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油紙傘穿街過巷,小女孩買糕尋父
“娘,蕎蕎很乖的,蕎蕎就在這裡等娘。”
“娘………………娘你怎麼在這裡?你嘴巴怎麼流血了?”
“娘,你彆死,你彆死!我不要找爹了,我再也不要找爹了......”
整潔的客房裡,連睡夢中都紮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孩,在床上翻來覆去,夢囈聲斷斷續續,細碎又淒惶。
伴著最後一聲帶著哭腔的哀嚎,那聲“娘”字哽在喉頭,小女孩猛地從床上坐起身,額角沁著薄汗,胸口還在急促起伏。
她不過六七歲的年紀,麵皮黑黃,四肢瘦弱,算不得粉雕玉琢的模樣,唯有一雙眼睛生得大而有神。
隻是那雙眼眸裡,不見半分孩童該有的天真爛漫,反倒常凝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偶爾還會閃過一絲與年歲不符的狡黠。
赤著的小腳踩在微涼的青磚地上,她小跑著撲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外頭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微涼的雨絲飄進來,拂在指尖冰冰涼涼的,小女孩的小臉瞬間皺成一團。
又下雨了。
她不喜歡下雨。
一下雨,她就會做噩夢,從無例外。
“怎麼又下雨了!”
小女孩氣鼓鼓地跺著腳,腮幫子鼓得老高。
進黑雨城的第一日便落了雨,不過兩日光景,竟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
“黑魚城本是乾旱之地,聽說這兩年入了四月,才漸漸有了些雨澤,城裡的百姓,倒是巴不得多下幾場的。”
溫和的話音從身後緩緩響起,不疾不徐。
小女孩托著腮幫子,趴在窗沿上,目光落在茶棚樓下對麵的炊餅攤。
那賣炊餅的胖大娘守著水缸,臉上堆著笑,嘴裡絮絮叨叨的,隱約能聽見幾句老天爺開眼,將星帶來鴻運的話。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
黑瘦小女孩自顧自地嘟囔一聲,轉過臉,看向靠窗桌前坐著的白衣青年。
青年正坐在椅上,指尖捏著一柄小刀,低頭默默雕琢著什麼。
“哎呀,姓夏的,你在做什麼?”
小女孩幾步撲上前,踮著腳猛地抬手,一把奪過白衣青年手中那柄三寸七分的古樸飛刀,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翻來覆去細看,見刀鋒瑩潤,不見半分豁口,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隨即她後退半步,對著白衣青年呲著小虎牙,鼓著腮幫子瞪眼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是我爹的飛刀!我隻是借給你用,可不是讓你瞎用的!”
“我隻是用飛刀雕個麵具而已,用不壞的。”
白衣青年溫聲解釋,抬手將掌心那隻小巧的木雕麵具晃了晃,木紋細膩,輪廓初具。
“那也不行!你冇經我同意,就不能隨便碰我的飛刀!”
小女孩梗著脖子據理力爭,半點道理也不講,緊張兮兮道,“萬一被你用壞了,日後我見到爹,他不認我了怎麼辦?”
白衣青年瞧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掠過幾分無奈,抬手撓了撓額角,輕聲道:“可我已經用過了。”
小女孩皺著小巧的鼻子,眼珠滴溜溜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小腦袋瓜飛速盤算著,片刻後,終於打定了主意,仰著小臉道:“那你給我銀子!我就當把飛刀租給你用了!”
“你要銀子做什麼?”
白衣青年抬眸,指尖摩挲著下巴,眉頭微蹙,回憶道,“昨夜三更,你不是從我衣袋裡摸走了五塊碎銀?後來怕被我發覺,又悄悄放回來兩塊,這會兒你手裡,該還攥著三塊才是。”
“我……我……………”
小女孩聞言,下意識往後踉蹌著退了兩步,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眼底閃過明顯的慌亂與窘迫。
她記得清清楚楚,昨夜動手時,這白衣青年明明坐在椅上,手撐著臉頰一動不動,雙眼也是閉著的。
她當時屏息凝神爬下床,還躡手躡腳湊到他麵前,用小手在那覆著長睫的眼睫前晃了好幾下,見半點動靜也無,才敢去摸那擱在桌角的錢袋。
這般隱秘的小動作,竟全被其看在眼裡。
白衣青年瞧著她支支吾吾、手足無措的模樣,隻是淡淡一笑,緩緩轉過頭去,不再揭穿她這一路上來來去去的小心思。
“我......我,等我找到了我爹,十倍,一百倍還給你!”
小女孩咬著唇,丟下一句硬氣的話,轉身便鑽到床底,摸出那隻用破布紮成的簡易錢袋,攥緊了那柄古樸小刀,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跑。
衝到茶棚一樓時,她一眼瞥見剛從隔壁俏寡婦家回來的王老板,將一把油紙傘擱在廊柱旁,便順手抄起,推門一頭紮進了淅淅瀝瀝的雨幕裡。
三木齋的生意素來冷清,原是有緣由的。
那儒生店家,三天兩頭便要閉門歇業。
今日說食材未采買妥當,明日便生意慘淡,揚言要改行賣書,再過幾日,索性自暴自棄,說反正無人光顧,不如早早關了門歇著。
這儒生雖說在廟堂江湖都有些薄麵,也能結識些拔尖人物,偏偏最不擅生計營生。
身上那身青衫洗得顏色都快褪儘,漿洗得發白,卻還嘴硬,說自己是效仿至聖先師座下七十二賢裡的德行魁首,身居陋巷,簞食瓢飲,衣著簡樸,亦是自得其樂。
這日恰逢落雨,街麵上行人寥寥,冷風卷著雨絲打在窗欞上,儒生便又起了閉店的心思。
他剛泡好一壺從蜀地商人手裡淘來的半價苦茶,正準備取下門板掛上歇業的木牌,再翻一翻跟著青龍堂鏢隊過境捎來的往期《太平小報》解悶,三木齋的匾額下,忽的探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青衫儒生抬眼瞧見那小女娃,明明撐著把油紙傘,半邊身子卻還是被雨打濕,發梢滴著水珠,忙不迭從躺椅上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將人拉到煮茶的炭爐邊,讓她挨著暖烘烘的爐子烤火。
“外頭雨下得正急,你怎的一個人跑出來了?那姓夏的魔頭,竟冇跟著你?”
儒生瞧著這身世淒苦的黑瘦小丫頭,語氣裡滿是關切。
小女孩搖了搖羊角辮,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破布錢袋,攥得緊緊的,隻脆生生吐出三個字:“綠豆糕。
“是那魔頭嘴饞,使你冒雨跑腿的?”
儒生愣了愣,冇去接她遞來的碎銀子,見小女孩抿著嘴不說話,當即篤定了自己的猜測,眉宇間頓時添了幾分慍色。
自打昨日被那白衣青年不動聲色套了話,憋的那口氣還冇處撒,此刻更是憤憤道:“好個魔頭!自己偌大個人嘴饞也就罷了,還讓稚童冒雨跑腿,果然是魔頭做派!”
“你等著,我這就帶你尋他去,非得與他好好辯上一辯不可!”
他說著便要抬腳出門,手腕卻被輕輕扯住。
回頭看時,隻見小女孩仰著小臉,黑黃的臉頰上沾著些許炭灰,隻是一個勁地搖頭,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執拗:“蕎......蕎蕎想吃。”
儒生這才恍然記起,昨日那綠豆糕掉在地上沾了塵,這小丫頭當時眼圈便紅了,險些哭出來。
“給你銀子。
小女孩把破布錢袋往他手裡塞,指尖捏著碎銀,認真道,“三木齋的綠豆糕好吃,蕎蕎喜歡。”
儒生愕然接過那幾塊溫熱的碎銀,心裡竟生出幾分哭笑不得的滋味。
他倒從冇想過,自己隨手做的一點零嘴,竟能換來這麼一個小小的回頭客。
“難不成,我這一身本事,竟是落在做糕點上?”
他抬眼望向門楣上那方“三木齋”的匾額,字跡清雋,倒真不像是飯館的名號,反多了幾分糕點鋪子的溫潤意趣。
“也罷,做這點心,也費不了什麼功夫。”
迎著小女娃滿眼的期盼,儒生也不再多想,伸出兩指,夾起一張寫過字的廢紙,指尖微撚,那紙片竟無風自燃,輕飄飄落在塞了柴火灶台裡,騰地燃起一簇火苗。
灶火溫溫,茶香混著清甜的豆香在屋裡漫開。
一個時辰後,三木齋屋頂的煙囪,終於停了嫋嫋炊煙。
紮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孩將油紙傘扛在肩頭,大大的傘麵幾乎將她小小的身子整個罩住,隻露出兩隻踮著的小腳。
儒生先用牛皮紙將綠豆糕仔細包好,又尋來一方乾淨的藍布,層層裹了,細細係在她頸間,繩結打得鬆快,又穩妥得不會滑落。
收拾妥當,他直起身,看著自己的手藝,臉上漾起幾分滿意的笑意。
“這般一來,便再也不怕糕餅掉在地上了。”
小女孩低頭摸著頸間的布包,溫熱的甜香透過布層沁過來,眉眼間漾開真切的歡喜,認認真真地對著儒生躬身作了個揖,脆聲道:“謝謝先生!”
說罷,她便攥著傘柄,腳步輕快地跑出門,小小的身影很快融進了淅淅瀝瀝的雨幕裡。
“先生嗎?”
青衫儒生立在門口,望著那道歡快遠去的背影,嘴角還噙著笑意,隻是那笑意慢慢淡下去,眼底浮起幾分說不清的悵然,低聲喃喃,“我這世間無根的浮萍,又怎配做旁人的先生?”
“將軍府?就在城北,這兩日該是要竣工了。”
“那貪狼將星的將軍府,氣派著呢!小娃子,你也想沾沾將星的福氣?”
“要去將軍府?可得仔細些。前兩天魔宗異端鬨事,你曉不曉得?就在柴家巷外頭那條街,死了好些人。”
蕎養扛著比自己還高些的油紙傘,小步踏著青石板路,將路人的話一一記在心裡,順著指引,一步步往城北走去。
雨絲斜斜飄著,打濕了她的發梢,涼絲絲的,她卻渾然不覺,隻在心裡默默跟自己說:“娘,我要去找爹了。”
她是有親娘的。
姓夏的曾問過她,親娘長什麼模樣。蕎蕎想了半天,也說不出具體輪廓,隻篤定道:“娘是個很漂亮,很溫柔的人。
姓夏的又追問:“有多溫柔,有多漂亮?”
蕎蕎便認真比對後道:“跟翎姨一樣溫柔,跟那街頭殺人的青衣魔一樣好看。”
那日姓夏的聽了,冇說話,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儘管對方冇說什麼,蕎蕎卻隱隱曉得,姓夏的多半是不信的。
所以昨夜裡,她氣得翻來覆去睡不著,悄悄爬起來偷了姓夏的銀子,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冇成想還是被發現了。
蕎蕎不是第一次偷錢,就在這黑魚城裡,先前偷過好幾次,大多都得手了。
唯一一次失手,是偷一個婦人的錢袋。
那婦人發現後,冇打罵她,反倒笑著說要帶她回家做女兒。
蕎蕎信了,跟著去了,卻被拐到了夜宵寨,在戈壁灘上跟著那蛇蠍心腸的婦人,一次次坑蒙拐騙,吃儘了苦頭。
所以早間聽到姓夏的點破她偷錢的事,養養嚇得渾身發顫,隻道又要落進什麼圈套。
可姓夏的終究是個好人,冇打她,冇罵她,連要回銀子的意思都冇有。
娘以前說過,不要信平白無故對你好的人,哪怕他看起來再好。
這個道理,她隻違背過一次,就落得在戈壁灘上流浪一年,在土匪窩裡戰戰兢兢度日的下場。
如今縱然覺得姓夏的或許真的不壞,也不敢全然托付信任。
故而她此番出來找爹,半點冇跟姓夏的提及。
至於為何非要找爹,蕎蕎記得真切。
打她記事起,跟著娘從那座氣派殿宇裡逃出來時,娘就說要找她的爹;後來被不明不白的壞人追趕,娘仍說要找;到最後娘吐了血,氣若遊絲,還是執拗地念著要找爹。
娘親總不會害自己。
所以蕎蕎認定,隻要自己還活著,就一定要把爹找到。
關於那個素未謀麵的爹,娘留給她的,隻有那柄古樸飛刀作為信物,還有咽氣前斷斷續續念叨的“北狄七將”四個字。
蕎蕎模糊記得,“北狄七將”後頭,應該還跟著爹的名字,可那時娘已經雙眼無神,再也說不下去了。
是以在蕎蕎心裡,爹的身份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得是北狄七將之一,二是要認得這柄飛刀。
黑魚城恰好就有一位將星。
儘管姓夏的跟她說過,那人不會是她的爹。
儘管養養也覺得,那人估摸著不是什麼好人。
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有可能是爹的人,怎麼能不見一麵就輕易否定呢?
紮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孩,肩扛著比自己還高些的油紙傘,脖子上掛著那包她自認為吃過最好吃的點心,站在即將竣工的將軍府前。
等待著,等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