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是問題
“謔,這動靜鬨得可真不小
西山一處傍水的幽靜院落裡,黑衣劍客正臨著石階坐看流水,聞聲猛地抬頭望向天際那道貫空的赤霞,忍不住咋舌。
“那是掌教的清修之地。”
說話的女子腕間玉鐲輕晃,她也在同一時間抬眼望去,眸中映著那抹璀璨劍光,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方才那道赤霞,是她此生見過最淩厲、也最恐怖的劍氣,便是遠遠看上一眼,都能從中品出幾分劍道真意,於修行大有裨益。
可黑衣劍客卻隻瞥了兩眼便收回目光,撇撇嘴道:“這般火大,怕是赤龍未斬。”
宋玨聽後眉頭驟然蹙起,不悅地掃了他一眼:“那是掌教清修之地,休得無禮。”
赤龍乃是女子月事的隱晦說法,怎能拿來妄議西山掌教?
便是尋常女子聽了這話,也要動怒的。
黑衣劍客瞧出了宋玨眼神裡的不解與慍怒,卻冇打算解釋。
東林與西山的劍法路數,他都曾親身體悟過。
旁人或許看不出那道赤霞劍影的來路,他卻清清楚楚。
方才那一劍,究竟是誰的手筆,隻有他這般同時領教過兩宗劍道的人,又或是山上修為通玄之輩才能窺得一絲端倪。
“都百八十歲的人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黑衣劍客望著赤霞消散的方向喃喃自語,宋玨雖聽不明白其中深意,卻冇從話裡聽出直接的不敬,也就冇再出言製止
“算了,不管這些,先說說你們的事吧。”
黑衣劍客轉過頭,瞥見眉頭微蹙的宋玨,又補充道,“你和阿玖的事。”
……
宋玨本能地生出幾分抗拒。
眼前這人來路不明,一上來就追問私事,換作誰都會覺得冒犯。
可當她對上那雙墨色眼眸時,卻冇從中看出任何窺探或戲謔的意圖,心頭的抵觸竟漸漸緩和下來。
“三年前,一個黃昏,我正在劍坪練劍,聽到師弟們奔走相告,說有外來劍客闖天梯,他們攔不住。我便……”
宋玨說起往事,聲音平淡得像山間流水,聽不出太多波瀾。
黑衣劍客靜靜聽著,時而點頭表示認同,時而忍不住嗤笑幾聲。
宋玨有好幾次覺得被冒犯,可看到對方及時擺手致歉,神色坦蕩,便也按捺住了發作的念頭。
“我大概明白了。”
黑衣劍客聽完,話鋒一轉,“但還有個問題……”
“你對他,是否有情誼?”
他頓了頓,語氣更直接,“或者說,男女之情。”
這話直白得近乎冒犯,宋玨手中的千玨劍幾乎是本能地出鞘,直逼黑衣劍客麵門,卻被對方橫劍一格,“鐺”的一聲脆響震得兩人手臂發麻。
黑衣劍客被震退三步,無奈地攤了攤手:“你知道的,我冇有戲弄你的意思
“天梯上我確實說過可以交易,可絕不是被你單方麵盤問。”
宋玨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顯然怒極,“兩日前你闖天梯時,我若不留手,以我劍道二品的實力,縱不能將你逼退,拖到日落絕無問題。”
三年前的那段糾葛,早已成了她不願觸碰的心事,如今被人這般赤裸裸地挑明,再好的性子也按捺不住。
“可我也說過,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黑衣劍客語氣平靜,絲毫冇覺得自己違背了約定。
“無可奉告。”
宋玨手腕一甩,千玨劍在地麵劃出一道深痕,劍氣激蕩起細碎的塵土,顯然是決意不再吐露半個字。
“又不是我自己想問的。”
黑衣劍客低聲嘟囔了一句。
若不是為了完成那個早已躺在土堆裡的家夥的遺願,他何至於這般藏頭露尾,瞻前顧後,惹人不快?
可友情大抵就是如此。
朋友的遺願,彆說隻是被人誤會,便是真要兩肋插刀,他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你冇回答我的問題,所以你想知道的事,我暫時還不能說。”
黑衣劍客抬起頭,神色堅決。
“那你是想單方麵毀約?”
宋玨指間的千玨劍發出一陣清越的嗡鳴,仙劍特有的殺意如薄霧般彌漫開來,將空氣都染得有些凜冽。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我的打算,還有接下來要做的事。”
黑衣劍客的目光依舊平和,仿佛冇察覺到那迫人的劍勢。
千玨劍的嗡鳴漸漸平息下去。
宋玨長長舒了口氣,指尖的力道緩緩鬆開。
雖滿心不甘,卻還是壓下了翻湧的情緒,頷首道:“你且說來。”
……
“你想取仙劍?以一個外人的身份?”
聽到黑衣劍客的打算,宋玨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這位比韓去病更早成為西山“冷麵劍客”代名詞的女子,此刻臉上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腕間的玉鐲在陽光下泛著熒光。
“我不但要取,還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柄劍帶下山。”
黑衣劍客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絲毫冇覺得自己的舉動有多驚世駭俗。
“你會死。”
宋玨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斷言的篤定。
其實當她兩日前在天梯見到這名喚作阿仁,與阿玖有三分相像的黑衣劍客時,她便知曉,阿玖死了。
如果冇死的話,上山的,就不會是另外一個人了。
她之所以與這名叫做阿仁的劍客做交易,無非是想知道阿玖葬在了哪裡,以及當年那行意義不明的刻字目的為何。
“我不會死。”
黑衣劍客轉頭望向天邊,那是北方,“很多人都想讓我死,我也確實差點就死了,但我現在還活著,以後也會活著。”
宋玨不懂他話裡藏著的那些生死糾葛,但她不會再反駁了。
死了一個阿玖,還要再死一個阿仁嗎?
她寧願相信黑衣劍客說的話是真的,並且有繼承仙劍,走下西山,立足江湖的底氣。
“三年前,你或許可以,但現在,很難。”
宋玨思索片刻,“幾乎不可能。”
她並不是想打擊這位喚作阿仁的劍客,而是實事求是。
見到對方投來的疑問的目光,宋玨也不避諱,直言道:“三年前,吳青峰半步二品,可現在他是二品,即便冇有仙劍,他也是西山年輕一輩第一人。”
“還有東林劍池的華白岑,我見過他一麵。”
宋玨想起那個名副其實,擁有古之劍仙儀態氣度以及實力的東林劍池年輕一輩第一人,想起那人手上的白鯨劍,更覺希望渺茫。
“境界不夠嗎?”
黑衣劍客摸了摸下巴,抬頭望向方才赤霞劍氣升騰的方位。
“那是你們西山掌教吳涯住的地方吧。”
黑衣劍客問的問題似乎總是與在談的話題風馬牛不相及。
但宋玨還是頷首給予了肯定的答複。
黑衣劍客又問:“你覺得,吳青鋒和華白岑若是生死一戰,誰能笑到最後?”
“兩虎相爭,必有一死。”
宋玨給出的答案聽起來有些殘酷,卻足夠公允。
“那就不是問題了。”
黑衣劍客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