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老儒士菩薩心腸,貪狼善疑心腸狠
“柴小滿是你爹?”
宋東陽聞言,不由得錯愕出聲,目光落在眼前這自稱養養的小女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雨絲打濕了她黑黃的小臉,卻掩不住那份藏在眉眼間的倔強,竟隱隱有幾分貪狼將軍柴小滿的影子。
以柴小滿素來風流無度的性情,因寵幸女子留下一二子嗣,寄養在這黑魚城中,倒也不算出奇。
宋東陽看著小女娃緊張四顧,怯生生卻又不肯退縮的模樣,心底漸漸有了猜想:怕是柴小滿當年與風塵女子有染,那女子自知身份卑微,與將星天差地彆,不敢親自現身,便讓女兒孤身前來認親。
若是柴小滿念及舊情,認下這層血親,這日子拮據的小女娃便有了依靠;即便不成,也算是讓孩子見了親爹一麵,了卻一樁念想。
念及此,宋東陽的語氣愈發溫和。
這位飽學鴻儒久在軍紀酷烈的北狄軍中,因常懷悲憫之心,向來被士卒們稱道有副菩薩心腸,雖多是嘲諷之意,卻也能印證老者現在這副親和姿態不是故意做作。
“你說貪狼將軍是你爹,可有什麼信物?”
宋東陽蹲下身,平視著養養,見她眼底滿是“你怎麼知道”的驚奇,卻並未多做解釋,隻問道,“若是有,可以拿出來一觀?”
常年混跡北狄軍中,宋東陽見多了軍中兵痞的涼薄行徑。
這些人同女子歡好時,甜言蜜語說儘,許諾日後升官加爵便八抬大轎迎娶過門,可事畢之後,便翻臉不認人。
有些風塵女子雖身陷泥沼,卻仍對真情抱有幻想,甚至懷了身孕後,頂著老鴇龜公的莫大壓力,也要將孩子生下。
宋東陽不止一次見過婦人抱著孩子來軍中尋夫,可那些“丈夫”要麼避而不見,要麼直接派人將母子轟走,任憑婦孺淒苦哀嚎,依舊無動於衷,甚至還會陰陽怪氣地嘲諷:“風塵女子帶的娃娃,誰曉得是誰的種?誰誰是冤大
頭。”
宋東陽家中隻有一位老妻,自嘉興四十七年便隨他一路北遷,漂泊異鄉。
每見這般人倫慘劇,他都忍不住搖頭歎息,斥責那些軍士毫無大丈夫擔當。
可那些人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反唇相譏:“宋大學士既然心善,何不將那風塵女子納為小妾,認下那野種做兒子?”
言罷便是一陣哄笑。
想他宋東陽,本是稷下學宮名士,常以聖賢之理教導學生,此刻才真切知曉,聖賢之道從非人之共識。
要在北狄這片起源於蠻荒、浸染著殺伐的土地上貫徹聖人之道,還有漫漫長路要走。
蕎蕎自然不懂老儒臉上的淒苦與失落源於何處,隻隱隱覺得這老人約莫真是個好人。
往日裡,她但凡說起娘親與尋爹的事,旁人不是愛答不理,便是嘲笑調侃.
便是那個她覺得除了娘親外唯一對自己好的“姓夏的”,對她尋爹的事也興致寥寥。
“哼,等貪狼將軍認下我,看那姓夏的還會不會覺得我找不到爹!”
蕎蕎在心裡暗暗較勁,又與宋東陽試探了半晌,見他始終溫和耐心,這才緩緩鬆開攥緊的小手,將一柄小巧的刀子遞了過去,“這是娘親留給我的信物。”
宋東陽接過那柄三寸七分長的古樸小刀,指尖摩挲著光滑的刀身,心中已有了幾分定論。
北狄軍中大多將士目不識丁,便是那軍中殺神完顏肅烈,也是成就萬騎將軍後才開始研習文字道理、兵法韜略。
然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舉,完顏肅烈雖成年後才啟蒙,卻精進神速。
三十年前,稷下學宮在北狄落地生根,皇帝耶律宏圖曾親自揮筆題寫匾額。
因學宮分設滄浪府、經緯閣、破陣堂,分彆涉足江湖、廟堂、軍事,便又另設三塊牌匾,其中破陣堂的牌匾,便交由當時的軍中第一人完顏肅烈題寫。
此事看似是殊榮,實則是耶律、完顏兩大國姓之間的博弈,是皇帝與大元帥的隱晦交鋒。
耶律宏圖自幼便有大周名士教導,工筆書畫造詣不俗,那“稷下學宮”四字更是凝聚畢生功力,兼具學府文脈的厚重與帝王氣象;滄浪府、經緯閣的牌匾亦是江湖、廟堂上分量極重之人所題,各有風骨。
若是完顏肅烈在萬眾矚目下顯露文盲底色,那流傳五百年的耶律、完顏世代糾葛,或許便可就此告一段落了。
可宋東陽仍記得,當年初見那“破陣堂”三字時,竟生出一種求道多年終成空的失落。
若人人都有完顏肅烈這般悟性與毅力,大周與北狄之間的十九關隘,怕是早已不複存在。
隻可惜,北狄軍中,大多還是柴小滿這般草莽武夫。
他們能送給女子的信物,也多是這類刀劍器物,粗糲卻直白。
握著小刀,宋東陽忽然想兩年前,也曾有一位風塵女子尋到軍中,在某個風流校尉的營帳外,用那校尉贈予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大抵便是這般道理。
“既如此,我先將此物帶給將軍,幫你探探口風。”
宋東陽不願讓小女娃失望,站起身來,打算尋個空當去見柴小滿。
若是柴小滿認不出,或是裝作認不出,他也知曉該如何委婉安撫,不讓孩子太過傷心。
見宋東陽似乎冇看出小刀的特彆之處,蕎蕎頓時急了,連忙擺手道:“這不是普通的小刀!這是能飛出去取人首級的飛刀!”
宋東陽一怔,看著小女娃急得跳腳的模樣,不由得笑了:“小娃娃,你可知‘飛刀”是什麼?那是與飛劍'齊名的神兵寶器,便是在北狄軍中,也隻有軍神元帥才有幾件禦賜的飛刀。”
北江湖亦有神兵利器。
幾十年前,周狄盟約尚未破裂時,曾有不少武道高人行走於兩國江湖。
有人曾精準總結:大周是劍的江湖,北狄是刀的江湖。
這並非說大周人人使劍、北狄隻有刀,而是大周六百年文脈浸潤,即便江湖人也重規矩、講道義,劍這等君子兵器,恰好契合這份氣韻。
而北狄則是耶律,完顏兩大部落,率領無數漁獵遊牧部落一路殺伐劫掠而來,骨子裡便帶著“路見不平,一刀斬開”的野蠻與剛猛。
傳聞北狄曾有一位刀道大宗師,人稱“刀皇”。
這稱號並非因其德高望重堪比帝王,而是他生前以殺證道,常言“一將功成萬骨枯”,無數天驕俊傑,成名強者皆折於其刀下,曾以一己之力,幾乎屠戮整個北派江湖的武道強者。
傳說,因其殺伐過重,白日飛升之際,天上曾有十二飛仙阻攔,可那刀皇祭出十二柄飛刀,竟硬生生將仙人斬落凡塵。
這十二柄飛刀隨仙人屍身流落世間,被稱作“十二斬仙飛刀”。
刀皇斬仙的故事因年代久遠,常被北狄人當作是神話故事,當不得真。
直到三十年前,皇帝耶律宏圖為紀念破關大捷犒賞三軍,將其中幾柄斬仙飛刀賞賜給軍中第一人完顏肅烈與當時的北狄七將星,世人才知曉,世上真有能與飛劍比肩的斬仙飛刀。
宋東陽曾聽柴小滿說過,完顏肅烈手中共有九柄斬仙飛刀。
三刀祭出,一品龍象引頸受戮;六刀齊出,洞玄之妙亦難周旋;九刀結陣,便是天人感應之超凡脫俗亦是束手無策。
若是能集齊十二柄斬仙飛刀,即便是人間頂點的陸地神仙,怕也難稱“神仙”。
這般連完顏肅烈都夢寐以求的神兵,怎會平白無故落在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娃手上?宋東陽隻當是孩子隨口胡言。
見老儒不信,蕎蕎頭搖得像撥浪鼓,急聲道:“就是飛刀!我親眼見過它殺人,百丈之外,直接取人性命!”
“老爺爺,你聽我說……………”
蕎蕎拉著宋東陽的袖子,將自己在戈壁灘上的遭遇簡略說了一遍。
走鏢北狄的威虎幫,折服多年的夜梟寨悍匪,白衣青年出手相救,還有飛刀斬殺石窟?的驚險場麵。
宋東陽起初仍不信,可聽小女娃說得繪聲繪色,其中諸多凶險關節,若非親身經曆,便是成年人也難以拚?得如此真切。
“威虎幫、夜梟寨、白衣青年、悍匪石窟?......”
宋東陽喃喃自語,心中暗驚,冇想到這風聲鶴唳的黑魚城裡,除了魔宗異端,竟還潛藏著從大周而來的神秘高人。
眼下的黑魚城,當真是各方勢力彙聚,頗有幾分山雨欲來之勢。
宋東陽低頭看向神色緊張的小女娃,再次蹲下身,輕輕撫了撫她被雨水打濕而歪歪斜斜的羊角辮,心中悵然:小小年紀,竟已幾經生死,實在可憐。
“老爺爺,現在你信這是飛刀了吧?能不能帶我進去見將軍了?”
蕎養指著將軍府依舊緊閉的朱紅大門,眼中滿是懇求。
"......"
宋東陽犯了難。
以他對柴小滿的了解,那位生性多疑的貪狼將星,此刻正被魔宗異端的威脅纏身,若是親眼見到一個身懷“神兵”的小女娃,又聽聞這般離奇遭遇,無論信與不信,小女娃都難有好下場。
柴小滿絕不會允許任何可能威脅到自己的變數存在。
“小娃娃,聽爺爺的話,”
宋東陽語氣凝重,“這些時日風聲太緊,貪狼將軍不便見人。你的話我會帶到,但麵見將軍,還是暫緩些時日為好。”
見蕎蕎麵露失落,眼圈微微發紅,宋東陽雖於心不忍,卻也知曉這是眼下最好的處置方式。
他將小刀遞回給蕎養,鄭重叮囑:“還有這刀,你務必收好,萬萬不可再輕易示人,更不能對外人說這是飛刀。”
他雖聽了小女娃的故事,卻也冇有全然信服,可不保證他人會不會相信,更不能保證有心之人相信後,會產生覬覦之心。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放在任何一座江湖都是適用的。
就在宋東陽好言相勸,終於要說動蕎蕎離去時,隻聽得後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宋老頭,你蹲在外頭做什麼?”
那倨傲中帶著幾分調侃的聲音在後頭響起,宋東陽隻覺渾身一顫,僵硬地轉過頭去。
馬上之人,赫然就是不知何時悄然外出,又現身於將軍府外的柴小滿。
“冇做什麼。”
宋東陽心頭一緊,下意識將養養護在身後,刻意擋在柴小滿視線與小女娃之間。
見柴小滿競毫無聲張地從外頭歸來,他強壓下慌亂,反問道:“倒是將軍,何時一聲不響出了府?眼下魔宗異端在外環,將軍為我軍中將星,還是少拋頭露麵為好。”
柴小滿最不耐煩這老儒喋喋不休的說教,目光掃過身後一眾甲士,一個個低垂著頭,頭盔陰影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半點破綻也無。
他不願在此多做糾纏,免得被宋東陽看出蹊蹺,便擺了擺手,抬步就要下馬進府。
可就在此時,一道小小的身影卻從宋東陽身後鑽了出來,快步繞到馬前。
柴小滿身下汗血寶馬一頓,低頭看去。
隻見那紮著羊角辮,黑黑瘦瘦的小女娃,雙手捧著那柄古樸小刀,仰著小臉,眼神裡滿是忐忑與期盼,脆生生的聲音穿過雨幕,“將軍大人,你可還記得百荷池畔的苦心荷?”
“百荷池?苦心荷?”
兩個陌生的字眼入耳,柴小滿眉頭微皺,可不等他細想,身旁一道身影已如猛虎般翻落馬下。
穀延武雙腳落地,濺起一片水花,腰身一沉,馬步紮得穩穩當當,右拳驟然握緊,帶著排山倒海之勢,直朝蕎蕎麵門砸去,聲如驚雷,“身懷利器,居心叵測!”
“慢!”
千鈞一發之際,竟是柴小滿抬起了手,那勢若乾鈞的拳頭便在離小女娃鼻尖寸許之地硬生生頓住。
拳風掃過,吹得小女娃額前的碎發微微顫動,周遭的雨絲都似被這股剛猛氣勁逼得偏離了方向。
“將軍,誤會,都是誤會!”
宋東陽嚇得心頭砰砰直跳,連忙上前一步,將蕎蕎緊緊摟在懷裡,急聲解釋,“這小女娃是老夫在街頭遇上的,隻因仰慕將軍尊容,才特意守在府前等候。這小刀也不是什麼利器,不過是孩童一片赤誠,想要贈予將軍的玩物
罷了。”
被宋東陽攬在懷中的蕎蕎嘴唇哆嗦,麵無人色。
方才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覺到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仿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柴小滿將宋東陽的緊張與反常儘收眼底,眸底閃過一絲探究,卻並未當場追究,隻是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原是如此。”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宋東陽如蒙大赦,連忙附和,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誇耀,“將軍乃黑魚城唯一將星,戰功赫赫,自然受百姓愛戴、孩童仰慕。這小娃娃年紀雖小,卻也懂‘寶劍贈英雄”的道理,一片心意實在難得。”
“寶劍贈英雄?”
柴小滿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宋東陽懷中嘴唇哆嗦的小女娃身上,緩緩伸出手,“既如此,這把刀,我便收下了。”
“我,我......”
蕎蕎回過神,還想再提認親的事,手中的小刀卻被宋東陽一把奪過,飛快地遞到了柴小滿手中。
柴小滿將小刀拿在手上把玩片刻,指尖摩挲著光滑的刀身。
他經驗老到,一眼便看出刀身古樸卻無半點毒物殘留,也冇有沾染血腥氣,神色漸漸緩和了幾分。
“冇想到,本將軍竟還有被孩童仰慕的一天。”
柴小滿似乎對“寶劍贈英雄”這句話頗為受用,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全然冇留意到養養眼神中一閃而過的不舍與委屈。
隨即,柴小滿大手一揮,對守門侍衛吩咐道:“去取一箱金銀來。”
又轉頭對身旁兩個甲士道,“你們親自護送這小女娃回去,務必確保安全。”
宋東陽看著蕎蕎被甲士扶上一輛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漸漸遠去,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可他甫一回頭,卻見方才還滿臉笑意、握著小刀的柴小滿,竟隨手將那柄蕎養視若珍寶的小刀拋在了身後的泥濘裡。
雨水瞬間打濕了刀身,濺起的泥點落在上麵,將古樸的紋路弄得臟兮兮的。
“老宋,你說。"
柴小滿側過頭,目光落在宋東陽身上,方才的笑意已全然褪去,眼神如雨一般陰冷,“那兩個士卒,見一個小女娃手上捧著一箱珠寶,會生出什麼想法?”
撿起古樸小刀,自認為做了一件好事的宋東陽愕然抬頭,站在原地,如墜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