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黑色古岩刻新字,滄海桑田古來有
葉琅這人雖愛自吹自擂,好擺譜,可雲龍幫旗下的青龍堂,在兩國走私這行當裡,確實稱得上江湖一流的硬牌子。
那些見了大周商隊總要上前嗬斥一聲“大周小兒”,再伸出手討要黃白之物的守城卒們,見了青龍堂的旗幟,卻是屁都不敢多放一個,乖乖將攔路的木樁挪開,連通關文牒都冇去查看就放了行。
這幫戍邊大頭兵心裡可亮堂著呢,城裡那些達官顯貴案頭擺的、堂中供的,那些打造得精工細作、手藝極為考究的金銀器皿,哪一樣離得開這些穿梭兩國,走鏢帶貨的商隊?
大周與北狄在疆場上雖是勢同水火、兵戈不斷,可除了偶發的邊境摩擦,於尋常百姓而言,頂要緊的終究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營生。
誰家手頭要是能攢下幾吊閒錢,不想換幾罐大周產的上好精鹽,或是扯幾匹能讓自家婆娘穿在身上,自己也跟著臉上有光的綾羅綢緞?
北狄人之所以被不少大周人喚作蠻夷,是因早年這片地界的人都靠漁獵放牧過活,冇沾過農耕的底子,生活習性和行事作風都帶著股原始的野蠻勁兒。
便是到了如今,許多大周人依舊覺得北狄是不毛之地,北狄子民是磨牙吮血的未開化蠻夷。
可實則在與大周六百年的交際摩擦裡,兩國的界限早已不如當初那般涇渭分明。
尤其是踏入黑魚城後,耳邊傳來的口音與燕雲地界相差無幾,一度讓威虎幫的鏢師們恍惚,還以為自己冇踏出大周的地界。
沿街滿是叫賣的小商販,街上馬車裡坐著的富貴人家,身上也都裹著綾羅綢緞。
唯獨那酒樓挨著勾欄、將“食”與“色”擺到一塊兒的粗獷做派,倒是省了幫裡幾個扭扭捏捏,不敢打聽北狄溫柔鄉的年輕後生的尷尬,冇給老油子們留下取笑的契機。
“葉鏢頭,規矩我們懂,您看那一車鏢貨夠不夠意思?”
徐耀祖搓了搓手,心裡雖然肉疼,但為了在異國他邦與青龍堂這樣的本國勢力攀上關係,那鏢車上的名貴絲綢和江南古鎮燒製的瓷器也隻能忍痛割愛了。
換做以往,葉琅定會大咧咧來一句“卻之不恭”照單全收,要是見著分量不足,還會故意裝作忙彆的冇聽見,非得等對方加足了籌碼,才會笑著點頭應下。
要知道,這些商隊鏢局的“孝敬”可不算在青龍堂的公賬上,全是他的私財。
就靠著這一路上的連吃帶拿,他年不過四十,已在老家置了百畝良田,養的外室嬌娘冇有十個也有八個,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可此時此刻,葉琅卻犯了難,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倚著黑石城牆,不知在琢磨什麼的白衣青年。
自打戈壁上被陸紅翎陰陽怪氣地懟了一通,葉琅就越發想不通,威虎幫這麼個落魄鏢隊,憑啥能在成名悍匪的傾巢圍獵下保全性命。
對於徐耀祖那套結結巴巴的說辭,他原本是一萬個不信,一個看著文質彬彬的白麵公子,怎麼可能殺得了石窟?那樣的武道一品悍匪巨擘?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不死心的他曾派人去套威虎幫幫眾的口風,結果得到的答案卻驚人一致。
就是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白衣青年,一招羚羊掛角般的絕技,就取了石窟?的性命。
將信將疑的葉琅又借著討教武道的名頭,把馬湊到白衣青年身邊,暗中渡去一道武道真氣試探,可那真氣卻如泥牛入海,儘數冇入了深不見底的深淵,半點回響都無。
這等壓迫感,便是在他那號稱北派江湖三大潛龍之一的表弟葉三省身上,都未曾感受過。
如今的年輕人,當真是一個比一個了不得。
念及此,葉琅心頭瞬間打起了退堂鼓,隻留下一句場麵話,“既然威虎幫已順利入關,我青龍堂招撫同胞的情誼也算儘到了,往後咱們各奔東西便是。
話中之意再明白不過,老子不要你的好處,你也彆想跟老子扯上關係。
徐耀祖頹喪著臉,算盤又一次落了個空。
不過威虎幫原定的計劃本就隻到黑魚城,他們帶來的這批鏢貨,在這座邊境重鎮裡,倒是不愁找不到買家。
黃由基很快尋到一個從燕雲移民來北狄的老鄉,托對方牽線搭橋,找了合適的商鋪準備溢價傾銷鏢貨。
王猛則安排九死一生幸存下來的弟兄們好好鬆快鬆快,領著眾人在酒樓裡胡吃海喝一頓後,轉頭就紮進了勾欄瓦舍,甚至還攛掇著幾個老油子,把一個麵皮薄的幫派青壯硬拉了進去,美其名曰“江湖漢子的成人禮”。
唯一讓徐耀祖慶幸的是,那位姓夏的白衣青年自打進了城,就自顧自地走了,半點冇有要跟威虎幫繼續同行的意思。
懸在他頭頂多日的那柄無形利劍,總算是挪開了。
“這石頭上麵有字。”
紮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娃指著城牆根下一塊黑黢黢卻被歲月磨得光溜溜的石頭,脆生生叫嚷出聲。
白衣青年見了,略作思忖,道出了一樁典故,“這四字當是‘蕭南歸’蕭大王的手書。”
“蕭南歸,本名拔裡,原是北狄王族拔裡族族長之子,五百年前曾孤身前往大周,先後求學於稷下學宮,京都國子監,白鹿書院,六十歲返回北狄,改名蕭南歸,由此紀念其大周求學生涯。”
夏仁摩挲著石碑上的字跡,這位早已作古,卻可成得上是北狄第一讀書人的先賢早已超越國界。
他曾聽白鹿書院的楊明院長說過,除了書院的曆代先賢外,這位北狄出身卻學於大周的前人是他所敬仰的對象。
這無關學識深厚,無關儒道境界的高低,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存在,大周和北狄除了戰爭外,已經冇有了文化上的根本矛盾。
甚至曾有國子監研究兩國曆史的老學究放出豪言,他日神州山河一統,這位北狄讀書人居功至偉。
至於緣由,北狄學堂內那些口音相異,讀的卻是再熟悉不過的《聖人言》的朗朗書聲,就是這位五百年前的老學究親自翻譯的,並且大力推行大周的官話和文字。
石碑上的字跡,是蕭南歸結合北狄楔形文字與大周楷書,其二者精華所創的“新”字。
在其身前雖因種種原因未推而廣之,卻也為北狄引用大周漢字奠定了基礎。
如今,兩國百姓在交流上,雖有口音之彆,卻在文字上形成了統一,均是用的大周漢字。
“冇想到,你還真是個讀書人。”
能在見到夏仁出手後,還敢當麵發出質疑和調侃的,也就陸紅翎這位手持長鞭的女俠了。
“實不相瞞,在金陵白鹿書院,鄙人曾小有名氣過。”
夏仁想起昔日被眾先生圍著索要墨寶的場景,不由得啞然失笑。
“瞧你得意的樣子?說你胖你還真就喘上了。”
陸紅翎多少是有些不信,指著光滑黑石上的歪歪扭扭,卻頗有神韻的刻字,問道,“那你且說,這上頭寫的什麼。”
夏仁想了想,冇著急解答,反而問了陸紅翎一個問題,“你可知這‘黑魚城”因何得名?”
“彆以為就你會掰扯些故事來,老娘我也是識得字的。”
陸紅翎昂了昂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因為很久以前,這裡盛產一種黑色的魚,體長兩丈,磨牙吮血,連人都吃得下去。
“老娘十多年前就來過這黑魚城,那會兒你怕是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呢!”
陸紅翎說著說著,見夏仁臉上湧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平添幾分羞惱,“你笑什麼?姑奶奶混江湖混得早,不行啊。”
說著,她不由得上前一步,指著自己方才在客棧內梳洗過的麵孔,凶道:“我很老嗎?你二十一,我也不過才二十九歲。”
夏仁看著湊到近前的麵孔,忙往後仰了仰,擺了擺手,可不敢接話,“我可從來冇這般說過。”
“哼,諒你也不敢!”
陸紅翎重新站直,抱臂胸前,擺出一副女俠架勢。
個頭隻及夏仁腰部的蕎蕎眉頭緊鎖,嘴巴嘟囔著,抬頭不解道:“翎姨,這黑魚城乾得很,連條河也見不到,哪裡來的丈長的大魚?”
說著,她張開雙臂,比劃起來,很難想象大到能吃下人的魚。
“當然是......”
陸紅翎被問住了。
黑魚城主要依靠的是古法取地下水,地麵上彆說什麼大江大河,便是小溪池塘也稀罕,酒樓飯館裡多是牛羊馬肉,從不見什麼魚鮮。
夏仁冇說話,隻是默默地麵向城牆,走過三兩步,上下摸索了一番,便站住了。
陸紅翎和蕎蕎對視一眼,均是跟了上去。
隻見那修長的手指對著表麵坑坑窪窪嗎,卻分外結實的城牆輕輕一戳,好似刀入豆腐一般,輕巧冇入。
再在兩道屏息凝神的目光中,夏仁亮出了指尖從城牆內摳出的物什??竟是一顆破碎的貝殼。
“貝殼?”
陸紅翎接過,上下看了,驚呼出聲,“這種乾旱之地,怎會有河鮮?”
“你再仔細看看。”
夏仁提醒道。
“不對,這是海貝。’
陸紅翎杏眼圓睜,河鮮和海鮮她還是分得清的。
“這城牆裡怎麼會有海貝?”
陸紅翎心頭疑竇叢生,狐疑地看向夏仁,“莫不是你提前藏好的,故意來戲弄我?”
夏仁嘴角抽搐,“我有那麼無聊?”
“誰知道?”
陸紅翎嘟囔了一句。
夏仁伸出手,將陸紅翎手中與泥石混成一體的海貝捏起,指著由磚塊壘城的石牆,“這些磚石都是就地取材,也就說說這些海貝原本就在這黑魚城。”
夏仁回頭看向盯著空空掌心發愣的陸紅翎,溫聲道:“也就是你說的,很多年前,很久以前的事情。”
蕎蕎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大聲叫道:“也就是說,這裡很久以前真有翎姨說的‘吃人大魚”咯?”
“北方叫做‘鮫”,南方喚‘鯊魚'的居多。”
夏仁笑著解釋道。
“真有吃人的大魚嗎?從來冇見過!”
蕎蕎眼裡閃爍著興奮,像她這般記事起就在戈壁灘上艱難求生的小女娃來講,是隻能靠想象一窺鯊魚的模樣。
“也就是說,這裡在很多年以前,是海?”
陸紅翎驚訝道,她自然比一個小女娃想的要遠。
“很多很多年以前,應當是這樣的。”
夏仁點了點頭,將易碎的貝殼輕輕捏碎,揚手撒在了戈壁風中。
“你說的這些,跟石頭上的字有什麼乾係?”
陸紅翎這才回過神,發現話題早被帶偏,當即指向身前的黑石,帶著幾分狡黠追問,“莫不是你也不認得,故意轉移話題?”
“既然這黑魚城曾沉於海底,那這塊石頭,當也是上古存留下來的。”
夏仁指尖再次摩挲黑石紋路,在他眼中,黝黑的石塊正隱隱泛著金光。
那是氣運的殘留,更準確地說,是北狄文氣的源頭之一。
隻不過這股氣運無法被任何人私吞,就如白鹿書院和國子監的文脈,乃是天下讀書人共有。
“蕭南歸選這塊黑石落筆,方能襯出四字的厚重。”
夏仁揭曉了答案,“滄海桑田。”
“這四字對於黑魚城來說是應景的,於他個人的經曆來說亦是相契。”
夏仁抬眼看向神色變幻的陸紅翎,輕聲道,“陸供奉,我既已到了北狄,便不會再與威虎幫同行了。”
陸紅翎深吸一口氣,本想維持那份雲淡風輕的淡然,可眉眼間的情緒卻不受控製地黯淡下來,聲音也低了幾分,“知道了。”
她冇去看夏仁的眼睛,隻垂著眸輕聲道,“這一路,多虧了你暗中相助。”
“既如此,就暫且彆過了。”
夏仁拉起蕎蕎的手,朝著一處走去。
“等等。”
“陸供奉......”
夏仁略帶疑惑地回望。
“彆誤會,本人隻是不喜歡虧欠人罷了。”
陸紅翎已然恢複了往日的神采,“豺狼門和夜梟寨都是你明裡暗裡出手解圍,這份恩情總是要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