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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打破砂鍋問到底,蘭陵侯原是魔頭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將掌心鮮血抹在唇上,這本是北狄蠻夷的習俗,意為歃血起誓

燕雲十九州與北狄接壤,千年戰火連綿,有衝突便有融合。

這種最具男兒血性的發誓方式,在北燕軍中從不輕易出現。

按蠻夷的說法,以自身鮮血立誓,若違誓言,必付出血的代價。

沙場無情,生死由天。

越是悍不畏死的人,往往越惜命。

一將功成萬骨枯,能讓一位青年有為的將領,賭上自己性命也要昭告的誓言,定然比他的生命更為重要。

夏仁注視著身前的中郎將。

這位三十出頭,在軍中絕對能算得上前途無量的年輕將才性情桀驁,行事卻以狡詐著稱,向來不肯授人以柄。

可此刻,從他深邃的眸子裡,夏仁看不到半分虛假,唯有純粹的赤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喚你前來,自然信你的忠心。”

夏仁手指輕叩桌麵,示意其坐下說話。

見夏仁神色如常,毫無責備之意,餘關的眼神愈發火熱:“侯爺信得過卑職,是卑職此生之幸!”

“革職當了一年‘弼馬溫’,滋味如何?”

夏仁的人生起落不定,與之牽連的舊部,自然也難逃風波。

“哪個狗娘養的把這破事捅到侯爺跟前!”

餘關勃然大怒,雙眼瞪得滾圓。

在薊州養馬場喂馬的經曆,絕對是他這輩子洗不掉的奇恥大辱。

“我還聽說,中郎將大人一朝起複,便收受黃金萬兩?”

夏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目不斜視。

“侯爺!您明察!這些銀兩全是為了補貼軍中弟兄!”

餘關生怕自己在夏仁心中的形象受損,連忙急聲解釋,“那些在後方養尊處優的官員,搜刮的全是民脂民膏。我把這些錢搜羅過來,轉手賞給出生入死的士卒,總好過讓貪官們用來酒池肉林、狎妓買妾!”

“侯爺,外頭愛怎麼傳怎麼傳。說我倒賣軍需、收受賄賂,說我家中金銀堆積成山,我從不反駁。”

餘關拍著胸脯,一副“我貪財但我有理”的模樣,“可我哪是為了自己?”

“侯爺,您是不知,三千鬼麵軍雖已被拆分殆儘,但這一年多來,仍有不少舊部私下聯絡我。”

餘關攥緊拳頭,眼中燃起希冀。

他之所以有底氣來見夏仁,正是因為堅信此次自己得拓北王賞識,一朝起複,定能讓那麵繪著“蘭陵侯”三字的將旗,重新飄揚在北燕軍中

“像我這般被革職下放的,軍中數不勝數,但好歹還能混個人樣。”

餘關語氣沉了沉。

他這般實權將領,即便一朝失勢被人抓住把柄,打壓也自有分寸。

若是真鬨出“北燕軍年輕將領凍斃荒郊”的事,那位一直冷眼旁觀、默許軍中合理權力鬥爭的拓北王,怕是要親自下場殺人,以儆效尤了。

在燕雲地界,武將的分量,本就與眾不同。

“侯爺您不在後,三千鬼麵軍群龍無首,多少人眼饞這塊肥肉。大元帥迫於各方壓力,也隻得點頭應允拆分。”

餘關想起當日場景,滿臉憋屈與無力。

目睹著那一個個傲慢的背影挑揀著自己手下的百戰之兵,還一副嫌棄的模樣,餘關就像是那無能的丈夫,眼睜睜看著自家女人被無賴調戲,卻無可奈何。

“像定遠侯吳青那般惜才的,還會將鬼麵軍視作自家親兵;可那些與侯爺有舊怨、妒忌您的鼠輩,搶人時最是積極,可弟兄們一旦分到他們帳下,便會遭孤立、受羞辱。”

餘關捧起桌上早已放涼的茶水,一飲而儘,仿佛在飲烈酒,末了重重歎了口氣,滿是悵然,“有些性子烈的,直接……直接就冇了活路。”

夏仁默不作聲。

軍中的醃臢與殘酷,他比誰都清楚。

餘關所述的境況,他早已料想過,隻是不忍細想。

“侯爺,餘關今日鬥膽,替三千鬼麵軍,替所有認‘蘭陵侯’將旗的三萬兵馬問一句——侯爺還認不認我等?”

餘關猛地站起身,後退兩步,神色無比鄭重。

他從薊州城內攜三百兵馬百裡奔馳,他撞進客棧歃血立誓,他滔滔不絕說起昔日袍澤情狀,就是為了有此一問。

“侯爺,您不辭而彆,真就不在乎弟兄們的死活?”

他順著翻湧的情緒,將胸中積壓的不滿與疑問悉數吐出。

“侯爺,您就告訴我,這一年您到底去了哪裡,可好?”

一連三問,字字鏗鏘。

餘關抱拳俯首,撇臉闔眼,隻待回應。

……

“我記得我說過,任何人都不許窺探我的私事。”

麵前傳來的聲音有些冷淡。

“可是……”

餘關剛想辯解,抬頭卻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不知何時,那張陰陽燭龍鬼麵,已罩在了白衣青年臉上

燭龍紋路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眸中清澈與殺意交織,正是餘關魂牽夢繞、永生難忘的模樣——那是蘭陵侯在沙場上令敵膽寒的模樣。

幾乎是本能反應,餘關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出。

臉覆燭龍鬼麵的白衣青年緩緩起身,繞過如墜冰窟的餘關,獨自走向窗台。

窗外夜色深沉,風聲嗚咽,恰似那些埋骨沙場的英魂在低語。

餘關知道,那句警告絕非心血來潮。

這位四年前崛起於北燕軍的天生將才,向來不以真麵目示人。

軍中流傳,蘭陵侯之所以戴鬼麵,是因麵相俊美,怕上陣時被北狄蠻夷小覷,才借鬼麵鑄就凶名,震懾敵膽。

也正因這神乎其神的傳說,不少人都想窺探麵具下的真容。

曾有一位將軍,勇武過人,屢建奇功,在蘭陵侯麾下也是拔尖的存在。

他自認是主將心腹,一日醉酒後受人攛掇,竟闖入大帳,想要一窺麵具下的模樣。

向來以溫和禦下、大度待人著稱的蘭陵侯,卻冇念及舊情,當場打折其手腳,將人攆出了鬼麵軍。

自那以後,再也冇人敢輕易窺探蘭陵侯的私事。

餘關之所以能一眼認出,是因為剛加入北燕軍時,他曾與日後的主將效命於同一帳下。

彼時蘭陵侯還是個無名小卒,尚無遮麵的資格;後來軍功累積,將銜越升越高,便再也少有人見過麵具下的真正麵容。

作為夏仁的親信,餘關本最知曉主將的喜惡。

換做從前,就算心中有萬般疑惑,他也會按捺住不問。

可這次事關數萬弟兄的生死榮辱,由不得他退縮。

一想到錯過今日,或許再也無法知曉真相,餘關咬牙摒棄心底的畏懼,緩緩抬頭,看向那道立在窗前的白衣身影。

“侯爺,就算您今日手刃卑職,卑職也要再問一句!”

“唉。”

一聲輕歎,似有千鈞重,回蕩在寂靜的廂房裡。

白衣青年緩緩轉過身,麵具後的眸子雖依舊冷冽,卻已褪去了方才的迫人鋒芒,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悵然。

“我的事情,牽連太多,本是知曉的人越少越好。”

他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一絲模糊的厚重,“可我摒棄你們,一聲不吭地離去,若是連個說法都冇有,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餘關心頭猛地一震,連忙高聲起誓,“若此間言語有半字傳出,我餘關死後定入拔舌地獄!”

他的心臟怦怦狂跳,掌心的血跡因用力而暈染開來。

關於蘭陵侯銷聲匿跡的緣由,軍中向來有兩種傳聞。

一種說,蘭陵侯功勞太大,年紀輕輕便封侯拜將,惹得軍中另外三位老侯爺心生嫌隙。

出於妒忌,三人聯合設下鴻門宴,秘密宴請後,將這位年輕的天縱奇才毒害。

另一種說,女帝臨朝後,身為燕雲兵馬大元帥的“小人屠”拓北王,意識到蘭陵侯在軍中的聲望已達到難以遏製的地步。

出於帝王家對武將的天然戒備,拓北王以私下議事為由,將蘭陵侯哄騙至中軍大帳。

那大帳本有陣法加持,武夫進入便會氣血受製,而布陣者卻可不受影響。

拓北王就這般悄無聲息地,謀殺了這位日後注定封王的將星。

對於第一種說法,餘關打心底不屑。

且不說他知曉蘭陵侯一身武道造詣冠絕當世,區區宴席下藥根本是無稽之談。

便是那三位軍中威望甚高的老侯爺,雖曾對蘭陵侯多有微詞,部下之間也常有摩擦,卻也不至於嫉賢妒能到痛下殺手的地步。

可對於第二種說法,餘關曾在養馬場的無數個夜晚驚醒。

腦海中反複浮現拓北王將蘭陵侯囚殺於中軍大帳的凶險景象。

能讓一位風頭正盛的驃騎將軍、封侯將星一朝人間蒸發,偌大的北燕軍,也隻有節製十九州兵馬的拓北王,有那個實力和手腕。

這次被拓北王指名道姓起複,餘關雖欣喜於能重返軍中,卻也暗自心驚。

這些時日他刻意尋酒作樂,拖延巡查邊防的時間,遲遲不去拓北王帳中複命,正是因為他不確定第二種說法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該如何自處?

所以,一聽到有蘭陵侯的信物現世,他便火急火燎地趕來。

直到確認眼前的白衣青年,正是銷聲匿跡一年的蘭陵侯,餘關懸著的心才稍稍安定。

若真是拓北王設下殺局,侯爺就算僥幸脫身,也絕不會再涉足這“隻認王不認皇”的燕雲十九州。

他今日敢當麵追問,正是賭這位舊主,從未真正放下過他們。

……

“你可知曉夏九淵?”

白衣青年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自然知曉!不就是那個江湖上以武犯禁、膽大包天的太平教教主?”

餘關雖不解侯爺為何突然提及一個與軍國大事無關的江湖武夫,卻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應聲。

他心思一轉,當即驚覺出一種可能,失聲叫道:“難不成,是有人買通了那魔頭,暗中加害侯爺?”

“那魔頭連皇城都敢闖,聽說都打上了奉天殿!禦林軍、錦衣衛、皇城守備軍三軍合圍,都奈何不了他。”

餘關自顧自地分析起來,越想越覺得合理,忽而抬頭,連忙擺手解釋,“我絕非小覷侯爺!您在沙場上可是萬人敵的存在,隻是那魔頭太過邪門……”

白衣青年看著想岔了的中郎將,透過陰陽燭龍麵傳來一聲輕笑,緩緩搖了搖頭。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麵具,“你可聽說過,那夏九淵從不以真麵目示人,向來佩戴麵具?”

話音落,他雙指並攏,對著桌麵輕輕一點。

桌上的佩劍似有感應,“錚”的一聲順勢出鞘,黑色劍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

餘關不敢怠慢,連忙抬手接過長劍,指尖觸及劍柄的瞬間,熟悉的觸感撲麵而來。

他仔細端詳片刻,肯定回應:“這是侯爺的佩劍!雖不知劍名,但這般形製,在北燕軍中絕對是獨一份。”

“那你可知,夏九淵的佩劍喚作什麼,又是何模樣?”

白衣青年循循善誘,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三尺三寸,墨劍九淵!”

餘關幾乎是脫口而出。

雖說軍中士卒向來瞧不上江湖武人,但對於夏九淵這種能人間無敵、攪動風雲的江湖宗師,多少還是存著幾分敬畏。

更何況,那魔頭所做之事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酒館茶樓裡、勾欄瓦舍中,處處都有人傳唱他雪夜闖皇城、獨戰三軍的故事,餘關自然也早有耳聞。

“這般說來,那魔頭與侯爺還真有幾分神似……”

餘關順著話頭往下想,脫口而出,又覺得有幾分好笑。

他雖從未見過夏九淵,但此刻回想江湖上的種種傳聞,竟莫名與自己朝夕相處三年的蘭陵侯有幾分重合。

同樣以麵具示人,同樣有一柄黑色無鋒劍,同樣武道修為冠絕當世,同樣行事不羈、讓人捉摸不透……

餘關的呼吸驟然一滯,心臟狂跳起來。

他猛地抬頭,恰好見那白衣青年抬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陰陽燭龍麵。

燭火的光暈落在青年溫和的眉眼間,熟悉的麵容與記憶中那個叱吒沙場的身影完美重疊。

“看來你已想明白了。”

夏仁微笑,“那我便不再多做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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