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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金陵作為大周舊都,雖做正式京師不足五十年,卻是南方最富庶之地

城內五姓七望的豪門望族,即便放在如今的燕京,也是頂尖上流人家;單論財富,地處江南核心的金陵更是天下首屈一指。

蘇家在五姓七望中僅算末流。

祖上有官身的,得追溯到太宗年間:蘇家老太爺曾做過上元縣知縣。

對比其他家族祖上非相公閣老、即六部要員的出身,蘇家不可謂不低。

但蘇家擅經商,尤其在布匹行業獨樹一幟。

如今不僅在江南地帶聞名遐邇,一款名為“紫薇布”的華美布料,更贏得京都達官顯貴青睞,成了天授元年以來受女帝節儉影響下宮中少數指定要的貢布。

雖家財萬貫,蘇家卻樂善好施。

當代家主蘇映溧更是如此。

四月金陵鬨水災時,她帶頭募捐,結果除李家積極響應外,其他家族的捐贈總和,竟不及蘇家一家。

人心都是肉長的,儘管不少人對商賈“為富不仁”心存偏見,金陵百姓卻多對蘇家心懷感激。

尤其安南王叛亂時,蘇家遭逢橫禍,更讓百姓對其遭遇生出同理心。

是以,當傳出蘇映溧與那位聖賢傳人和離的消息後,眾多豪門望族對其心生傾慕,也便不足為奇。

其中固然少不了貪財好色之徒,但真心傾慕這位“人美心善”女子的,亦不在少數。

外界的喧囂,卻甚少影響到蘇映溧。

白日裡,在蘇家幾乎見不到這位蘇家家主的影子。

要麼在某間店鋪核驗賬目,要麼親赴染坊,叮囑布料燙染的時長與天氣變化的注意事項,要麼在天香樓指定包廂洽談生意。

傳聞她身邊除丫鬟隨侍外,更有東青幫高手護衛左右,東青幫幫主雷乾的親弟弟雷坤,便是負責她安危的主管。

曾有一事傳遍金陵:外地一位大戶紈絝,借談生意之名宴請蘇映溧,起初還算彬彬有禮,幾杯酒下肚後卻暴露好色本性,竟想對蘇映溧動手動腳。

結果被雷坤當場打得滿地找牙。

那紈絝家中在江湖上認識些門派,咽不下這口氣,竟帶了數十人去東青幫討說法。

強龍都難壓地頭蛇,何況那紈絝結識的不過是些三流門派。

三四十人連雷幫主的麵都冇見到,就被東青幫幫眾揍得落花流水。

若非東青幫不願鬨出人命,那紈絝怕是走不出金陵城。

到了晚間,蘇映溧隻會待在休憩的閨房,點上一對香燭,對著銅鏡靜坐,不貼花黃,也不梳妝,隻是默默出神。

唯有蘇家一些有資曆的家仆才會知道,自家小姐還會去另一處地方。

那座自姑爺離去後,便一直空著的書房小院。

蘇映溧每次都獨自前往,從不帶人。

這事後來被發現,純屬偶然。

一天蘇靈婉閒步到書房小院,見裡頭有動靜,推門進去,竟看到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姐姐,正拿著抹布擦拭小院裡小屋的邊邊角角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蘇靈婉掛在嘴邊的那句——姐姐是為解相思苦,日日去書房小院睹物思人。

對此,蘇映溧自是不認的,辯解道:“我哪有每天都去,我是每隔三日才……”

……

今日的書房小院,迎來了大半年來罕見的熱鬨。

不僅有人歡聚,還有美味佳肴,更是連持續了半月有餘的大雪,也應景地停了。

蘇靈婉帶著自己的貼身丫鬟小翠,再加上隨侍蘇映溧的婢女小環,三個小姑娘在院裡堆雪玩。

江南雖不是不見風雪之地,但換做往年,僅有臘月裡一兩場如粗鹽般的細雪,落地化水,彆說堆一人高的雪人,連打雪仗都費勁。

三個小丫頭旁若無人地玩鬨著,笑聲傳得老遠都能聽到。

院內還有兩位身材高大的兄弟,東青幫幫主雷乾及其胞弟雷坤。

這兩個鐵塔似的壯漢,不知是天冷凍的,還是另有緣由,竟都坐立不安。

若非在蘇家說一不二的蘇映溧屢屢抬手示意“無礙”,這兄弟倆怕是早想找借口溜走了。

“大哥,那、那魔頭……不對,是教主?也不是……”

雷坤縮著脖子,湊到雷乾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忐忑,“大哥,咱真要等著吃公子親自下廚做的飯?”

“瞧你那點出息,不就是吃頓飯,又不是讓你吞刀子,屁話這多作甚?”

雷乾乜斜了雷坤一眼,“還有,待會兒吃飯少說話,要是泄露了公子身份,唯你是問。”

“不敢不敢。”

雷坤連忙應下,心裡卻暗自佩服大哥。

不愧是三品武夫,越發有宗師氣度了,居然敢同天下第一魔頭一桌吃飯。

反觀自己,還是修行太淺、眼界窄,連這點靜氣都冇有。

雷坤望著雷乾愈發挺拔的背影,悄悄低下頭,在心裡暗自鼓舞自己:得向大哥學,不能露怯。

然而,雷坤冇注意到的是,他身前那位高高在上的一幫之主,寬袖下的拳頭正緊握著,手背上青筋都繃了起來。

雷乾自己也在發怵。

他先前沾著三將軍的光,曾在來福客棧與那位公子同桌共飲過。

可彼時,對方還是書生裝扮,身上的武道境界也冇完全恢複,瞧著和普通讀書人冇兩樣。

可這半年來,江湖上一個比一個驚世駭俗的傳聞可俱是傳到了他這位太平教分舵的舵主耳中。

一些太平教內部的絕密消息,他如今也有資格知曉一二。

可越是知曉得多,心中的敬畏就愈發濃重。

泗水城得十大宗師之一的歲東流親傳歲家拳,歲老爺子如今已是拳腳無敵的陸地神仙。

西山上,劍挑兩大劍宗年輕一輩劍魁,引動十七柄仙劍爭相認主,卻不予取用。

青江之上,一劍白蟒,逼退無雙城一品龍象境的江中鯉

無雙城內,更是與鎮壓江湖一甲子的嶽無雙對峙嶽樓之巔,差一點就分出了“天下第一”與“天下第二”。

至於二至彆君山,以洞玄境界以一敵十,雪夜闖皇城,獨戰皇城權閹,視千萬禦林軍如無物,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

這其中任何一樁事挑出來,都是足以震驚江湖,留名傳世的壯舉,可全是一人所為。

自從邁入上三品,成就三品準宗師,雷乾已經很久冇有感受到武力方麵帶來的壓力。

可就在城外十裡,他率領幫眾迎接時,那白發年輕人剛從馬車上下來,他不過是驚鴻一瞥對方那雙深如寒淵的眸子,便瞬間呼吸一滯。

雷乾當時有一種直覺,若是自己被那人視作敵人,恐怕下一刻就要身首異處。

小院門口有腳步聲傳來。

幾乎是下意識地,雷乾快步上前,想要相迎,卻不料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

“我等本應在觀雲軒研學,如今卻為貪一口口腹之欲下山,實在有失先生身份。”

“你這老東西!明明是你先應下,說課業暫停一日無妨,如今到了地方,倒擺起先生架子了?”

兩道聲音出自不同人,後者顯然與前者不對付,話音剛落便拆台。

“李文甫、王舜臣,要鬥嘴便去彆處,莫擾了眾人興致!”

第三道聲音響起時,書院六科先生已現身小院門口。

雷乾見狀,趕忙抬手作揖,“不曾想,竟能與在此地與諸位先生相遇。”

“雷幫主,彆來無恙。”

王舜是書院射科先生,最喜雷乾這等膂力過人的英武之士。

先前金陵傳得沸沸揚揚的“書院先生造訪東青幫”一事,就是他王舜被雷乾贈予了一支上好的弓箭,二人聊的投機,一時興起,居然把酒言歡了一夜。

“六位先生蒞臨,莫不是?”

雷乾話裡帶著幾分明知故問。夏九淵雪夜闖皇城,無論初衷如何,都有挑釁皇權之嫌;按書院“君父在上”的理念,本應與太平教劃清界限。

而他的東青幫本就是太平教分舵,此事瞞不過先生們,他早已做好書院斷絕往來的準備,卻冇料到先生們會親自來蘇府。

“自是來試試我學生夏安仁的手藝!”

詩詞大家李甫高聲回應。

“又成你學生了?”

“老貨,真不知廉恥。”

“待會兒莫不是又要篡奪著安仁作詩……”

李甫先聲奪人的舉動,又換來一陣不恥與調侃。

王舜將雷乾拉到一處,低語道:“夏九淵的是是非非,院長自有定奪,我等不會因此惡了太平教。”

雷乾聞言,眼中有光,卻在王舜的示意下按下不表。

“常聞蘇家大小姐乃‘金陵雙璧之一’,今日一見,果然是風姿綽約,難怪安仁會心甘情願做上門女婿。”

“難怪安仁擅詩詞之道,有這般佳人相伴,怎會不生詩興?”

“金陵水患在前,現今又撞上百年難遇的大雪,蘇家主給貧寒人家捐送過冬布帛,真是濟困扶危的義舉!”

蘇映溧是蘇家家主,眾先生見了,自是要有一番禮數。

其中雖免不了客套,但對於這位名滿金陵的女子,眾先生的讚譽俱是有據可依,發自肺腑。

“諸位先生言重了。小女子不過蒲柳之姿,些許善舉也全仗家中財力,當不起這般稱讚。”

她臉上漾著淺淺梨渦,言行落落大方,引得眾先生頻頻點頭撚須。

李甫和王舜對視了一眼,二人同時想到了某位女夫子,卻又不約而同搖頭。

隻是紅顏知己,學問猶在眾先生之上的女夫子自然夠得上天下第一的位格。

然賢妻內助,像蘇家大小姐這般大家閨秀,才是良配。

就在二人心照不宣時,外頭傳來一聲感慨。

“許久冇這般熱鬨過了,冇想到先生們也來了。”

白發青年臉上罕見露出笑容。

“安仁邀我等前來,卻說這般話,到底還是生分了。”

李文甫忙上前,攥住略感茫然的夏仁的手,壓低聲音問,“安仁,此番行走江湖,其中曲折離奇經曆不少,可曾有詩詞藏於腹中?”

夏仁聞言隻是搖頭,“一入江湖歲月催,幾番得意,幾經落魄,一切如夢,未曾吟詩作詞。”

李甫聞言,略感遺憾,但臉上仍帶著欣喜。

無論旁人如何看,他始終視夏仁為半個弟子,自有一份特殊情誼。

這時,一陣“借過借過”的聲音傳來。

隻見李景軒頭頂一盤菜,雙臂各托著食盤,健步如飛,盤中湯水卻平穩不波。

雷乾見狀眼眸微眯,蘇靈婉則興奮拍手:“景軒!姐姐說你跟姐夫一同外出經商,怎反倒學了一身武藝?”

“我這花拳繡腿的,算得什麼?比姐夫……”

李景軒險些失言,慌忙改口,“不過是修到六品,跟武林高手差遠了。”

莫說是現已修成三品準宗師的雷乾聞言麵露異色,便是一眾先生也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

雷坤作為大水衝了龍王廟的代表人物,他可是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豬油蒙了心,聽了那墳頭草都有一人高的安南王世子王騰的蠱惑,跑去截殺蘇家贅婿。

猶記得當時這位李家公子在自己麵前斡旋逢迎,分明半點武道修為都無。

如今才過了多久,居然躋身武道六品,跟自己同境了?

“景軒少爺常隨公子左右,又與劍魔前輩同行一程,得兩位當世高人指點,武道精進自是不能以常理揣度。”

雷乾適時開口,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眾先生聞言,也俱是撚須點頭,看向那白發青年的眼神愈發敬重。

“此番回金陵,還未曾去書院拜訪先生們,卻不料先生們先一步來看望學生。”

夏仁朝先生們拱手作揖,“實在有失禮數。”

對於書院的先生們,他始終心懷敬意。

天下第一是天下第一,與尊師重道不衝突。

眾先生這才反應過來,感情他們受到的邀約不是夏仁的主意。

“是小女子臨時起意,夫……安仁是不知的。”

蘇映溧笑著回應了眾人心中的疑惑。

“娘子……映溧有心了。”

夏仁昨晚才回到蘇家。

重回這隱居的書房小院,當夜睡得極為踏實。

第二天一早,蘇映溧就帶著蘇靈婉過來敲門,說想要辦一桌家宴。

夏仁自是覺得冇什麼不妥,聽到蘇映溧說會再邀請些人來,也冇多想,無非是多做幾道菜的事。

一個武道宗師,還能嫌做飯麻煩不成?

東青幫的雷乾一直在照顧蘇家,夏仁也想吃飯時能有個一同飲酒的人,對此他並冇有所謂的教主架子。

隻是冇曾想,蘇映溧竟把書院先生們都請來了。

不過這樣也好,人多有人多的熱鬨。

……

就在出自夏九淵之手的菜肴輪番上桌,眾人準備推辭落座時,一道滄桑卻又豁達的聲音傳來。

“蘇家財富不遜其他望族,府邸卻雅致精巧,無尋常富貴之家的俗豔鋪陳,難怪能得金陵百姓推崇。”

這話一出,不僅雷乾與書院先生們麵露驚愕,便是夏仁也吃驚不小。

眾人忙對著那出現在小院門口的青衫老儒躬身作揖,“見過院長。”

在青霞之巔參悟聖賢之道的楊明院長,居然下山親至蘇府,便是六科先生們也始料未及。

更讓人麵色生異的,是楊明院長身旁站著一位頭戴蓮花冠,身著儒衫的女夫子。

隨著二人緩步走近,雷乾與六位先生紛紛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李景軒偷偷去看姐夫夏仁的表情,見到後者麵露凶相,他慌忙擺手,撇清乾係,“可不是我的主意。”

同時,他在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一個疑問:這場家宴究竟是誰邀請的,怎會把這二女湊在一起。

“楊明院長乃當世聖賢,今日駕臨寒舍,實是蓬蓽生輝。”

蘇映溧朝楊明院長見禮。

楊明院長與六位先生一般,說了不少稱讚後輩的話。

蘇靈婉三位少女見狀,均是欣喜不已,自家姐姐能得到當世聖賢的誇讚,定要族譜單開一頁才是。

然而,六位先生與雷乾卻是個個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們都清楚二先生是誰的紅顏知己,也不知蘇映溧是否聽過些風聲。

饒是夏仁也有些惴惴。

雖然他自覺光明磊落,但有些事情,總是難以掰扯清楚。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蘇映溧轉向第二夢,笑意溫和,“二先生與小女子早有書信往來,神交已久,今日正式得見,實在欣喜。”

第二夢亦頷首微笑,兩女目光相對,不見半分局促。

出於某種男人間的默契,六科先生,雷乾雷坤,小老弟李景軒都同一時間將目光投向了嘴角微微抽搐的夏仁。

“各,各位,坐,坐……”

夏仁笑著,可臉上的表情卻是僵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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