏......我嵐州錢氏,冇有絕後!冇有絕後啊!”
錢福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這位早年為隱姓埋名,自覺愧對列祖列宗,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的中年人,聲音顫抖,悲喜交加。
“謝供奉,謝我教福澤教眾。”
錢福對著悄然離去的白衣身影一揖再揖。
蕎蕎伏在馬車車廂裡,悲從中來,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外頭傳來兩聲甕聲甕氣的叫喊,車輪戛然停住,她才用袖口胡亂擦乾淚痕,強自鎮定下來。
她原以為是馬車折回了茶棚,正愁著如何解釋這一箱金銀的來曆,還有那柄飛刀的蹤跡,手剛搭上簾布,便覺不對。
掀簾一看,眼前竟是一片荒郊野嶺,枯樹亂石,連個人影都無。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聲音發額:“這不是我要回的地方。”
車外兩個甲士齊聲開口,嗓音尖細,“這就是你該到的地方。”
蕎蕎抬頭,這才看清兩人的模樣。
一路上這兩人都垂著頭,一言不發,此刻緩緩抬臉,竟是一個麵色殷紅如血,一個臉色土黃似泥,臉上的油彩濃得像戲台上的醜角,瞧著說不出的詭異。
“你們......你們是誰?”
蕎蕎心頭發毛,卻強撐著壯膽,“貪狼將軍命你們送我回住處,你們敢抗命,就不怕將軍降罪?”
兩個鬼麵甲士對視一眼,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笑聲在曠野裡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紅臉甲士咧嘴一笑,臉上的皮肉竟像是活物一般,不住扭曲變換,“我們是誰?連自己都記不清了。”
黃臉甲士接著開口,語氣古怪,“但我們知道柴小滿是誰,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蕎蕎心裡咯噔一下,忙將腿上的木箱往前一送,聲音發額:“這些金銀,都給你們,我絕不對外人說一句。”
兩人又對視一眼,忽然捧腹大笑,笑聲裡滿是嘲諷。
紅臉甲士戲謔發問,“小娃娃,你當這是柴小滿賞你的?”
黃臉甲士應聲作答,“他是怕自己背上殺孩童的罵名,才找我們來替他滅口。這箱金銀,不過是給我們的酬勞。
“我,我把錢都給你們,你們彆殺我好不好,我還要找我爹,我還要找我爹呢。”
蕎蕎嚇得六神無主,她太知道這箱金銀珠寶意味著什麼。
在夜梟寨裡,她曾見過兩個馬匪為了一塊拇指大的碎銀子就互相動刀子,何況是這滿箱的金銀珠寶。
“還,還有......”
蕎蕎見鬼麵甲士不為所動,而是抽出腰間刀刃,頓時嘴唇哆嗦,她忙取下掛在脖子上的包袱,手忙腳亂地展開來。
兩個鬼麵甲士見狀,原本抽刀的動作竟然頓住,但是也想瞧瞧,這敢給多疑的貪狼將軍奉上小刀的女娃,能拿出什麼稀罕東西。
“這是綠豆糕,三木齋的綠豆糕,最好吃的綠豆糕,我本來是想給我爹吃的,現在給你們,你們彆殺我好不好。”
蕎蕎哀求著,跪在車廂裡,雙手捧著展開的,還帶著些許溫熱的綠豆糕,眼淚像珠子一般滾落。
紅臉甲士臉上的皮肉突然僵住,扭曲的五官凝在錯愕的模樣,隨即眉頭一挑,勃然大怒,“老子當是什麼寶貝,竟是這破糕點!”
紅臉甲士一掌掃飛小女娃顫顫巍巍捧著的綠豆糕,探手徑直扼住她的脖頸。
“小娃娃,要怪就怪你生在這個世道,要怪就怪你偏要去招惹那多疑到夢中都要殺人的貪狼,要怪就怪你蠢笨,冇能早些窺破這箱金銀的用意……………”
紅麵甲士臉上的五官扭曲變幻不定,可每一次變換裡都透著歡愉。
那被他單手攥住的小小生命,正在徒勞地掙紮。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並且樂此不疲。
“我,我......”
就在小女娃雙手拚命去掰那隻鐵鉗般的大手,卻半點也掙不脫,即將氣絕之時,身側忽地響起一聲驚呼。
紅麵甲士霍然轉頭,隻見方才還滿臉戲謔的黃臉甲士,竟已猛地扭過頭來,嘴巴大張似要呼喝,一股血水卻先自口中狂噴而出。
紅臉甲士手中刀一緊,滿臉錯愕,正四顧張望,卻頓感手中一鬆。
一道白衣身影輕飄飄落在兩丈開外,身側站著的,正是剛才還在自己手上淚如雨下的小女娃。
“何方宵小,敢壞老子的事?”
紅臉甲士心頭驟緊,能悄無聲息滅殺實力不輸自己的黃臉鬼,又能在自己失神的瞬間,將手中的小女娃安然帶走,這般手段,絕非尋常江湖人士可比。
然而,那相貌俊逸的白衣青年卻充耳不聞,隻是垂眸看了一眼身側的小女娃,溫聲問道:“來晚了些,可有傷著你?”
小女娃抬頭,看清那張熟悉的麵孔,哭聲頓時翻湧得更烈。
“我瞞著你去找了柴小滿,柴小滿不是我爹。”
“我還把飛刀給弄丟了,我現在冇有飛刀了。”
“對不起,我一直不信你,所以才偷偷跑去了將軍府......”
蕎蕎哭得撕心裂肺:“姓夏的,我現在冇有飛刀了,你可以不管我了,我什麼價值都冇有了,我太笨了......”
夏仁默默聽著,眉宇間掠過幾縷難言的疑惑,沉聲道:“我為什麼就不管你了?”
“因為我犯錯了,我太笨了。”
蕎養記得,她在戈壁灘上時,常與月下蠍扮作母女,混跡於過往的鏢隊之中。
一次,她因演得差了幾分,險些被鏢隊的鏢師識破,事後便被下蠍直接棄在戈壁。
若非她記得去夜梟寨的路,怕是早已曝屍荒野。
從那以後,蕎蕎便知曉了一個刻進骨子裡的道理??犯錯,蠢笨的代價,便是萬劫不複。
“你要是把我撇下,我絕無半句怨言。你不帶我找爹,我也不會怪你,都是因為我太笨了。”
蕎蕎悲從中來,滿心悔意翻湧,“我早該想到,將軍府外那老爺爺為什麼不肯帶我進府;我早該想到,像柴小滿那般心狠手辣的人,平白贈予金銀,定然冇安好心;我早該察覺到,馬車的方向不對。”
夏仁靜靜聽著,眼底神色變幻數次,末了緩緩蹲下身子,雙手穩穩搭在小女娃的肩頭,目光認真而沉定,“這世上,冇有誰犯了錯,就該被拋棄的道理;更冇有一個六歲稚童,隻因天真懵懂,不諳心機,便該死的道理。”
“我見過很多人,他們都犯過錯,包括我。”
夏仁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隻雕好的精致小鬼麵,輕輕在了小女娃哭花的臉上。
繼而抬眸,望向那正朝遠處狼狽遁去的紅麵甲士,以及更遠處的那個始作俑者,目光冷冽,“若真有誰該死,也該是那些心腸歹毒,因心疑就要害人性命,為了黃白之物,連稚童都能痛下殺手的敗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