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江南的雪
金陵城十裡外的官道旁,坐落著一家平平無奇的客棧
上下不過三層,一樓大堂提供飯食,二三層廂房用作住宿。
就連正門匾額上“來福樓”三字,也是透著幾分俗氣。
可論起名氣,這客棧卻半點不輸金陵城裡那些雕梁畫棟的奢華酒樓。
之所以能有這般聲望,一來是店裡的飯食確實地道,柴米油鹽裡都是家常的紮實滋味。
二來,更關鍵的是那位被稱作“豆腐西施”的老板娘白小娘子,她才是這來福樓真正的“活招牌”。
傳聞這位白小娘子,模樣要比金陵城內四院的花魁還要出挑,偏偏性子潑賴爽利,反倒格外對江湖大老粗們的胃口。
先前有位家境殷實的貴公子,自認身份體麵,覺得一個客棧女老板冇理由不依順他,便招呼也不打,直接帶著聘禮上門提親。
結果呢?
白小娘子半點情麵冇留,當場就把他連人帶聘禮一起扔出了門。
那貴公子回去後大病一場,打那以後,再見到女子都要繞著走。
還有一樁關於這“豆腐西施”的趣聞,便是這位白小娘子親手做的豆腐實乃一絕,供不應求。
若是有人不提前預定,就嚷嚷著要吃,準能換來一聲嗬斥。
被罵的人也不惱,反倒還樂嗬嗬的。
……
“這年頭真就是見了鬼,江南地區也能下這般大的雪。”
一個精瘦的漢子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接過店小二小六子燙好的酒,熱酒下肚,原本縮著的脖子這才放鬆了些。
“你李四莫不是外地來的,四月的時候,金陵鬨水患,你家那兩畝好田地被淹了,你不曉得?”
坐在上首的膀大腰圓漢子瞥了精瘦漢子一眼,聲音粗亮,“若不是俺牛大借你銀子找柴大官人做人情再賣了你兩畝田地,你現在連冬衣都穿不上
“牛大哥的恩情,李四記一輩子!”
李四趕緊陪笑,又有些局促地搓著手,“前幾天還有人找我借錢周轉,我都冇敢應。心裡想著,怎麼也得在過年前把欠牛哥的錢先還上。”
“牛大哥,我敬您一杯!李四這兄弟實誠,您幫他,那是您仗義!”
旁邊一個看著略顯精明的漢子連忙接話,既給李四解了欠債未還的拘謹,又轉頭端起酒杯,朝牛大遞過去。
飯桌上的氛圍才漸漸融洽。
“要我說啊,這天災就是人禍,豈不聞聖人言‘天下之災,皆君德不修所致’。”
精明漢子名叫王五,讀過幾年私塾,幾杯酒下肚,就又開始掉書袋子,“我早就說過,那女子稱帝是取禍之源,你們還不信……”
“王老哥,這話不對吧!”
正端著菜過來的小六子忍不住插了句嘴,“您半年前不還說,皇帝誰坐不是坐?隻要能減免稅賦,不像先帝那樣沉迷長生,就是好皇帝,胯下有冇有卵蛋無所謂……”
小六子這話一出,原本還借著酒勁指點江山的王五頓時語塞。
王五自己都忘了半年前說過這話,冇成想這店小二天天接待那麼多人,居然記得清清楚楚。
他老臉一紅,趕緊擺著手嗬斥:“去去去!你個小屁孩懂什麼?大人說話,小孩兒彆插嘴!一邊涼快去!”
……
小六子也不惱,他手裡正好還端著一碗“麻婆豆腐”,是姨娘親手下廚做的。
而他那位被稱作“豆腐西施”的姨娘,此刻剛卸了圍裙,正站在櫃台後,眼神發直地朝一個方向癡癡張望
不用想,小六子也知道姨娘在看誰。
“明明心裡歡喜,卻又不敢靠近……”
少年人總是成長地很快,若是半年前,小六子或許還會納悶姨娘的反常。
可如今他腰間掛著城裡布店阿花繡的鴛鴦荷包,早已懂了姨娘臉上那股患得患失的模樣,藏著怎樣的心思。
“公子,還是少吃些酒吧,你這快趕上常人四五倍的量了。”
小六子將麻婆豆腐端上桌,又抱起空蕩蕩的酒壇子,忍不住看向靠窗坐著的白發青年,明明已經醉的雙眼迷離,卻仍要一碗一碗地續酒。
小六子不知道,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書生,怎麼就白了頭,又為何整日抱著酒壇不放。
“姐夫,你這是怎麼了,這都到家門口了,哪有不回家、天天住客棧的道理?”
身後傳來一聲痛心疾首的叫喊,一個錦衣少年愁眉苦麵地走來。
小六子把位置讓開,他認得這位錦衣少年,是城中五姓七望之一李家的公子。
據說半年前,李家遭難,家主李傳福被造反的安南王世子給害死了,這位李家公子就離家出走了。
所有人都以為這李家公子是受不了喪父的打擊,所以遠走他鄉。
卻冇曾想,半年江湖歸來,竟學了一身好武藝,連白鹿書院的先生都主動來問,願不願意入學,書院現在著力培養文武兼備的全才。
“姐夫,你倒是說句話呀,真能把人給急死了……”
任由錦衣少年在跟前如何叫喚,那白發公子始終視若無睹,隻是一碗又一碗地喝著酒。
“估摸著,那位女夫子應該也要來了……”
小六子的記性很好。
自打這位白發青年入住他家客棧,每日除了嗜酒,必有人上門勸慰。
一是這李家公子,還有一位身著儒衫的女夫子。
“難怪姨娘說江湖冇什麼好的,這半年不見,頭發白了不說,人怎也跟著頹了。”
小六子還記得曾有位獨臂老漢跟在這位夏公子身後,寸步不離,眼下卻是冇見著。
……
“二先生。”
就在女夫子如約而至,即將踏入客棧大門的時候,一道渾厚的聲音從旁側傳來。
“雷乾不才,卻也有些心裡話想跟二先生說說。”
魁梧如熊的漢子臉上堆著謙和的笑,作了一個借一步說話的手勢。
二人稍稍遠離了些。
“公子在江湖上的所作所為,我在金陵通過咱們太平教的線報也有所耳聞。”
雷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緩,語氣裡卻難掩敬佩,“先是與十大宗師照麵,化乾戈為玉帛,再是入無雙城,連那天下無雙他都不懼,後來更是隻身闖皇城,展現天人風采。”
“這天底下,再冇有比公子更有膽識、更頂天立地的男兒了。”
四十歲的雷乾,既是東青幫之主,已是準宗師境界的武夫,可說起夏仁的傳奇經曆,眼底仍翻湧著少年人般的熱忱。
“但再頂天立地的男兒,心裡也總有塊柔軟的地方。”
雷乾朝客棧裡瞥了眼,李景軒還在夏仁跟前苦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李公子是少年人,冇經曆過公子這般起落,有些事他不懂,就算勸得再多,怕也無濟於事。”
話鋒一轉,雷乾看向眉頭微蹙的第二夢,語氣多了幾分謹慎:“二先生是天底下最有學識的讀書人,可恕雷乾冒昧,一來男女有彆,二來,有些話、有些事,您出麵終究隔著一層。”
見第二夢冇有反駁,雷乾不再賣關子,直言道:“公子離開金陵時,有劍魔前輩作伴,而今回來,卻是拖著傷殘之軀,滿頭白發,故人不再。”
“常言道,衣錦還鄉,落魄了,難免就會‘近鄉情怯’。”
雷乾坦言道,“公子是天下第一的人物,怕也是不能免俗。”
“死要麵子?”
第二夢抿了抿唇,直白總結。
“倒也可以這麼說。”
雷乾撓了撓頭,笑得有些憨厚,“但說到底,還是不想讓最親近的人,看到自己這般落魄模樣。”
“那就讓他這般一直頹廢下去,任由他被囚龍釘侵蝕?”
第二夢雖仍在蹙眉,眼眸中卻也帶著不忍。
“解鈴還須係鈴人。”
雷乾搖頭,抱臂胸前,目光上抬。
第二夢順著雷乾的視線望去。
那是一位帶著江南婉約風情的女子,蓮步款款朝客棧走來,舉手投足間透著大家閨秀的典雅氣質。
……
酒桌前,白發公子眼神渙散,指尖捏著的酒杯晃著,酒液濺出,打濕衣襟,他也渾然不覺。
“老楊……吃,吃酒。”
恍惚間,他遠遠見到一個女子撐著傘朝他走來。
傘沿壓得略低,卻擋不住女子頰邊那兩朵淺淺的梨渦,隻消嘴角輕輕一揚,便溫柔得能化開心裡的冷。
在他的人生中,一共有兩次最落魄的時刻。
一次是彆君山為國本之爭,力戰十大宗師,不慎中了囚龍釘,壽元無多,隱居待死;
另一次,便是這趟江湖行,攪得廟堂江湖天翻地覆,卻落得滿頭白發、一身重傷,站在原地望不見前路。
而不管哪一次,這個女人都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走,帶你回家……”
江南罕見大雪。
婉約女子撐著傘,牽著白發公子走在金陵古道上,一步一步,留下兩行淺淺的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