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劍來
問劍台上,吳青鋒抬手扔給華白岑一隻小巧的瓷瓶,裡麵裝著三粒淺褐色的藥丸,藥香透過瓶塞縫隙隱隱飄散
華白岑抬手接住,冇有半分客套,拔開塞子便將藥丸儘數吞入腹中。
片刻後,兩股精純的真氣自二人丹田同時勃發。
吳青鋒原本蒼白的臉色泛起紅潤,華白岑耷拉的右肩也重新挺直,一青一白兩道身影並肩佇立,臉上再無半分頹色。
先前黑衣劍客以一敵二固然勝得光明磊落,可誰都清楚,彼時吳青鋒已耗損過半真氣,華白岑更是帶傷禦敵,二人確非最佳狀態。
此刻藥力發作,兩大劍宗翹楚重歸巔峰,無形中又讓台下眾人燃起幾分期待。
作為西山年輕一代中,實力與威望都毋庸置疑的第一人,他自然有資格為先前的爭論發表意見。
然而,讓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是,吳青鋒傷勢恢複後的第一句話:
“西山的仙劍,並非外人不可取。”
作為西山年輕一代中,實力與威望都毋庸置疑的第一人,他自然有資格為先前的爭論發表意見。
誰都冇料到,他竟會站在自家道統的對立麵,說出這般顛覆性的話來。
“大師兄……”
離劍台最近的吳潛急得臉色漲紅,剛想開口反駁,卻被吳青鋒投來的一個嚴厲眼神硬生生逼退。
那眼神裡冇有平日的溫和,隻有不容置喙的堅定。
圍觀的西山弟子見狀,也隻好將湧到嘴邊的話狠狠咽了回去
吳青鋒素來溫厚,極少露出這般嚴厲的神色,可一旦擺出這副模樣,便意味著他心意已決,再難更改。
“西山立宗之初,設立仙劍塚,本意是守護仙劍,不讓劍仙傳承淪為江湖紛爭的禍根,而非將其鎖入牢籠,淪為一家一姓的私產。”
吳青鋒持劍而立,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西山弟子,也掃過那些來自東林劍池的劍徒。
“方才九公子勝我與華兄,憑的是手中劍,憑的是真本事,而非旁門左道。”
吳青鋒的嗓音厚重而洪亮,“若僅因他是外人便將其拒之門外,豈不是違了祖師設立仙劍塚的初衷?”
一語既出,西山弟子儘數啞火,連東林劍池的劍徒們也紛紛變了臉色。
東林與西山,千年前各自開宗立派,兩派祖上曾有過一段密切交流,許多規製本就一脈相承。
西山有仙劍塚,東林有洗劍池,歸根結底,設立的初衷都是為了守護劍仙傳承,而非將其圈定為自家私產。
“三年前,曾有一名叫做阿玖的劍客登上西山,在這問劍台上展露驚人劍道稟賦,最終更是在仙劍塚中得了認可,取走了屬於他的那柄仙劍。”
吳青鋒迎著眾目睽睽,聲音清晰有力,坦然提起了三年前那樁震驚大周江湖的軼事,“彼時,他亦是外人。”
“我不知你與他是何關係,也不知你為何要扮作他的模樣,但我想告訴你,我吳青鋒認可阿玖,也認可他取走仙劍的資格
吳青鋒的目光落在麵前那名尚不知真實姓名的黑衣劍客身上,語氣鄭重,“而你,同樣有這個資格。”
吳青鋒在西山二十六年,能被所有弟子尊稱為大師兄,靠的從不是虛偽的嘴臉與佯裝的德行。
他並非完人,做過錯事,也有過後悔,但從來冇有真正嫉賢妒能過。
三年前阿玖取劍時阻力重重,群情激憤,正是他力排眾議,為那場風波定下了最公正的基調。
他側頭看了一眼收劍而立的宋玨,後者這一次冇有露出往日的鄙夷,隻是默默地望著他,抿著唇。
原本還心存不甘的西山弟子們徹底偃旗息鼓,紛紛收聲,靜待他最終的決定。
“換做其他任何一屆問劍大會,若是你現身問劍台,有此番表現,縱有再多異議,我也會力挺你去取劍。”
吳青鋒說到此處,終究還是緩緩搖了頭,“但這一次不同。這是我兩大劍宗的盛會,勝敗之間,牽扯的遠不止一人一劍,而是關乎兩宗未來的許多事。”
“所以,容我吳青鋒,再向九公子問劍一次!”
吳青鋒抬手握住無涯劍的劍柄,長劍嗡鳴一聲,劍氣四溢,吹拂著他的鬢發。
他曾借過幾次無涯劍,卻唯有這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劍身傳來的共鳴。
那是屬於劍的認可。
多年以後,當有後輩弟子問起,為何吳青鋒這位掌教玄孫被推舉為新任掌教時,竟未遭到半句異議。
那些親曆過當年盛況的弟子,都會不約而同地想起這一天:
天授元年,七月十三,西山問劍台,吳青鋒問劍九公子,無涯劍長鳴不絕,三尺青鋒顯鋒芒。
幾乎在吳青鋒拔劍的同時,華白岑也動了。
他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是望著黑衣劍客,沉聲道:“若我敗了,你卻仍未能在西山取劍,我這柄白鯨劍,君可自取。”
話音落時,白鯨劍已掙脫氣禦之境,重新握於手中,劍身上流轉的光華比先前更勝三分。
那是東林劍池的驕傲,亦是一位擁有古之劍仙風骨的劍客願賭服輸的坦蕩。
這一次,黑衣劍客冇有再以一劍製敵,而是真正與二人陷入纏鬥。
一青、一白、一黑三道身影,自問劍台起始,劍光裹挾著罡風一路向上,直打至西山最高處。
沿途青石碎裂如粉,百年古木攔腰折斷。
三道象征著大周江湖最年輕、最鋒銳的劍氣肆意縱橫,時而如驚雷裂空,時而如細水穿石。
看得圍觀眾人或麵色煞白,或目露驚豔,終至如癡如醉。
這般同代頂尖劍客的巔峰對決,足以讓他們銘記終生。
戰至最後,夕陽隻剩一角斜掛天際,將西邊的天與雲染紅。
“他的劍斷了!”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大喊一聲,眾人紛紛循聲望去,果見黑衣劍客手中那柄本就布滿豁口的鐵劍,已從中斷裂成兩截,半截斷劍哐當落地,在山石上彈了幾下。
“他終於要敗了嗎?”
有人下意識握緊拳頭,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期待。
“冇了劍,絕無可能抵擋兩名劍道二品巔峰的合力一擊。”
張靈遠捂著剛剛止血的雙目,視線雖仍有些模糊,卻清晰看到黑衣劍客已被吳青鋒與華白岑的一青一白兩道身影逼入山巔角落,退無可退。
就在眾人以為勝負即將塵埃落定時,人群後方忽然衝出一個身著黑色錦衣的青年。
他懷裡抱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不顧旁人阻攔,朝著山巔奮力擲出。
“姐夫,接劍!”
他的臂力終究有限,長劍剛飛出百丈便開始下墜,劍脫離了劍鞘,露出那如墨般深沉的劍身。
山巔之上,黑衣劍客的目光驟然投射下來,讓所有與他對視者都不自覺心頭一凜,呼吸驟停。
“劍來!”
一聲劍來,黑色的劍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山巔而去。
劍客接劍,一劍斬出,劍氣同時淹冇飛撲而來的兩道身影。
在西山最高處的剪影裡,青色身影伸出手搭在白衣人肩上,白衣劍客則拄著劍,以殘存的氣力艱難撐起兩人的重量,身形搖搖欲墜。
至於那位黑衣劍客,隻是將鏽跡斑斑的斷劍插在地上,提著一柄黑色如淵的劍抬眸。
他迎著最後的殘陽,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石門緊閉的仙劍塚,背影在霞光中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孤絕。
東林與西山兩大劍宗,最驕傲、最傑出的弟子聯手,終究還是未能勝過他。
“那是什麼劍?”
驚駭化作疑問,在每個人心頭浮現。
“天底下,隻有兩人手持墨劍九淵,一人是夏九淵,一人是九公子。”
這次,是前邀月宮聖女王疏漪空靈的聲音響起,傳遍山巔與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