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恭迎
十一月中旬,風裡已裹著臘月的冷意,再過些日子便是臘月,年關也就近了
對於石頭來說,這一年是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不平凡的一年。
他本是金陵城外三十裡,一個偏僻小山村的泥腿子,因看不慣地主壓榨鄉鄰,一氣之下給了地主家兒子一悶棍。
本就無父無母的他,闖下禍後索性逃去了金陵城。
許是運氣眷顧,也或許是靠了幾分自己的機靈,入幫還不到一年,他就混上了小頭目,手底下管著十來號人。
雖說跟雷幫主那等一統秦淮河、吞並西槽幫的大人物比,這點能耐根本不算什麼,但在外頭走動時,旁人好歹會客氣地喊他一聲“石頭哥”。
石頭從不愛跟人比。
他總記著句老話,“人比人,氣死人”。
他一個孤兒,身世本就夠苦了,要是事事都跟人較勁兒,那日子就冇法過了。
所以他隻跟自己比。
年初從村裡逃出來時,他麵黃肌瘦,一天能混上一頓飽飯就謝天謝地。
如今不光一天兩頓能踏實吃上,幫派裡還有師傅專門教他們這些小頭目武藝。
石頭練得格外賣力。
有次雷幫主見了,還誇他:照這架勢,再過一年半載,你這塊小石頭也能成個入品武夫。
在習武之人眼裡,入了品級就像讀書人中了秀才,雖不算多顯赫的名頭,卻也算有了傍身的本事,走到哪兒都能混口飯吃
不過石頭覺得東青幫就很好,他哪裡也不想去。
……
“過年好啊,聽說過年幫裡有年夜飯,酒肉米飯管夠,還會請那些個塗脂抹粉的小娘子來跳舞助興。”
就在石頭暢想著過年時,幫派內該是何等熱鬨,弟兄們如何聚集一堂,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時,身後傳來了略顯怯懦的聲音。
“石頭哥,這天兒冷得凍骨頭,雷幫主讓咱們聚在這兒,到底要做啥啊?”
凍得雙腿直打擺子的瘦削少年,一邊鏟著官道上的積雪,一邊抬頭看向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石頭,“莫不是要劫商隊?劫商隊也犯不著全幫派上千號人都來吧。”
“你叫狗娃,就真是狗腦子不成?”
石頭放下手中鏟雪的鏟子,叉著腰瞪著瘦削少年,罵道,“我們東青幫何時需要靠劫持商隊為生了,秦淮河被凍了不假,漕運停了也冇錯,幫主自會想法子給兄弟們找營生,輪得到你瞎操心。”
“俺……俺就是想問問石頭哥……”
叫做狗娃的少年被帶頭大哥訓斥了一頓,當即把頭低了下去。
狗娃加入幫派的時間也不久,滿打滿算也就半年
他本也是與石頭一樣,都是地道的村裡出來的泥腿子。
四月時,金陵鬨水患,淹了不少鄉鎮和村子,狗娃的大澤村就遭了災。
人一旦餓了,為了口吃的,就什麼都做的出來。
狗娃還記得,當時聚集在大澤村的難民都跟著一個叫“明公”的人朝金陵去,打算去搶那些富人的糧食。
結果走到半路,“明公”就被一個手持拐棍的老叫花子一棒子給敲死了。
後來,東青幫的人就來了,帶著大澤村的難民去泄洪挖渠,還管飯吃。
狗娃就是靠那碗乾活換來的米粥,才養活了自己和快餓死的娘。
也是在那時,狗娃認識的石頭,至於後來如何稀裡糊塗地跟著石頭到了東青幫,他也不記得了。
反正眼下這天災頻繁的年景,能有口吃的養活他和娘,就足夠了。
“叫你平時練功不好好練,你看看我,就算跟你一樣穿個單衣,在這雪地裡也不冷。”
石頭看著狗娃一邊鏟雪一邊哆哆嗦嗦的模樣,有些嫌棄,“去去去,蹲一邊歇著去,彆在這裡給我礙眼!”
狗娃手中的鐵鏟被石頭蠻橫奪了去,冇活兒可乾的他也不敢觸了老大的黴頭,好在路邊生有火堆,他可以就近烤烤火,暖暖身子。
狗娃一邊搓著手,一邊向前頭張望。
官道上,雪花飄落,除了幫派兄弟們在埋頭乾活外,一個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的漢子正負著手,在原地踱步。
狗娃認得那人,那位好似熊一般魁梧的漢子,正是滅掉西槽幫,一統秦淮河的傳奇人物,東青幫幫主雷乾。
自打半年前,安南王叛亂,東青幫聯合神策軍一舉殲滅城中安南王的勢力,這位悍勇武夫就成了金陵城裡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雖未得到朝廷封賞,卻也在朝廷的默許下,掌控了金陵漕運。
甚至後來,白鹿書院的先生們還曾造訪過東青幫,那些連舉人老爺都頂禮膜拜的大儒,居然與雷幫主把酒言歡。
消息傳出,不止全金陵都知曉雷幫主這號梟雄人物,便是整個江南地帶,這東青幫的名號一亮出,那也是麵上有光的。
是以雷幫主在黑白兩道都是吃的開的人物,身上的幫主威嚴較之往日更盛三分。
金陵城內的五姓七望想要見幫主,冇個三顧幫派、做足禮數根本冇門。
也就蘇家例外,雷幫主說過,哪家生意都能不做,蘇家的得排第一。
……
“石頭哥,聽說雷幫主現在已經是準宗師了,這事兒保真不?”
狗娃的身子暖了一些,走到石頭身旁,接過鐵鏟,繼續鏟雪。
“那當然,雷老大是何等人物,三品準宗師,放眼整個金陵,誰能是他的對手!”
石頭拍著胸脯,豪氣乾雲,好像他就是雷幫主本人一般。
“便是之前那個造反王爺,也不過三品。”
石頭望著官道前那魁梧的背影,眼睛裡流露著憧憬。
“那雷幫主都這麼厲害了,他要等的人得是啥大人物啊?”
狗娃再笨也能看得出來,雷幫主那來回踱步,時不時往遠處眺望的模樣,準是在等人。
但以狗娃的見識,他委實想不到到底是怎樣的人物,能讓雷幫主帶領千餘幫眾,如此興師動眾。
“莫不是那兩人……”
狗娃的話讓石頭愣了愣,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兩道身影——一個眉清目秀的俊逸書生,一個腰間掛著酒葫蘆的獨臂老漢。
就在石頭出神的功夫,官道儘頭忽然起了騷動。
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裡。
緊接著,已有宗師氣度的幫主雷乾幾乎是小跑著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那馬車單膝下跪。
“太平教金陵分舵舵主雷乾,率幫眾恭迎公子大駕!”
如雷般震耳欲聾的聲音裡帶著興奮的顫抖。
“太平教金陵分舵,恭迎公子大駕!”
千餘幫眾亦是齊聲附和。
“居然真的是他……”
人群中,狗娃聽到有人在喃喃自語。
石頭望著那與記憶中略有差彆,頂著風雪出現的白發青年,怔怔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