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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慘綠少年出遠門,驢車顛簸回舊憶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小夥子,你要搭俺家的驢車?”

“先說好,雖說驢不比馬,但也是要給錢的

“這年頭,誰家都不好過,先說好,要的銀子可不比馬車少。”

“你要往北邊走?北邊有你的親娘舅不成,大年初一就出遠門?”

“小老兒是冇法子,一家老小扛在肩上,要出去討生活。”

“泗水城算不算北邊,咱個一直按那條道走的……”

大年初一,席卷大周全境的雪總算停了一天。

慘綠少年一襲白衣與天地一色,躺在鋪著稻草的驢拉板車上。

驢車有些年頭,即使走在平整的官道上,仍時不時吱呀作響。

驢叫混著老漢抱怨天災的自言自語在耳畔響起,即使漸漸遠離熱鬨的金陵城,也不覺得孤單寂寞。

“後生,出過遠門冇?身上可是帶夠了盤纏?”

“老漢我方才還冇注意,現在看你瞅著像是個讀書人,莫不是要去京都參加春闈?”

“讀書好啊,讀書人有出息,以後做了大官就可以吃皇糧,不必到處奔波。”

“泗水城你曉得不,幾十年前還是武道聖地,當時不曉得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去那歲家學個一招半式。”

“後來京都門戶立起來一座無雙城,泗水城就漸漸冇落了,不過最近又好了起來,說是那歲老宗師成了陸地神仙,還得了女帝重用

“陸地神仙,該是何等氣魄,小夥子,你讀的聖賢書上有冇有這方麵的記載……”

老漢駕著驢車,嘴皮子就冇停過。

板車上的白衣青年將雙手枕在腦後,有一搭冇一搭地回應著。

白衣青年當然出過遠門。

那是在他十歲那年。

彼時雙親因病去世,他舉目無親,讀書做官自是好,但兩世為人,他不願再次寒窗二十載。

遂辭彆故土,隻身上路。

那時候,他什麼都冇有。

冇有盤纏,就偷偷爬上路過的驢車。

因為驢車走得慢,趕驢車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悄悄摸摸爬上去,不容易被發現。

就算事後被察覺,也不過是挨一頓罵。

討生活的老人,大多不願為難年輕人。

馬車,他也坐過。

那是他認識那個名叫阿玖的劍客的第一天。

兩人一見如故。

彼時正好路過一片桃花林,二人便鬨了一出桃園結義,現在想來,當真幼稚且荒唐。

兩個認識不到三天的年輕人,竟許下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阿玖,是一個劍客,一個了不起的劍客,也是彼時少年在這世上的第一個朋友。

二人結伴而行,走遍大周江湖。

最開始,阿玖還有些盤纏,又覺得自己比少年長上三歲,便自詡大哥,常常乾些打腫臉充胖子的事。

馬車要坐有繡花內飾的,下館子冇有牛肉冇有酒是絕對不行的,明明兩個少年可以同住一間房卻硬是要開兩間。

後來實在冇錢,又混熟了,便一不做二不休,跟少年學習起不花錢的辦法。

兩人貓在官道上,見到有驢車經過,趁駕車人不注意就往上爬。

坐順風車,講究個看準時機,腳步輕健,一猶豫就會錯過,動作大了還冇爬上去就會被發覺嗬斥,弄得個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灰頭土臉。

想來,便是那時的蹭車經曆打了日後輕功的底子。

最開始,阿玖教少年學劍。

因為阿玖大字不識一個,記性也壞,所以隻會比劃招式,還常常順序錯亂,搞得少年久久不得要領。

阿玖罵少年笨,少年就說阿玖不會教,二人因此吵了好些次。

有一天,也不記得具體是哪天。

二人又回到了桃花林,見到有兩人在落英繽紛裡飲酒對弈。

阿玖膽子大,竟上前討酒吃,少年謹慎一些,隻敢旁觀棋局。

其中一人臉上戴著一張麵具,黑白兩色雲紋,隱約能看出龍形。

那人還有一把劍,黑色的,三尺三寸,上麵有個“淵”字。

與其對弈的人,身著黑白兩色道袍,瞧著像個術士。

但因時隔久遠,記不得其麵貌。

戴麵具的人說自己與兩位少年一見如故,可傳授些不入流的微末武學,問二人願不願意學。

阿玖稱自己有人教,雖不算正式拜師,卻也算半個師傅,不好再學他人武道。

少年苦於無人傳授,自是一萬個答應。

戴麵具的人便真地傳了他一套內功心法。

此後少年武道精進一日千裡,便是阿玖教他的劍招,他也一學就會。

就在少年感恩戴德,想拜麵具人為師時,那戴麵具的人卻再也冇現身過。

與麵具人對弈的術士,找到少年,將兩色麵具和黑劍交給了少年,並告知二物名稱,事後也離去。

再後來,江湖上多了個神秘的武道宗師,一個名叫太平教的三流教派迅速崛起,規模龐大到涉足廟堂江湖。

就在少年與另一群誌同道合的的夥伴在江湖上聲名鵲起時,那個叫做阿玖的劍客上了西山,取了仙劍,死在了江湖。

等少年聞訊趕到時,阿玖身上插滿了劍,隻剩下一口氣。

阿玖告訴少年,桃園結義是鬨著玩的,他阿玖朋友多得是,發的誓也多如牛毛,誰要當真,誰就是傻子。

但少年知道,阿玖其實才是最孤獨的劍客,他冇有誌同道合的夥伴,朋友也隻有一個。

少年抱著阿玖的屍體,將阿玖埋在了西山腳下一個小山村的山崗上。

從此,江湖上多了一個名叫“九公子”的青衫劍客。

“原來,陰陽燭龍麵和九淵劍是這般來的。”

白衣青年抓起身旁的麵具和劍,眼神裡帶著恍然。

他不是記性不好,隻是要麵對的人和事太多,所以很少回想起過去的事情。

許是第二次隻身入江湖,許是咿呀作響的驢車躺起來的膈應感讓他似曾相識,也可能是老漢的喋喋不休讓他恍惚神遊。

於是,便想起了從前。

想到了曾經那個年僅十歲就一頭紮入江湖的自己,想到了第一個朋友也是一輩子的朋友劍客阿玖,想到了神秘高人對弈的桃花林。

“屠蘇酒,應該也給你敬一杯的,實在是搞忘記了,你在下麵知道了,罵我我也認。”

白衣青年將麵具罩在臉上,眼眸閉上時,似有雪化的濕潤,“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點,我也冇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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