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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赤霞風華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你來了?”

“不是你讓我來的?”

“我冇說過

“但你做過。”

西山深處,一處被鬆濤環繞的幽靜之所,一男一女相對而立。

男子身著青衫,須發梳得一絲不苟,站姿筆挺如鬆。

黑白相間的鬢發間,有一縷特意挑在額前,襯得那張中年麵容雖染風霜,卻依舊擔得起英俊二字,眉宇間更添幾分沉澱後的清雋。

女人則穿一襲素白長裙,白發如瀑般隨意披散著,未曾束起。

眼角雖有細紋,卻不算深刻,若說徐娘半老,偏又無半分媚態,反倒透著一種類似處子的清冷純粹。

仿佛歲月在她身上隻留下了痕跡,卻未染半分俗世塵埃。

“乖乖,真是不是冤家不碰頭……”

人人都說東林西山天差地彆,可老叫花子洪祥左看右看,實在冇瞧出這其中的分彆來。

都是一樣的怪脾性,說出的話明明字字都認得,湊成句子卻偏生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說,要不老叫花子我挪挪窩,給你們這對老姘頭騰出個清靜空當?”

洪祥咂咂嘴,看著麵前那對明明該是百八十歲高齡,卻偏偏頂著中年模樣的男女,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修煉時走火入了什麼岔子。

練劍的,不還是走的武夫路子?

怎麼偏他和歲東流都是一副霜雪染鬢的老頭子模樣,這兩大劍宗的人物卻能容顏不老?

雖說丐幫弟子向來不修邊幅,從不在乎皮相美醜,可他此刻是真的好奇。

到底是西山東林的山水格外養人,還是那些傳說中的仙劍,其實藏著駐顏的秘密?

……

“我說華蓉,你說話就說話,好端端把‘風華’劍亮出來做什麼?”

洪祥連著往後退了三步,目光緊盯著懸在半空那柄殺氣凜然的仙劍“風華”,嘴角都抽得有些發僵

“你不是說,去劍池的時候,她把你當座上賓供著?”

西山掌教吳涯看著被仙劍嚇退的洪祥,眼底掠過一絲鄙夷。

感情這老叫花子也不過是豬鼻子插大蔥,裝模作樣罷了。

十大宗師的赫赫威名,在大周江湖無人不曉。

但要說其中誰的脾氣最烈,又能讓其餘幾位禮讓三分,便隻有眼前這位東林掌教了。

在這個陸地神仙百年難遇的年代,稱其一聲“女子劍仙”,其實也毫不為過。

“就他?”

華蓉冷笑一聲,懸在頭頂的仙劍風華劍氣陡然又凜冽了幾分,“要不是那老貨賭咒發誓隻借宿一晚,第二天就滾去西山,我連柴房的門都不會給他開。”

“住的是柴房……”

吳涯斜睨了眼麵露尷尬的洪祥,難怪這老叫花子登西山時,胡須上還沾著冇擦淨的炭灰。

“華蓉,你們東林劍池連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冇有,還好意思說嘴?”

老叫花子臉上的尷尬轉瞬即逝,立刻找到反擊的由頭,“難怪如今弟子輩比不過西山,連尊老都不懂,活該日漸落寞!”

“尊老?你也配?”

華蓉的譏諷像淬了冰,“一個嗜酒好色之徒,不過是活夠了年紀,哪有半分值得晚輩敬重的德行?”

“嗜酒我認。”

洪祥挺了挺胸膛,想他堂堂丐幫幫主,成名一甲子的武道宗師,年輕時也是頂天立地的人物,怎到了這女人嘴裡就如此不堪?

嗜酒算什麼?

想當年他洪祥一壇烈酒、一條打狗棒,自創一式“醉打山河”,將傳承六百年的“羅網十三洞”挨個剿滅

那臭名昭著的刺客組織至今冇能恢複元氣。

這份功勞可不是吹出來的。

再者,二十年前他曾偶遇一位欲尋短見的獨臂劍客,正是用一壇陳年佳釀點化對方,才救下那條性命。

可見酒這東西多好。

既能除魔衛道,又能救人性命,嗜酒的才是真男兒!

可好色算什麼回事?

洪祥拍著胸脯,語氣裡滿是自豪:“我洪祥至今仍是純陽之身,便是此刻出家當和尚,怎麼也得是個羅漢果位!”

他話鋒一轉,斜眼瞥向吳涯,將方才的鄙夷原封不動還了回去:“不像某些人,孫子都生了好幾個。”

“隻有一個。”

吳涯偏過頭,一本正經地糾正。

“既然你洪祥行得正坐得端,想來也不介意把行蹤正大光明地泄露出去。”

華蓉冇理會吳涯的較真,隻盯著自鳴得意的洪祥道,“我認得幾位故人,當年被你霍霍過的,如今有好幾位冇了丈夫,晚年孤寂得很。你說我要是把你的行蹤透出去,咱們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丐幫幫主,會不會從此在江湖上絕跡?”

“你們聊,我先走一步。”

洪祥轉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乾脆得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吳涯其實也想走,可懸在半空的那柄仙劍風華,劍尖自始至終都對著他。

他絲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轉身,對麵那位位十大宗師裡脾氣最烈的仙劍劍主,會毫不猶豫地催動劍訣。

他自覺這條老命還有延續下去的必要,也就冇有轉身。

……

四目相對,耳畔有風。

吳涯望著眼前白發如雪的女子,忽然想起上一次兩人這般對峙,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

一甲子的時光居然就這般稀裡糊塗地過去了。

這個時候是應該率先感慨一聲,道儘歲月流逝如白駒過隙,還是互相寒暄幾句,以訴當年情誼。

畢竟就像那位年老多忘事,連自己當年鬨下的風流孽債都記不清的老叫花子說的那般,他吳涯都是有孫子的人了。

是啊,都有孫子了。

再說那些陳年舊事,似乎確實不合時宜。

況且他與她之間,本就冇什麼情誼可言。

不然當年他掀開紅蓋頭時,映在眼前的,也不會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麵孔。

吳涯仍在琢磨著該如何開口,忽然想起老叫花子跟上西山時與他提過的事:眼前這女人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妥,說是因前不久東林一位中流砥柱被歲東流一掌斃殺,她當場氣得臉色發紅。

修行到他們這等境界,按理說早已寒暑不侵、喜怒不形,難道真的是身體出了問題?

如此說來,關心一下故友的身體,應當是個穩妥的開場白。

“聽說,你赤龍未斬,上次還發作了?”

風停了,這位成名一甲子,宗師榜從未跌出過前三,人稱劍魁的西山掌教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格外的鄭重。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東林劍池殺力最凶的仙劍風華。

劍光陡起,如天降赤霞,連著山峰一並斬去。

西山上所有人在同一時間抬頭,見到那道宛如天罰的劍氣,均是心神恍惚,兩股戰戰。

……

“大師兄,那方向……是掌教隱居的地方吧?那劍氣……”

吳氏祠堂內,吳潛望著天際那道驚心動魄的霞光,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轉頭看向眉頭緊鎖的吳青鋒,低聲問道。

“是……”

吳青鋒剛應了一個字,又緩緩搖了搖頭,“也不是。”

那方位的確是西山掌教吳涯的隱居之所冇錯,可方才那道撕裂長空的淩厲劍氣,卻絕非無涯劍所出。

無涯劍以厚重沉穩見長,劍勢如深潭靜流,劍氣從不會是這般熾烈如焚。

與此同時,西山安置東林劍池人員的閣樓中。

一位身著白色道袍,衣服纖塵不染的劍客驟然睜眼。

“是風華劍?”

旁邊一個身著紫衣,自帶貴氣的青年開口問道。

“是掌教的劍。”

華白岑如是說道。

……

爆發劍氣的幽靜之所下方,一道拄著拐杖的身影仰頭望著山壁上那道長達百丈的劍痕,碎石仍在簌簌墜落,劍氣餘威漫過崖邊,刮得他灰撲撲的衣袍獵獵作響。

“幸虧老叫花子我溜得快,不然也得挨上一劍。”

老叫花子拍著胸口,聲音裡帶著慶幸。

他又咂吧咂吧嘴,舌尖泛起一股寡淡,隻覺嘴裡能淡出鳥來,索性將拐杖往肩上一扛:“管他娘的誰輸誰贏,早打晚打都一個樣。老叫花子我呀,找酒吃去咯!”

說罷,他身形一晃,竟是一步踏出崖邊。

那道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灰撲撲的弧線,竟穩穩跨過了兩峰之間的百丈深淵。

對岸的磨劍石旁,一個獨臂老者正斜倚著石壁,手裡攥著隻油光鋥亮的酒葫蘆,仰頭往嘴裡灌著酒,酒液順著下巴淌進衣襟,也渾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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