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八師傅
人是鐵,飯是鋼,這是個說起來像是廢話的道理
可對於八師傅而言,卻是他這輩子悟到的最大的道理。
人當然要吃飯。
遠行離家時,少不得老母親手烹製的飯菜。
他鄉遇故知,一桌接風洗塵宴也總是跑不了。
除夕團圓夜,闔家圍坐吃一頓年夜飯,是一年中最熱鬨的期盼。
即便罪大惡極的犯人,臨刑前也能吃上一頓沾著葷腥的斷頭飯,算是咽下世間最後一點煙火氣。
可以見得,人這輩子避不開的就是吃飯。
飯菜吃到了肚子裡,飽飽的,便是再難的事情,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便是要死了,那也總是個飽死鬼不是?
……
“前些年,江湖上風靡修丹道。那些個後生仔,連內丹外丹都搞不清楚,就學著古書上記載的仙人辟穀不食,殘風飲露。結果丹道冇修成不說,一個個還餓的麵黃肌瘦,與人打架,連使刀的力氣都冇了,本末倒置。”
廚房裡,鍋碗瓢盆擺放地井井有條,磨洗地鋥亮的刀具掛在牆上。
氤氳的蒸汽如白霧般彌漫,一個魁梧的身影在其間若隱若現。
他正圍著圍裙,在爐火與案板間忙前顧後,時而顛勺翻炒,時而俯身處理食材,動作嫻熟利落。
偌大的廚房,竟隻有這一道身影在穿梭忙碌,顯得有些空曠
這並非主人家吝嗇,不願花錢另請廚子;也不是莊子上缺人手,連幾個幫忙切墩、打雜的幫廚都尋不來。
隻是掌勺的八師傅立下規矩:廚房重地,不許任何人踏入。
僅此而已。
上次有個生有六指的小道士嘴饞想要偷吃八師傅還差些火候才蒸好的素包子,差點被那掛在牆上的刀給剁了小指頭。
某個戴麵具的家夥曾說過:“八師傅是個頂好的人,做的飯,那皇城的禦廚連提鞋都不配,人也好,像叔叔一樣,唯有一個規矩碰不得,不然,八師傅的刀可是會飛的。”
飛刀,在江湖上是常見的,在廚房裡卻不常見,見有人進廚房就要飛刀的廚子更不常見。
但八師傅就是這樣的人,他加入教派的時候,既冇有索要金銀厚祿,也冇要求那位天下第一去幫自己殺人,隻是要了一間廚房,要求全權交由自己支配。
廚房裡,除了灶王爺外,便是他八師傅最大,能做到這一點,就好。
這不是一件很難的事,那位戴麵具的天下第一自然做到了。
所以八師傅就加入了太平教,成為了太平教的八師傅。
在外人看來,這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畢竟江湖之中,從不缺沸沸揚揚的傳說。
有人說夏九淵武道修為冠絕天下,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有人說太平教九公子劍如其人,既有劍刃的淩厲,更有風月的風流多情。
有人稱頌二先生智謀無雙,算儘天下事,便是入了廟堂,入閣拜相也不在話下。
就連某個生有六根手指頭的小道士,也被傳得神乎其神,得了“半仙”的名號。
唯獨八師傅,就隻是八師傅。
天機閣、胭脂鋪,連同那獨立於神捕司之外的秘偵司,三方勢力各施手段,耗費了無數心力在太平教內部安插眼線,苦心搜集情報。
可翻遍所有傳回的消息,關於那位名叫“巴戒”的中年漢子,描述竟隻有一句——是個會做飯的廚子。
唯一值得注意的一點,這個廚子是會使刀的。
廚子當然會使刀,這又是廢話。
所以到了後來,教內教外的人提起八師傅,第一時間想到的,就隻是廚子。
自古便有“廚子不偷,五穀不收”的說法,不管碰上什麼年景,總是餓不了廚子。
所以對於自己的廚子身份,八師傅很是喜歡。
……
“吱呀……”
廚房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
循聲望去,居然是有人進了廚房,坐在了小方桌前的椅子上。
這可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要知道,八師傅是從不會與人一同吃飯的,他隻會等飯菜全部上桌後,再默默回到廚房,在自己就著自己這方小桌,坐在一晃動就吱呀作響的竹椅,吃著屬於自己的一份飯菜。
廚房進不得,八師傅用飯的桌椅更是碰不得,這是教內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若是某個老六見到這一幕,一定會驚呼有人不要命了,敢這般挑釁八師傅,八師傅的刀可是會飛的。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八師傅的規矩是會變通的。
冇有允許,就占據了這對桌椅,自然是要吃飛刀的,但若是得了八師傅的邀請,就另當彆論了。
八師傅很少會邀請彆人進廚房,坐在自己的桌椅上,少到幾乎冇有人知道。
“八師傅,叨擾了。”
頭戴儒冠的女子坐在竹椅上,穿過水汽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
“二先生,稍坐。”
灶台前,一個略顯渾厚的聲音傳來,意外地好聽。
“聽說,上次有外人進你這廚房,還是一年前。”
二先生對著八師傅的背影問道。
“我本是請了一個人,結果卻來了兩個人,冇想到一個椅子剛好夠坐。”
忘了說,八師傅其實是個很健談的人,隻是許多人都有些敬畏八師傅魁梧的身形和他的刀,就默認他是位沉默的廚子。
八師傅的話像是繞口令,又像是謎語,讓人想笑。
二先生卻不想笑,她知道八師傅說的是誰,也知道那天之後發生了什麼。
八師傅的動作很麻利,上了一桌子的好菜,雞鴨魚肉,山珍海味,無一不色香味俱全。
二先生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色澤紅潤的燒肉,“所以,這算得上是‘送行飯’嗎?”
二先生這般嚴肅的人,很少會開玩笑,但燒肉帶著甜味,吃到嘴裡,總是忍不住嘴角上揚。
“飯就是飯,哪來的這般多的說法。”
八師傅給二先生倒了杯自釀的米酒。
二先生雙手接過,飲了下去,也是甜的。
八師傅在打馬虎眼,既然不是送行,為何會有酒?
八師傅靠在灶台旁,手端了碗飯,算是某種意義上的一桌吃飯,“這東坡肉的做法,還是那小子說給我聽的,隻是冇想到他年紀輕輕的,居然也是個吃家。”
若換做平常,二先生聽到八師傅這句話,定會將東坡肉推地遠遠的,畢竟一提到那個家夥她就來氣。
一年前,無雙城那天下第二都封城不出,就他這麼個不知誰封的天下第一喜歡逞能。
最後落了個什麼?
入贅金陵,消極待死。
但二先生今天冇有氣性了,因為她也要踏上與那人相同的路。
所以她現在有點理解那人了,有些事,看似有得選,實則冇得選。
“東坡肉,真好吃啊……”
二先生第一次誇夏仁搗鼓出來的東西。
……
九月二十一,白鹿書院唯一女夫子入京,女帝陛下親自出午門相迎,朝野震動。
這是自文脈之爭後,第一位有白鹿書院背景的大儒進入權力中樞。
還有一點耐人尋味,女帝以“女子不避”的名義將二先生留在深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