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食虎者
出了邀月仙宮,夏仁一行人徑直北上,選的是坦蕩開闊的官道,走得堂堂正正,毫無遮掩
此時江湖上早已流言四起。
有人說夏九淵如今修為十不存一,早已不複元年前之勇。
也有人傳女帝已對太平教心生嫌隙,京城近期清剿亂黨,正是要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更有甚者斷言,一年前還能在彆君山上與十大宗師戰成平手的夏九淵,此番北上途中,隨時可能暴斃而亡。
人當然會死,武道宗師一般也就活個兩甲子。
但一個十八歲便成就陸地神仙,奪得宗師榜魁首的人,想來是不會輕易暴斃而亡的。
最起碼,也得是被人殺死。
畢竟,隻要有人能殺了夏九淵,不僅能一戰成名,收獲無上名望與地位,就連朝廷那邊,說不定也會暗中給予重賞。
便是事後被女帝以密令召入皇城,授個“禦林帶刀侍衛大總管”之類的要職,也並非不可能。
然而,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行了近百裡,沿途卻始終不見有人持刀攔路。
江湖上那些渴望一夜成名的武道後生,或是沉寂多年、漸被遺忘的老牌強者,按理說都有出手的理由,卻都默契地選擇了觀望。
他們在等,等一個人先出手試探。
試探如今的夏九淵,究竟還有幾分當年的實力,到底是真的跌落神壇,還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樣的人,總會出現,而且不會太晚。
……
“瞧清楚了?”
馬棚旁,一個聲音壓低了問。
“瞧清楚了,三男一女,一個俊俏書生模樣,一個缺胳膊老漢,一個算命小道生有六根手指,還有個女俠打扮的,不曉得算不算那四坤道……”
另一個聲音也壓得很低,顯然是對前者的回應。
說話間,兩道聲音的主人還忍不住偷偷朝客棧院內瞥了一眼。
“這事兒可半點馬虎不得!馬爺的脾氣你還不清楚?要是看走了眼,把他老人家喚來,結果人不對,小心你胯下的卵蛋!”
大腹便便提問的是客棧的掌櫃,答話時東張西望,賊眉鼠眼的是跑堂的夥計。
客棧昨日住店的客人,人員配置,模樣打扮,均像極了最近江湖風頭最盛的夏九淵一行。
作為官道旁為數不多的客棧,早在幾天前,本地幫派“走馬幫”就給掌櫃下了死命令:一旦見到形跡可疑之人,必須第一時間通報。
而他們口中的“馬爺”,則是走馬幫的大當家。
走馬幫在江湖上或許冇什麼名氣,但往上頭數上幾層關係,卻是能夠牽扯到無雙城。
至於到底要往上數幾重,大腹便便隻認錢的掌櫃自然不清楚
跑堂的小二倒是聽聞過一些吃酒吃醉的江湖客提起過什麼“武道九品”。
那夏九淵再厲害,估摸著也就是個七八品。
畢竟,數字越大,境界越高,合情合理。
不然前些年一名江湖客醉酒後一說自己五品雲雲,周圍人都跟見了親爹似的,齊刷刷地過來點頭哈腰,敬酒不停。
更有甚者一見那五品江湖客就是三叩九拜,說什麼飄零半生,未逢名師,公若不棄,願拜為義父。
至於走馬幫的馬爺更是了得,據說是六品修為。
馬爺,西北人,馬術了得。
聽說騎馬時,刀離手,削去人的腦袋,還能原路飛回,當真是神乎其技。
夏九淵按理說是七八品,最近江湖上又傳言說其修為十不存一,那就打個折,勉勉強強也有個六品,那不跟馬爺正好對上?
掌櫃和小二互相一合計,紛紛覺得有理。
“你且去通報馬爺,我先去穩住那什麼夏九淵。”
掌櫃眼裡閃過精明,下了命令,店小二腳底一抹油,便跑的老遠。
“客官,小店的酒菜可還合胃口?要不要小店再贈幾個下酒菜嘗嘗。”
掌櫃進了客棧,來到靠窗的飯桌前,雙手像是蒼蠅般,在堆滿褶子的臉下來回搓弄。
在桌前飲酒吃菜的白衣青年瞧著像個讀書人。
要不是掌櫃見過馬爺給的畫像,怎麼也不敢想眼前之人是傳說中的武道高人。
至於上桌的獨臂馬夫,掌櫃就根本不屑去看了。
一條胳膊的老漢,能是什麼緊要人物。
白衣青年還冇說話,一旁背對著疑似夏九淵一行的漢子則是來了脾氣。
“掌櫃的,這用飯的,可不止一桌客人,怎麼能有小菜贈送,我在這裡坐了半天,也冇見人上前招呼?”
壯漢生的虎背蜂腰,便是見慣了江湖客的掌櫃回頭的第一時間也忍不住眉頭一跳,端的是一條好漢。
比起還不確定是不是夏九淵的一行人,這位好漢顯然要先伺候好,不然一個不快,打砸了店鋪,便是喊冤都冇去處。
“客官哪裡的話,小店怎會厚此薄彼,許是那滑頭小二忘了傳菜,您這邊先候著,我去給你上壇酒水先。”
掌櫃的也是個人精,一邊倒酒一邊問道,“客官可是點了什麼菜,我這邊確認一下,好上後廚給您催去。”
“你送那客官什麼,我便要吃什麼。”
壯漢抬頭紋極深,略微一皺,紋路擰成一個字,像極了“王”。
掌櫃不敢反駁,反而更加殷勤,“客官一看就是大飯量,送的小菜自然都會上,但許是不能飽腹的,客官可還要些什麼肉食硬菜……”
“肉食硬菜?”
壯漢抬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上下各有四顆尖牙,好似虎狼,“隻怕你這店家冇有。”
“客官說笑了,小店不說山珍海味無一不缺,但雞鴨魚肉還是常備的,便是牛馬,灶台上都還懸著條腿,客官若是要,我這便讓後廚切了去。”
掌櫃依舊是笑臉相迎。
“老虎肉,可有?”
壯漢笑道。
“這……”
掌櫃臉上的笑意凝固了,耷拉著腦袋,隻得在原地搓手,像是大號的金色蒼蠅。
“無雙城,山上虎,嗜虎肉,傳言方圓百裡的老虎,全被他打殺烹食。”
又有人說話了,是個身穿儒衫的中年人。
最引人矚目的,不是他打理得極為妥帖的須髯,而是明明秋高氣爽,手裡還持著一把扇子。
是鐵扇,張開的時候啪嗒一聲,分量怕是不輕。
“嘻嘻,虎肉有甚好吃的,還得是貓肉,那才叫人間珍饈。”
掌櫃剛愕然轉頭,他不知僅是自己與店小二在外頭三言兩語的功夫,店裡何時來了這些個客人。
可他剛想上前與那中年儒士說話,好一解與那揚言要吃虎壯漢間的尷尬,頭頂上又傳來陰惻笑聲。
掌櫃抬頭,一個瘦小精悍的身影居然縮在了房梁上。
“客官,小店桌椅還算富裕,冇必要上房梁坐著……”
掌櫃喉嚨發乾,抬手正要去勸。
然而,就在這時,原本合上半邊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肩扛大刀,獨眼龍模樣的凶漢闖入堂中。
“夏九淵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