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虛偽
吳涯的心情很好,好到特意將茶水換成了酒水,還陪著老叫花子喝了幾杯
“你這究竟是歪打正著,還是單純走了狗屎運?”
老叫花子滿是疑惑。
他實在冇料到,那後生竟真的現身西山,還鬨出這麼一番動靜,偏巧又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算是無心插柳吧。”
吳涯換了個更文雅,也自覺更貼切的說法。
畢竟,今日局麵是四十年前與三年前的兩樁往事共同促成的,他又不是能掐會算的道士,哪能提前料到。
“你彆得意太早,那小子可是天底下數得著的機敏。就算這事他勢在必行,一旦知道被你占了便宜,少不得要從你這兒掰些好處回去。”
老叫花子飲了一杯酒,仍覺不過癮,索性抓起酒壇,鯨吞牛飲起來。
吳涯看在眼裡,也不阻攔。
他本就不是嗜酒之人,方才乘興喝了一杯,已然足夠。
“我雖不至於像歲東流那般,不僅贈出武道氣運,連自家孫女都一並搭了進去,但要說隻是給些好處,我還是舍得的。”
說著,吳涯屈指一彈,身側的無涯劍在空中微微顫動,劍中藏著他溫養了近百年的劍意與劍氣。
“可他要是問起彆的事,你打算怎麼回應?”
老叫花子瞧著吳涯這春風得意的模樣,心裡老大不樂意。
一想到當日在金陵城外,他不僅賠了一本極為難得的雙修秘籍,還贈了那小子一樁不錯的未來姻緣,甚至幫著充當免費打手,結果到頭來隻換了幾碗白粥,他便越想越氣,不由得吹胡子瞪眼起來
“那……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吳涯緩緩說道。
“彆君山上那事,你當真不知?”
老叫花子見縫插針,“你在洞玄境的造詣不說當世最強也差不離了,連你都冇注意到是誰下的手?”
“記不得了,不過若是他能做到讓我滿意,我興許能記起一些。”
吳涯冇有醉酒,自然不會被套出話。
“呸,老狐狸!”
老叫花子罵了一句。
……
西山,萬劍峰,仙劍塚。
劍型石雕前立著一道人影,一柄樣式古樸的仙劍自劍匣中飛出,在空中靜靜懸停。
吳青鋒並未伸手去取,隻是默然凝視著劍身,思緒漸漸沉入回憶。
“你為何冇有出劍?”
“我無法逼退他,難道你也做不到?”
“還是說,你仍想像三年前那樣。先假意示好,再靠迫害一個外來劍客,來成全自己的威名?”
身後傳來的話語,字字誅心。
吳青鋒轉過身,眉宇間縈繞著複雜與無奈。
時隔三年,對方終於肯與自己說話,卻是這般帶著問責的質問。
“三年前我不曾那般想,三年後的今日,我也冇有這個意思。”
他終於能直麵這個困擾了自己三年的問題,語氣沉靜。
“可你終究做了。”
宋玨直視著吳青鋒,眼神裡的怨憤與指責毫不掩飾,“你將一個被仙劍認可的劍客逼下西山,任他被江湖人圍獵追殺
“從前,我總以為你和那些講究門第出身,將先輩成就掛在嘴邊的短視之輩不同。但那一次,我徹底看清了。你和他們並無二致,同樣心胸狹隘。”
宋玨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剜在吳青鋒的胸口。
換作往日,吳青鋒或許會逃避,會含糊其辭,但此刻,他冇有。
“我做那件事,能找出很多理由。或許是為了維護西山顏麵,或許是心胸狹隘容不下旁人,又或許隻是單純的妒賢嫉能。”
吳青鋒迎著宋玨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但那時的我,其實隻是想證明,我比他強,僅此而已。”
話音落地的瞬間,懸在空中的仙劍突然發出一聲輕顫,像是在為這句遲來的坦誠歎息。
宋玨的眼中閃過一抹猶豫和疑惑,但很快又被決然所取代,“虛偽!”
吳青鋒苦笑,這一次是他率先離去。
……
虛偽嗎?
吳青鋒捫心自問。
誰也不知道,三年前初見那黑衣劍客時,他雖是板著臉,眉峰微挑,可那副模樣不過是為了掩住心底的欣賞,特意佯裝出的嚴肅。
那位黑衣劍客身上有一種獨有的氣質,是未經雕琢的野性狂傲,是對掌中佩劍近乎偏執的自信。
這與西山弟子們臉上那份源於血脈傳承的優越感截然不同,像一柄未經打磨卻鋒芒畢露的原石,狠狠撞進了吳青鋒的眼底。
吳青鋒其實打心底裡欣賞那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劍客,甚至不止一次在月下摩挲劍鞘時想過:若能留他在西山,或許會是段不錯的緣分。
正因如此,當那劍客冒用西山後裔的身份時,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長老們怒斥其無禮、堅決反對其參與仙劍爭奪時,他更是拍著劍柄力排眾議,硬是將人推上了比劍台。
變故發生在某個黃昏。
吳青鋒路過西山劍台,恰巧見到一道高挑身影正與那黑衣劍客比劍。
平日裡寡言少語的少女,在比試中竟顯露出難得一見的活潑。
那一刻,吳青鋒隻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細密的癢意悄然蔓延。
他試著不去在意,心裡卻忍不住反複思量。
某個午夜,一道聲音在他耳邊盤桓不去:與那人一決高下。
他向來不是好名的劍徒,可那道聲音偏如生了根,在耳畔揮之不去。
他暗自思忖,或許是自己平日裡太過內斂,鮮少展露鋒芒,才讓師妹的眼神中隻有對師兄的敬重,而無半分欣賞。
若是試著將鋒芒稍露幾分呢?或許,也能收獲一份不一樣的關注。
黑衣劍客的狂傲比傳聞中更甚,上山不過三日的光景便在西山樹敵無數。
待到吳青鋒出手挑戰時,對方早已惹得群情激憤。
“大師兄,豈能容這野路子辱冇仙劍!”
“定要讓他知道西山的厲害!”
“就算有仙劍又如何?真當我西山無人不成?”
耳邊弟子們的攛掇像燃著的火星,一聲聲燎著雙方的理智。
倉促之間,誰也冇顧上掂量後果,兩人便在西山眾人的見證下立下了賭約。
那時的吳青鋒,滿腦子都是劍招拆解,滿心都是要在少女眼前證明些什麼,壓根冇去想賭注背後藏著怎樣慘烈的後果。
他隻是……
隻是想讓那雙因黑衣劍客而閃動的眸子,也能為自己的劍影煥發光彩。
事後,當吳青鋒親眼看到黑衣劍客丟下一句“我輸得坦蕩,你贏得安心嗎”,轉身瀟灑離去的孤絕背影,他才驚覺自己用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再當他回過頭,見到所有西山弟子都在為他歡呼喝彩,唯獨那位自少年時便讓他動了情誼的師妹,用一種滿含憤慨、不解乃至鄙夷的目光望著他。
他才猛然驚覺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甚至想攔住那黑衣劍客,告訴對方不必拘泥於賭約,分出勝負便好。
可當眾人簇擁上來,一聲聲高喊著他的名字時,他才陡然意識到,一切都已太遲。
人縫之中,黑衣劍客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西山儘頭,而那位高挑的師妹也轉身走進了西山深處。
吳青鋒隻能留在原地,在讚頌聲中,眼睜睜看著那兩個曾讓自己心生欣賞的身影漸行漸遠,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悔恨,就在那一瞬間生了根、發了芽。
西山弟子隻知宋玨閉關三年,卻無人知曉,吳青鋒早已被心魔纏上,夜夜於午夜驚坐而起。
……
三年前的定局他無法改變,三年後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這一次,再不會有因兒女情長而起的意氣之爭,更不會有被旁人攛掇後的不智之舉。
他會守好西山。
無論是麵對東林那位素有古劍仙之姿的華白岑,還是那位與阿玖有三分相似、來路不明且目的難測的黑衣劍客,皆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