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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鐘鳴幽幽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天師鐘,相傳乃是初代天師取天降隕鐵鍛造而成,距今已有三千年

道觀不是佛寺,冇有晨鐘暮鼓的說法,自然也不會有光頭小和尚攀上懸鐘高台,手持裹著紅布的鐘椎敲鐘誦經。

傳說,天師鐘是會自鳴的。

六百年前,大周開國,高祖泰山封禪,曾途經天人山,山上鐘聲幽幽,高祖疑之,遣人查問,回曰:道子親至,古鐘自鳴。

高祖聞之,龍顏大悅,賜下“道門祖庭”四字匾額,天人山自此便有了“道子冊封”的傳統。

作為初代道子,高祖之後選出的每一代道子,都需尊高祖為“初代師兄”。

如此一來,道子身份一旦確立,便與大周皇室結下了斬不斷的聯係。

至於當年高祖親至時,天師鐘究竟是真的自發響動,還是彼時執掌天師府的天師為了壓過純陽山一頭,故意使出的心機伎倆,曆來眾說紛紜。

不過按現任老天師張慕道的說法,當年鐘聲確是因高祖到來而自鳴。

隻是後來選拔的曆代道子,雖身負道門氣運,卻再也冇能引得天師鐘“垂青”,敲鐘儀式不過是天人山派人走個過場罷了。

夏仁站在天師鐘旁,眼神有些發怔。

他隻記得,方才與老天師確認完囚龍釘的來龍去脈後,便漫無目的地在山上走動,不知不覺走到此處,抬頭望見懸於高台的天師鐘,又鬼使神差地沿著石階登上台,最終停在了鐘下

老天師與老叫花子默默跟在他身後,一路未曾言語。

路過的道童與香客見了,無不麵露詫異。

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白衣青年,竟敢走在老天師身前,未免太過傲慢。

夏仁並不傲慢,他隻是覺得有些恍惚。

無數話語湧到嘴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萬千情緒在心中翻湧,來不及梳理,表現在外,便成了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你小子,倒會挑地方。這天師鐘架在這裡,可是有講究的。”

老叫花子伸手搭在高台的磚石牆上,緩緩開口。

天師鐘終歸是道門聖物,即便天人山多數道士都說不清這看似平平無奇、鮮少顯靈的古鐘究竟特殊在哪,也始終悉心保管。

特意請匠人砌起高台,又結合風水地勢,選了這處能俯瞰全山道觀殿宇的位置,將其供奉起來。

此刻從高台往下望,恰好能看見天人山道子盛會的會場。

遠遠望去,天人山的謫仙張靈遠,正與純陽山那位輩分極高的小師叔唇槍舌劍,圍繞古今道法爭論不休

夏仁冇有回應老叫花子的話,隻是從懷中取出“陰陽燭龍麵”,雙手捧著,靜靜凝視。

老叫花子與老天師分彆站在他兩側,形成一種微妙的護持姿態。

被江湖十大宗師中輩分最高的兩人這般簇擁,若是傳出去,定會成為一段傳奇。

可夏仁心中毫無波瀾,隻覺得一片空茫。

若是小表弟李景軒見到這一幕,當是會有所共情,父親李傳福死的時候,他的心也約莫是死了。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儘,良弓藏。”

老叫花子終究是用赤足丈量過天下的通透人,即便未曾深讀儒家經典與史官筆錄,文化程度僅夠識得常用大字,卻早已參透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

“無雙城那位天下第二就比你小子要聰明。”

洪祥瞥了夏仁一眼,語氣中既有勸慰,也有幾分感慨,“當年道宗皇帝要賜他‘天下第一’的名號,他卻推辭說‘君父在上,唯有身係天下萬民者,方配稱一’。”

“那嶽無雙是何等心高氣傲之輩,年歲比我等十人都小,卻是先於我們破開陸地神仙那層屏障,自從他將那座三教九流彙聚的城池更名‘無雙城’,心裡便存了‘天下無雙’的誌氣。”

老叫花子絮絮叨叨,他冇有提夏仁,反倒去說那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嶽無雙,“他怎不想要那個‘天下第一’,無非是曉得趙家人是什麼秉性,曉得皇帝是什麼樣的貨色,才選擇低頭謙讓。不然,以那位帝王心術登峰造極的道宗皇帝的敏感心思,怎會容得下一個敢在江湖上稱王稱霸的武道宗師?”

“天授年間以前,那趙素或許還是與你情投意合的長公主;可元年之後,她是天下萬邦之主,是女帝。而你夏小子,早就不是什麼太平教九公子,在她眼中,不過是魔頭夏九淵罷了。”

老叫花子把道理掰開揉碎了說,無非是想點醒眼前這失魂落魄的年輕人:早在他選擇站在女帝一方、登上彆君山的那一刻,就該料到今日之劫。

無雙城的天下第二到底隻是偏安一隅,可太平教卻是勢大到廟堂都敢摻和。

彆君山之前,這天下容得下站在長公主身後的夏九淵;彆君山之後,龍椅上那位女帝,唯有得知遠在金陵的書生贅婿身中囚龍釘,壽元不過半載,入夜才能安睡。

“我知道……”

夏仁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都知道……”

作為智謀在太平教排第二的聰睿人物,即便二先生對他多有隱瞞,他也通過出江湖以來所收集到的信息,大概猜到彆君山上的真相。

隻是,他抱著一種僥幸。

或許老天師對他下手,是因廢太子早早下了命令;或許,隻是這位道門掌教單純看不慣他,才種下囚龍釘封禁他的修為,免得他興風作浪;又或許,一切隻是陰差陽錯。

但世上冇有那麼多偶然,隻有處心積慮的布局謀劃。

“彆再往北走了,燕京,不是個好去處。”

這句話,是老天師對夏仁的勸告。

是的,夏仁出金陵以來,一路上兜兜轉轉,大致的方向就是向北,向那大周最繁華的都城而去。

如果不是這樣,那無雙城的嶽無雙也不會出關,其座下的三弟子江中鯉也不會出手試探。

“就這麼害怕我找你要說法?”

夏仁眺望北方,默默將陰陽燭龍麵戴上。

“老天師,你可知何為‘道’?”

麵具下,有聲音傳來。

不待老天師沉吟思索,年輕的聲音略帶沙啞地自問自答:“道可道,非常道……”

微言大義間,所闡之道伴著鐘聲,悠悠傳遍四野。

天人山謫仙與純陽山小師叔中斷論道,垂眸側耳,冥冥中似有所悟。

滿山香客,四海來賓,在鐘聲中如癡如醉。

天授元年,九月十九,天人山六百年未曾自鳴的天師鐘鐘鳴幽幽,世人皆傳,道子降世,我道興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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