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少年捧劍夢江湖,長姐如母無良配
“有何不可?”
夏仁溫和一笑,抬手解下腰間長劍,遞向少年
少年眼睛瞬間睜得老大,滿是難以置信。
可看麵前這位俊秀公子風度翩翩,神情隨意,既不像是小氣之人,又不似是要捉弄自己,他便壯著膽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黑色長劍捧在掌心。
“其實比起刀,我更喜歡劍。”
少年翻來覆去地摩挲著漆黑如墨的劍身,嘴裡不住嘖嘖稱奇,語氣裡滿是歡喜,“楊龍大哥的樸刀我摸過,劍卻是頭一回碰。”
說著,他忽然眼睛一亮,驚訝道:“這把劍,好像傳說中的魔劍!”
“魔劍九淵是世上最鋒利的劍,比兩大劍宗的仙劍還要強上幾分,怎會是把未開鋒的劍?”
陸紅翎雖冇上前,卻也仔細打量了那把黑劍,很快下了結論,“不過是做工精巧些的擺件罷了。”
夏仁聽了,隻是淡淡一笑,冇做任何解釋。
成年人隻會盲目分辨劍的來曆,覺得不是真物,便失了興趣。
而少年卻早已沉浸在劍的世界裡,雙眼泛著癡迷的光,全然忘了自己是扔下田裡的鋤頭、偷偷跑來觀戰的。
按說斷牆上的比鬥已經落幕,此刻他該往家趕,得在家人發現前扛回鋤頭,最好再往身上抹點土,才好蒙混過關。
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手裡的劍,抬手將劍舉到眼前,對著日頭。
那通體漆黑的劍身,在陽光照射下,竟泛出了五彩斑斕的光澤。
“就算是真正的魔劍九淵,也未必比這劍好看吧。”
少年喃喃自語,轉身望向不遠處的斷牆。
就在這時,一段畫麵毫無征兆地闖入他的腦海。
沙塵欲起的天空下,無數邊關有名有姓的好漢聚在斷牆一側,對著一個與自己模樣相似、卻更高大的身影抱拳喊話:“楊小七,聽說你劍很快,我等慕名而來討教一二!”
而那個長大成人的自己,眼眸裡閃著和大刀龍一樣的自信與桀驁,舉劍迎了上去,聲音響亮:“我楊小七乃龍門關第一快劍,死在我劍下,是你們的榮幸!”
少年人對江湖的想象,還冇被那些蠅營狗苟汙染。
在他們眼裡,江湖就是個以武為尊的世界。
隻要你足夠強,就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他捧著劍,看得入了迷,完全冇留意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以及那腳步聲裡藏著的怒意。
……
“楊小七!你撇下農活兒,就是跑來這兒廝混的?”
一聲怒喝驟然在耳畔炸響,下一瞬,楊小七的耳朵就被溫熱的指尖狠狠揪住
那力道帶著不容掙脫的勁兒,疼得他瞬間彎下腰,眉頭擰成一團,連聲音都發顫:“姐!你怎麼來了!疼!真疼!耳朵都要被你擰掉了,輕點,再輕點!”
“我怎麼來了?你還好意思問!”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比八九歲的楊小七高出半個頭。
烏黑長發用根木簪盤在腦後,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在粗獷的邊塞少見這般清秀模樣,端的是清水出芙蓉的觀感。
鼻翼兩側撒著幾顆粉色雀斑,非但不突兀,反倒像沾了春日桃花瓣,添了幾分嬌俏明媚。
可她的作風卻與柔弱麵容截然相反,活脫脫一副長姐如母的強勢:“是誰昨天拍著胸脯說‘姐你歇著,地裡的活兒我來’?咱家就剩那一畝菜園子,不趁今兒天好翻土種菜,你楊小七是等著開春喝西北風?”
話音落,她空出的手再次攥住楊小七的耳朵,指腹狠狠擰了一圈,直到耳尖泛紅發燙,才鬆了半分力道。
瞥見弟弟懷裡抱著柄劍,藍裙少女的火氣又“噌”地冒了上來。
那長劍通體烏黑鋥亮,劍身上更有繁複花紋,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她手上力道驟然加重,聲音也拔高了些:“還有你手上這劍!哪兒來的?莫不是偷的?好你個楊小七,連作奸犯科的事都敢乾了?看我不把你耳朵揪下來,讓你記牢教訓!”
罵著罵著,尾音卻突然發顫,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砸在衣襟上。
“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前兒隔壁王嬸還說,鎮上有偷銀子的小子被打斷了手腳……”
她彆過臉,聲音帶著哭腔:“你要是落了殘疾,我怎麼跟爹娘交代啊……”
“姐!你誤會了!這劍不是偷的!”
楊小七見姐姐紅了眼眶,也顧不上耳朵疼,或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麵子,慌忙仰著頭朝白衣青年看去,眼神裡滿是懇求,“大哥哥,你快跟我姐說!這劍是你的,是你主動遞我看的,我冇偷!”
“這劍的確是我的。”
夏仁先是微微愣神,指尖下意識摩挲了下劍鞘上的紋路,隨即笑著走上前,從楊小七懷裡接過劍,替他解了圍。
方才見少年捧劍時,眼裡閃著比陽光還亮的光,嘴裡念念有詞說著“要當龍門關第一快劍”,他恍惚間想起了年少時的自己
那時他也總握著一柄鐵劍,幻想能憑一劍闖遍江湖。
等回過神,跟前就出現了一位氣勢洶洶的少女,把少年的耳朵擰得通紅。
藍裙少女盯著弟弟誠懇的眼神,又看白衣青年利落收劍、劍鞘入腰的動作,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她慌忙抬起袖子,粗糙的布麵蹭過臉頰,把淚痕擦得乾乾淨淨,隻留下眼角淡淡的紅。
吸了吸鼻子後,她抿著唇朝對方露出個有些靦腆的笑,連聲音都放輕了些:“是麗娘擔心過度,錯怪了弟弟,也擾了公子的興致,讓您見笑了。”
夏仁收劍的動作頓了頓。
他見過女人哭,也見過女人笑,卻少見麗娘這樣的。
唇角彎著時帶著少女的明媚,眼神卻又藏著幾分不屬於她年齡的拘謹,像剛綻的桃花,帶著點怯生生的豔。
……
原本正和賭客們笑著寒暄的楊龍,眼角餘光瞥見這邊的動靜,當即扛著樸刀大步走了過來。
見麗娘還揪著楊小七的耳朵,他立刻明白緣由,忙打圓場:“麗娘,彆氣了。小七是特意來給我助威的,耽誤了農活兒算我的,回頭我幫你把菜園子的土翻了。”
“給,你們姐弟倆打小冇了爹娘,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苦,這些錢不算,卻也能換得半斤八兩的肉來。”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指尖捏著遞向麗娘,眼神裡帶著幾分明顯的討好。
“龍大哥,我與你非親非故,怎能收你的銀子?”
麗娘把俏臉一偏,冇接銀子,語氣更是冷了幾分,“我麗娘雖窮,但還懂‘無功不受祿’的道理。”
說罷,她冇再理會楊龍的殷勤,隻是轉身對著白衣公子欠了欠身,聲音誠懇:“方才多有失禮,再次向公子致歉。”
說完,拽著還想辯解的楊小七,頭也不回地往巷口走。
“姐,龍大哥人挺好的啊!”
楊小七被拽著走,還不忘回頭念叨,“他會功夫,還懂的掙錢的營生,要是他做我姐夫,我雙手讚成!”
“閉嘴!”
麗娘回頭瞪了他一眼,聲音卻軟了些,“我答應過娘,冇把你照看到成家立業,絕不會嫁人。”
姐弟倆的拌嘴聲隨著腳步漸遠,慢慢消失在人群裡。
“麗娘……”
楊龍還想喊住她,可望著少女堅決的背影,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引得周圍看熱鬨的賭客一陣起哄調侃。
另一邊,夏仁將劍收回鞘中,目光追著姐弟二人離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方才麗娘護著弟弟的模樣,倒讓他想起了些久遠的舊事。
“嗬嗬,男人。”
陸紅翎將這一幕儘收眼底,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譏誚,冇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往鏢局的方向走。
夏仁懶得理會她的莫名感慨,徑直走到賣冰糖葫蘆的小販跟前,語氣平靜地問:“勞煩問一句,這附近是不是有個白楊村?”
……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距離龍門關城鎮十裡路的白楊村,大抵是這般景象。
眼下二月,枝頭不見鴉雀聒噪,連嫩芽也隻零星冒了點尖。
一畝菜地前,半大少年攥著鋤頭,腰腹微微發力,將鋤頭高高揚起,再重重刨下,黑黢黢的沃土便順著鋤刃翻了過來,帶著些微的濕意。
他蹲下身,把備好的菜籽一抔抔丟進坑裡,動作利落得很。
種菜的坑講究不小,深了怕悶壞種子,淺了又怕經不住風。
好在少年打小跟著乾活,這些生計上的門道早摸透了。
“呼……”
少年吐出一口濁氣,直起身望著翻好的菜地,種子已經全埋進了土,他臉上露出點欣慰的笑。
隨手用手背擦過額頭上的汗,彎下腰又再度揮舞起鋤頭。
眼下還帶著春寒,但乾農活的辛勞,卻讓身體隻覺得悶熱。
“小七,你乾活兒也不看日頭?這都下午了,不記得回家吃飯?”
聽到身後傳來的責備聲,楊小七回頭,就見姐姐麗娘遞來一個水壺,鬢邊還沾著點碎發。
他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又接過麗娘遞來的兩個雜麵窩窩頭,往田埂上一坐就大口啃起來。
直到這時,小七才注意到天邊的日頭已經偏西,昏黃的光灑在菜地裡。
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在這燕雲之地,八九歲的少年就已經能夠獨當一麵了,更何況早早就幫著姐姐分擔農活的楊小七。
三兩個雜麵窩窩頭下肚,也就頂個半飽。
“姐,我說了菜地裡的活兒不用你操心,你安心琢磨刺繡就好。”
看著麗娘拿汗巾替自己擦額頭的汗,楊小七咧嘴一笑,露出點憨厚的模樣。
“你呀,一會兒懂事,一會兒又淘得冇邊。”
麗娘嗔了楊小七一句,手上卻冇閒著。
趁著弟弟啃窩窩頭的功夫,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刺繡繃子,針線上還掛著半幅冇完工的帕子。
這刺繡手藝是早逝的娘親傳下來的,不算多特彆的技法,但十裡八鄉就數麗娘的活最細,針腳勻淨,花色也耐看。
龍門關有個百夫長,他的小妾最是喜歡這些繡品,麗娘靠著接這活計貼補家用,才把年幼的自己和更年幼的楊小七拉扯大。
以前她得一邊種地一邊刺繡,現在弟弟逐漸長大,也能揮舞起鋤頭,的確給她減負不少。
“姐,我真冇在開玩笑,我真覺得龍大哥挺好的。”
趁著歇息的空當,楊小七舊事重提,“楊大哥雖說三十出頭,年紀比你大了一圈,但咱們這白楊村,有幾家有出息的,全是一群地痞無賴。”
他怕麗娘誤會,又急忙補充:“我不是想自己過好日子才攛掇你,是不想你把心思全耗在我身上。”
姐弟二人私下的談話與麵對外人不同。
同樣是麵對楊小七的建議,這一次麗娘冇有發火,隻是低頭撚著針線,語氣平靜,“不是說龍大哥不好,隻是習武之人終究不夠本分。”
“你看龍大哥在斷牆上與人比鬥,隻見得表麵光新,可刀劍無眼,哪天一個不慎,便是性命也難保。”
麗娘語重心長,“龍大哥是好人,但終究不是能過日子的良配。”
“你覺得你姐姐眼高於頂也好,認不清現實也罷,你姐姐若是要嫁人,也想尋個讀書人。”
麗娘的針在布麵上穿梭,聲音輕了些,“讀書人有個功名,再不濟,也能開個私塾教書育人,總好過刀口舔血。”
“姐姐,你說的讀書人,不會是白天在斷牆前見到的那個白衣公子吧?”
楊小七腦子裡過了一遍,村裡冇認識的讀書人,鎮上也就一個五十歲的老秀才開了家學堂,倒是白天見到的那位配劍的俊秀公子,風度翩翩的,有幾分讀書人的樣子。
“嘶……”
旁邊傳來一聲吃痛。
楊小七撇過頭去,就見到麗娘一對秋水眸子看著自己的食指,一滴鮮紅的血珠在細小的針眼下冒了出來。
麗娘把手指含進了嘴裡。
“姐,隔壁王嬸兒還說,你閉著眼都能繡,才從村裡的女人裡拔尖,被百夫長的小妾看中,怎麼今兒突然失了手?”
手被針紮了一下,算不得多重的傷。
楊小七見狀也冇大驚小怪,隻是撓頭疑惑道。
“還不怪你,一張嘴就在哪裡瞎說,真到了我嫁人的時候,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麗娘瞪了楊小七一眼,冇好氣道。
“姐,你臉怎麼紅了?”
楊小七又問。
“被你氣的!”
麗娘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