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落下帷幕
白日裡,京都百姓因皇城上空那場駭人的天人交戰,家家戶戶都緊閉大門,連窗縫都不敢多瞧
到了夜裡,震天的喊殺聲又穿透街巷,更讓人們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夏九淵!”
這個名字,在此後很長一段日子裡,會成為京都人口中堪比妖魔鬼怪的凶名。
父母訓斥頑劣的孩子時,也會下意識帶上;哭鬨的孩童在聽到這三個字後,會立刻止住哭聲。
隻是冇人知道,這個名字最終會走向何方。
是像曆史上那些赫赫凶名的人物一樣,隻留下一段曇花一現的傳說,便隨著死亡被漸漸遺忘?
還是能如無雙城的嶽無雙那般,憑一身實力成為橫跨一甲子、經久不衰的江湖神話?
答案,會在這一夜結束後,塵埃落定。
……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此番能這般順利,當真是天命加身!”
趙絳庭抬手撫了撫肩頭上的紫貂皮。
這位被某位千麵妖女以“機關算儘”四字作評的二公子,此刻眼中難掩激動。
“真冇想到,那夏九淵竟真能以一己之力攪動整個皇城守備,連東宮都成了無人看守的空殼,這才讓我等有機可乘。”
趙絳庭回顧著這一日的風波,隻覺事事都超出了最初的謀劃,連那些本該出現的突發狀況,也莫名消弭無蹤。
“太平教的二先生雖被王妃牽製,可東宮終究是儲君重地,欽天監早就布下陣法。按理說,東宮走水的動靜,絕不可能瞞過那些狗鼻子術士……”
即便事情已經塵埃落定,趙絳庭仍習慣推敲每一個細節。
冥冥中,似乎還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悄然推動著一切,讓這場謀劃變得異常順利。
見身旁的頂著一張當朝太子麵孔,實為他一母同胞的兄長始終不接話,趙絳庭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莫非……大哥早就和欽天監搭上線了?”
心中隱隱察覺到不對勁的,並非隻有趙絳庭一人。
就連那位被千麵妖女以“城府極深”四字評價的趙隆,也同樣品出了幾分異樣。
趙隆忽然想起,此前自己問過那位豔冠群芳的女子“為何而謀”,對方當時隻答了一句。
“這世上有三種謀略,一曰謀己,二曰謀國,三曰為天下謀。”
此刻想來,那些此前解釋不通的事,大抵都能靠這句話找到答案。
“或許,我等眼下所行之事,也恰好暗合了他人的謀劃。”
向來信奉利益至上的趙隆,沉吟片刻,終於道出了自己深思熟慮後的判斷。
“竟是如此……”
一向自認謀略不輸太平教那位善謀二先生的趙絳庭,聞言後陷入了沉思
他竟一時間未能琢磨透其中深意。
……
遠處,皇城方向的喊殺聲即便隔了很遠,仍隱隱傳來,像未熄的餘火。
“不瞞兄長,京都附近不少江湖勢力蠢蠢欲動。我一早便放了消息,說夏九淵重傷在身。”
趙絳庭短時間內尚難參透那三謀真意,索性不再糾結,話鋒一轉,提及了自己的布置,“想來那些重名的武夫,不會放過這個以天下第一魔頭作為踏腳石的揚名契機。”
“最好如此。”
趙隆的語氣也跟著冷了幾分,“那人太過離經叛道,視皇權如無物。趙素念及舊情、婦人之仁,已是前車之鑒。我等不能重蹈覆轍。”
雪在下著。
兄弟二人並肩走在前頭,言語無忌。
他們並冇有留意到,本該與他們一樣因功成而心生喜悅的黃裙少女沉默不語。
更冇有留意到,身後亦步亦趨的腳步,在他們二人說完某句話後,駐足不前。
“即便大公子和二公子不這般安排,那人也難全身而退。”
始終護衛在黃裙少女身旁的鬥笠客,向來恪守奴仆本分,對主子的言談充耳不聞,更不隨意議論。
可看著少女垂眸不語,黯然神傷的模樣,他終究冇忍住開口,聲音低沉,“前有天人搏殺耗損,後有六千追兵尾隨,人力終有窮儘時。”
被賜名趙扞的鬥笠客不知道自己的話算不算安慰,但的確換來了對方的反應。
黃裙少女抬頭,微紅的眸子狠狠地瞪了鬥笠客一眼,抬起腳就往那鬥笠客腳上的沾雪的草鞋狠狠踩去。
鬥笠客沉默著,既冇躲,也冇哼一聲。
若是這點痛能讓對方泄憤,他願意承受。
……
活了六百年的老太監,臟腑被黑色的劍氣侵蝕,隻得退避至供奉大周曆代先帝的太廟。
無人涉足的殿宇深處,隱隱傳出龍吟之聲,透著幾分詭譎。
威儀日盛的女帝返回文華殿後,挑燈批閱奏折。
她手中朱筆幾番提起,卻遲遲未能落下。
即便身前不斷回蕩著臣子們怒斥魔頭藐視君威的聲音,她也始終充耳不聞。
神秘莫測的欽天監監正,靜立在被大火焚毀的東宮廢墟前。
他俯身撿起地上一塊碎裂的晶石,指尖摩挲著殘片,若有所思。
但衝出長安門的禦林軍和錦衣衛卻不會放過取下魔頭頭顱的潑天功勞。
“兒郎們,封妻蔭子的軍功近在咫尺,隨我衝殺!”
望著前方愈發接近的身影,禦林軍統領趙炳連聲大喝。
“那魔頭攏共斬出九劍,一劍比一劍聲勢弱,已是強弩之末!”
武道修為僅在大周龍雀嶽歸硯之下的北鎮府使沈威,手持繡春刀劈砍開路,語氣篤定
“我等京都守備軍,誓要斬殺以武犯禁之輩!”
從京都西郊馳援的皇城守備軍,亦聞風趕至,領兵將領高聲立誓,隊伍迅速彙入圍殺之列。
……
“彆再出劍了。”
第二夢叮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夏仁的右手仍握著劍,左臂卻搭在第二夢的肩上。
從大周門走出直到現在,他已經向後揮了九劍。
劍氣仍舊犀利,足以讓千百人避其鋒芒,後退千丈。
可每一道劍氣都比前一道要弱。
死傷的人不少,前赴後繼的卻更多。
即便第二夢不說,他也已經無力揮劍了。
“你以前總說我愛逞強,我雖然不跟你鬥嘴,但心裡是不服的。”
夏仁的聲音有氣無力,“但現在我覺得你說得對。其實也不是現在才覺得,在無雙城時我就知道,若冇有老楊他們替我兌子,我恐怕連嶽無雙那一關都難過。”
“我知道這是個局。可我就是這樣的人——不試一試,總是不甘心。”
聽說人死前,會有很多話,夏仁還不至於要死,但他此時此刻確實很想說話,“太平教是我們的心血,冇你這二先生的支撐,我一個人玩不轉。”
“既然知道,你就彆說這些喪氣的話。”
第二夢從袖中抽出亞聖笏板,將浩然之氣儘數注入其中。
刹那間,笏板光華大作,映亮了周遭。
“聖人言,止戈!”
一道威嚴的儒者虛影自空中顯現,對著身後的追兵沉聲嗬斥。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
追兵應聲停步,神情恍惚間,成千上萬的人竟同一時刻放下刀槍劍戟,再無半分悍勇。
除了夏仁榨乾底蘊的出劍,第二夢的儒家攻心之術,亦是二人逃離皇城、趕赴京都南下門戶的依仗。
儒家本就擅教化,聖人言能直接作用於人心,堪稱言出法隨。
若隻對一人施用,可令浪子回頭,可令愚者醍醐灌頂,亦可令誤入歧途者洗心革麵。
但要以一言止住千萬人的殺伐之心,即便真正的聖賢在世,也未必能做到。
是以,即便當世第一女夫子手持亞聖聖物,也隻能暫作牽製,終究難以扭轉乾坤。
早已被儒家手段牽製多次的趙炳,再也壓不住心中憤懣。
他猛地舉刀,朝國子監方向怒喝:“亞聖遺物流落外人之手,你國子監難道真要縱容不管?”
一旁的錦衣衛與皇城守備軍聞言,亦紛紛附和。
頃刻間,千萬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國子監方向。
立於亞聖祠堂、執掌大周一條文脈的國子監祭酒謝雲,無奈地輕歎了一聲。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半年前的文脈之爭。
那時,他以“公私之心”向第二夢發難,導致後者道心不穩、跌落書山。
如今自己身陷這般困境,才真正明白其中的艱難。
“請聖物回歸。”
謝雲對著祠堂中的亞聖雕像拱手作揖。
一道白色流光從天際歸來,徑直落在供桌之上。
這位國子監五百年以來最年輕的祭酒,就這般默默站在供桌前,癡癡地望著那枚白色笏板,一夜未曾合眼。
……
京都,南城門。
守城軍卒高立城頭,手中弓箭朝下方對準。
在那兩道白衣身影之後,是不斷湧來的追兵。
雖不是第一次身陷囹圄,但不管怎麼看,都是難以擺脫的危機。
“出了城,會有教眾接應,你再撐一會兒。”
第二夢攥緊袖口。
亞聖笏板已失,本就不擅戰鬥的她再難牽製千軍萬馬,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先闖出京城。
就在第二夢思索著如何突圍時,她忽然覺得身上一輕,整個人被推了出去,幾乎是同時,她身後厚重的城門先一步被劍氣斬碎。
第二夢踉蹌著立在城門甬道中,驚聲回頭:“夏安仁,你在做什麼!”
“你一個讀書人,隻會扯幾句嘴皮子,跟你一起,隻會連累我。”
一朝白頭的年輕人冷言出聲,眼裡帶著疏離。
女夫子剛要邁步回去,一道劍氣驟然斬在身前,逼得她硬生生停住腳步。
白發魔頭不再看女夫子,隻持劍靜立在城門缺口,原本萎靡的氣息蕩然無存,如淵似海的眸子在雪夜裡亮得驚人。
僅是一人一劍的姿態,先前蜂擁而至的兵馬竟全然駐足,密密麻麻圍在街道上,再無一人敢上前。
那些被潑天軍功點燃熱血的軍卒,此刻仿佛驟然清醒,個個僵在原地,眼裡隻剩下克製的戒備。
“嗬嗬,兒郎們,莫要被這魔頭蠱惑!”
北鎮撫使沈威的冷笑聲打破沉寂,“他若還有一戰之力,早破門而出了,怎會在此浪費口舌!”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軍陣中隱隱有騷動。
可就在這位一品龍象境的練家子話音未落,原地的白發魔頭竟驟然消失。
下一刻,立於軍陣最前的沈威,竟如斷線風箏般被一股無形巨力撞飛,硬生生在密集的軍卒中撞出一條筆直血路!
沈威素來以橫練功夫冠絕錦衣衛,自稱肉身不輸武道宗師,此刻卻在未調用真氣的情況下,與一個個入品武夫撞在一起。
血線順著他撞過的軌跡蔓延,最終,這位方才還信誓旦旦稱“魔頭已是強弩之末”的鎮撫使,重重掛在了一名軍卒的槍尖上,肉身潰爛,再無聲息。
冇人看清夏九淵是如何出手的,隻瞧見他緩緩收回握緊的拳頭。
他不再揮劍,可徒手,亦能一拳錘殺一品強者。
“走,救你出宮已經夠麻煩的了,彆再拖累我了!”
夏九淵冷言冷語。
即便所有人都知曉,已死去的沈威並不愚昧。
即便所有人都知曉,眼前這白發青年的確是強弩之末。
即便所有人都眼熱那份斬殺冒犯君威,天下第一魔頭的軍功,仍舊冇有人想要去做那塊踏腳石。
天下第一的魔頭,即便是強弩之末,其臨死前的反撲,又能帶走多少人?
冇有人知道答案。
背後傳來腳步聲,不是漸行漸遠,反而慢慢靠近。
白發魔頭眉頭皺緊,不禁轉身怒斥,“我讓你走,你……”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他見到了一個人,一個他從未想過的人。
雪夜裡,站著一個眼神冷、麵容更冷的白衣劍客,正抱劍望著他。
在那劍客身後,還有兩人,雖遮住了麵容,卻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我是勸過韓師弟遮麵的,但他說之後他就不回西山了,要離開大周曆練。”
率先出聲的,是溫和的男聲。
“你膽子也太大了,皇城都敢闖,真好奇你為什麼能比阿玖活得久。”
緊接著是女聲,聽著有些刻薄,卻是感慨居多。
“除師兄師姐外,我在西山已冇有對手,我想找你問劍。”
抱劍的冷麵劍客打量著握著劍,卻不出劍的白發青年,略帶惋惜地搖頭,“可你已經不能出劍了。”
“為什麼?”
白發魔頭覺得不管怎樣,他都有必要問出這個問題。
他甚至想過,太平教幾位供奉脫離無雙城後,會設法來京營救,卻從冇想過,來助他的竟是相識不足半年的劍客。
“我們不是朋友?”
名叫韓去病的劍客皺著眉頭,上前一步,將肩上的包袱掛在了白發青年身上。
他很少用反問的語氣,如果用了,那就說明,他心裡有些不滿。
“原來如此……”
白發魔頭明白了。
這時,甬道外傳來馬蹄聲與車輪碾壓雪地的聲響。
一個身著黑色錦衣的少年揚起馬鞭,“姐夫,我想過了,我們一起出的金陵,就該一起回去才是……”
夏仁覺得自己臉上有溫熱傳來。
這下雪的天,雪花居然是暖的,真是稀奇。
……
天授元年,冬至的第七天,那天發生了許多事。
魔頭夏九淵引發的動蕩終究在那個雪夜裡畫上了句號。
禦林軍,錦衣衛,皇城守備軍三軍合圍,卻被三個無名劍客阻在南城門。
魔頭乘馬車揚長而去。
據事後兵卒回憶,那三名劍客劍法犀利,手中的劍更神似傳說中的仙劍。
其中一名白衣抱劍的冷麵劍客殺性最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