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黑魚城遙遙在望,夜郎自大反惹嘲
在荒無人煙的戈壁灘上苦行了足足七日的威虎幫鏢隊,終於得以接近泛黃的羊皮地圖上一座名為黑魚城的北狄領土,算下來距離目的地已不過一日之遙。
幫眾上上下下都暗暗鬆了口氣,隻是先前石窟?突襲、馬匪截殺的前車之鑒仍在眼前,冇人敢真的卸下戒備。
反倒越是臨近終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就越在隊伍裡蔓延,仿佛那座邊城之外,還藏著什麼未知的凶險。
每當這時,他們就會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那位於隊伍中央,騎著一匹老馬,抱著小女孩,一臉看似人畜無害的佩劍白衣青年,心頭莫名生出幾分安穩。
“他娘的!雖說才七天,可頓頓啃乾糧喝稀粥,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王猛抹了把額頭上混著沙塵的汗水,甕聲甕氣地抱怨。
舟車勞頓對他這種半隻腳踏入準宗師境界的高手算不得什麼,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像王猛這種出身市井混混出身的,就好一口酒肉吃食。
“等進了黑魚城,老子非得尋家館子喝個痛快!最好再找個北狄娘們兒給咱揉肩捏背,那才叫一個舒坦!”
王猛甩了甩胳膊,前些日子他與那蠻錘夯酣戰一場,雖說最終得勝,可胳膊卻紅腫脹大了好幾天。
還是夏仁尋來幾根銀針,三兩下疏通了經絡才見好,隻是那股酸沉滯澀的勁兒,卻始終冇徹底消散。
“王老哥這說的,怕不是花酒吧?”
夏仁聞言輕笑,接了話茬,“既有酒有肉,還得有美人伺候,倒是會享福。’
“嘿嘿!冇想到夏兄弟也是同道中人!”
王猛眼睛一亮,語氣愈發熱絡,“咱可是早有耳聞,北狄女子雖不比咱大周姑娘多才多藝,卻最懂伺候人,尤其是那一手胡琴彈唱,端的是異域風情,彆有滋味!”
王猛正說得唾沫橫飛,兩眼放光,夏仁剛要再接話,卻見前方戈壁儘頭,一匹快馬正揚塵飛奔而來。
“警戒!”
黃由基一抬手,鏢隊應聲停止,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如臨大敵的表情。
威虎幫的鏢隊原本有四個訓練有素的哨騎,是黃由基一手調教出來的,卻折損在了馬匪的手上。
如今風風火火趕來的,是目前鏢隊內馬術最好,剛死了兄長,對馬匪恨意極深的小武,而其身後正跟隨著三五騎。
“晦氣!”
王猛叫罵了一聲,抄起狼牙棒,一夾馬腹就往前頭趕去。
就在即將出陣接應小武的時候,王猛卻被一旁的黃由基攔了下來。
“不太對,不像是馬匪。”
黃由基眯著細長的眼睛,放下舉起的牛角大弓,注視著小武安然無恙的出現在陣前。
其後的三五騎也儘數停下,冇有繼續上前之意,可昂著下巴看人的模樣卻是帶著幾分高傲。
不等氣喘籲籲的小武開口解釋,就聽那三五騎中,居中的身著青袍,體態精壯的劍士朗聲道:“聽聞貴幫此前遭了馬匪截殺,我雲龍幫鏢隊行走關外,見著大周同胞落難,斷冇有置之不理的道理!諸位若是想求個安穩,不妨
隨我等同行,也好保一路太平。”
青袍劍士見狀,就欲打馬回返,目光一抬,卻撞見了一道英氣勃發的倩影,不由得頓了頓。
就在這時,一個欣喜的聲音從側麵響起,“可是青龍堂的葉琅,葉鏢頭?”
葉琅側頭望去,隻見一個頂著濃重黑眼圈、氣質略顯怯懦的高大青年快步走了出來。
葉琅眉頭微蹙,遲疑道:“你是....……”
“葉鏢頭忘了?我爹是威虎幫的幫主徐彪!三年前我爹帶著我去貴堂拜訪時,我與您還有過一麵之緣!”
徐耀祖神情振奮,幾步上前就攥住了葉琅的手腕,熱絡地邀他下馬入陣,好生敘舊。
葉琅見狀,倒也不好直接推辭,隻是隨著徐耀祖往鏢隊裡走時,目光仍忍不住時不時往紅衣美婦的方向瞟上幾眼。
雲龍幫乃是燕雲三大武林勢力之一,旗下青龍堂主營關外走私,威虎幫此番出關前,也曾動過攀附青龍堂的心思,可對方開口就要鏢貨近五成的保護費,早已江河日下的威虎幫根本無力承擔。
這位喚作葉琅的鏢頭之所以會向威虎幫拋出橄欖枝,無非是眼見著黑魚城漸近,順帶試探一番。
嘴上自然是說的好聽,說什麼出門在外,照護同袍,可若威虎幫真跟上了青龍堂的鏢隊,事後入了城,不主動交上三分利,那便有的是江湖規矩來“說道說道”。
葉琅帶領的青龍堂鏢隊路上其實還需要到其他商隊,當時他差人上前問詢,也是一般的說辭。
可那商隊的頭領明顯是個老油子,知曉一旦應下,就要交出巨額保護費,便婉言謝絕。
葉琅知曉後,罵了一句不識抬舉。
事後,那商隊果真倒黴遇到了一夥兒規模不大的馬匪。
青龍堂的哨騎第一時間就傳回了消息,可葉琅卻像是冇聽到一般,置之不理,那個時候,就不講什麼“大周同胞”了。
葉琅一開始自爆身份的時候,黃由基和王猛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像是從未聽說過雲龍幫青龍堂的大名一般。
不是他們這兩個地道的燕雲老江湖孤陋寡聞,而是他們心裡清楚,一旦應下這份“人情”,弟兄們九死一生才護送到此的鏢貨,就得被硬生生咬下一大塊,還得是心甘情願地拱手相讓。
可徐耀祖到底是徐耀祖,給人添堵這方麵,無人能出其右。
“嗬。”
夏仁將一切看在眼裡,隻是搖頭輕笑一聲。
徐耀祖是什麼心思,他看的一清二楚。
所謂生米恩,鬥米仇。
他用飛刀斬殺了四大馬匪之一的石窟?,在夜梟寨的悍匪手下挽救整個威虎幫鏢隊,恩情大過了天。
可越是如此,作為幫派繼任者的徐耀祖就越發坐立難安。
這幾日爬上眼睛的黑眼圈,可不是跟外頭說的,因半數幫眾慘遭馬匪屠戮,心痛之下,難以入眠,而是因頭頂著夏仁這尊大佛,不知如何是好,才輾轉反側。
此番搭上葉琅的線,無非是想借機加入雲龍幫的庇護,事後想要甩掉夏仁,也可以拿青龍堂來做文章。
對於這種醃?的小心思,夏仁向來是看破不說破。
威虎幫的鏢隊終究還是並入了青龍堂的隊伍。
兩支隊伍合在一處,上上下下找共大幾十號近百人馬,在空曠的戈壁灘上綿延開來,如一條蜿蜒的長蛇,朝著黑魚城的方向緩緩挪動。
期間曾有幾騎不知來路的馬匪遠遠觀望,可瞥見隊伍前那麵繡著“青龍鏢旗”,最後都望而生畏,勒馬折返,冇一個敢上前滋擾。
葉琅見此情景,臉上的得意之色更甚,索性借著與徐耀祖敘舊的由頭,逗留在威虎幫的陣中不走,還“機緣巧合”地將坐騎穩在了紅衣美婦的臨近處。
“不是我葉琅自誇,隻要在這戈壁灘上亮出我青龍堂的鏢旗,什麼殺人不眨眼的馬匪,什麼窮凶極惡的流寇,見了都得乖乖躲得遠遠的,不敢有半分造次!”
葉琅大馬金刀地與徐耀祖侃侃而談,
“是極是極!”
徐耀祖可不敢讓葉郎的話落在了地上,忙跟著附和,“誰不知道葉鏢師乃是雲龍幫第一天驕葉三省的本家表兄,葉三省可是咱燕雲三大潛龍之一,葉鏢師您本身也是武道高人,有您護著,咱這趟鏢穩了!”
“不瞞賢侄,我葉某人早年也曾與三省表弟切磋武學、交流心得,隻是後來礙於家中生計,才早早入了青龍堂走鏢謀生。”
葉琅故作感慨地長籲短歎,帶著幾分自謙又自得的意味,“如今也不過是半隻腳踏入武道二品,道上的朋友抬愛,給了個'葉宗師'的名頭,說起來實在愧不敢當。”
他嘴上說著慚愧,目光卻總若有若無地往陸紅翎那邊瞟,可後者始終神色淡然。
北派江湖尚武,像紅翎這般身手不凡,又兼具傾城容貌的女子,在多數江湖漢子眼中,本就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葉琅自認出身不俗,武道修為鶴立雞群,自然也存了幾分念想。
見陸紅翎對自己的家世武學都無動於衷,葉琅清了清嗓子,忽然壓低聲音,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徐賢侄,可曾聽說過這戈壁灘上窮凶極惡的四大馬匪?”
徐耀祖聞言心頭一緊,眼皮都跟著發顫,威虎幫的幫眾更是齊齊抬眼望來,就連一直目不斜視的陸紅翎,也終於側過頭,將目光投向了葉琅。
“自是聽過,還......”
徐耀祖顫聲接話。
“這幾年,那石窟?暗中集聚了好幾個聲名在外的悍匪,又招攬了無數馬匪流寇,一心想要重振當年的夜梟寨。”
葉琅搬出從一個被俘馬匪嘴裡套來的情報,語氣刻意加重,“想要重振旗鼓,就必然要對這往返兩國的鏢隊下手。若是哪個鏢隊不幸被他盯上,那可就不是被劫持些鏢貨那般簡單了,怕是要落得個全軍覆冇的下場!”
看著徐耀祖嘴唇泛白的模樣,葉琅適時收了壓低的語調,轉而拍了拍腰間的三尺青鋒,道:“不過賢侄且放寬心,便是那成名多年的匪首真的現身,我葉某手中這柄劍,也足以護諸位兄弟無恙!”
話音未落,葉琅便拔劍出鞘,手腕輕抖,一道淩厲劍氣破空而出,徑直向不遠處攔路的一塊大石。
隻聽“轟隆一聲,那半人高的石頭瞬間碎裂成齏粉。
繼而收劍入鞘,動作一氣嗬成,端的是有幾分宗師風範。
換做以往,葉琅這般小試牛刀定會引來不少側目,威虎幫的幫眾自然是關注著,可那眼神卻並非隻是單純的驚豔與敬畏。
葉並冇有察覺到這些,隻是抬頭挺胸,平視前方,目不斜視。
隻因他眼角餘光瞥見,自己一直默默青睞,想要博取關注的紅衣倩影,正策馬朝自己這邊靠來。
“那石窟?已是武道一品,即便未入龍象境,也相差不離了,手下更是有百餘號凶悍馬匪,其中三員悍將更是上三境的高手,葉鏢頭當真有信心抵擋?”
陸紅翎冷不丁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情緒。
“我青龍堂常年走鏢兩國,什麼馬匪冇見過!便是那石窟?真的帶著夜梟寨傾巢而出......”
葉琅脫口便要吹?,可話到一半,卻隱約覺出不對,對上陸紅翎抱臂撇嘴的姿態,他頓了頓,疑惑問道,“敢問陸供奉,為何會對夜梟寨知曉得這般清楚?”
那傳說中的夜梟寨究竟是何等成色,他也不過是道聽途說,至於具體有多少人馬、石窟?手下有幾員猛將,他其實一概不知。
“你問問你那賢侄,我威虎幫此番出關,究竟遭遇了何方勢力,不就清楚了?”
陸紅翎冷笑一聲,不再多言,調轉馬頭便徑自離去。
徐耀祖對上葉琅愕然的麵孔,艱澀開口,“葉鏢頭,我威虎幫......就是遭遇了夜梟寨的圍獵,這才折損了半數幫眾。”
葉琅環顧四周,見到威虎幫所有幫眾在聽到“石窟?”三字後,眼裡都帶著憤恨,便知事情不假。
“既如此,賢侄是如何帶領眾兄弟們從那匪首手上脫身的?”
葉琅隻覺匪夷所思,追問道,“那惡匪可是出了名的不達目的不罷休。”
徐耀祖咽了口唾沫,無力地朝一旁指了指。
葉琅順著望去,隻見一個騎著老馬的白衣青年,正端坐在馬背上,眼眸微闔,似在假寐。
而陸紅翎已翻身下馬,抱過坐在白衣青年馬鞍前、紮著兩隻羊角辮的小丫頭,旁若無人地低聲說著話。
“蕎養,姨姨教你一個鑒彆男人是不是在說謊的好辦法。”
“好啊好啊,姨姨你說給我聽?”
“你記住,當你聽到一個人開口就是‘不是我吹“不是我說“不是我自誇”,那這個人十有八九是在吹牛。”
“為什麼呢?”
“因為真正能做到的人,從來都不會把這些掛在嘴邊炫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