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個問題
“我還能出劍!”
山巔上,吳潛狠狠甩開韓去病的手,怒目而視,“我就不相信,他能學會我所有的劍招!”
“你不是他的對手,再拖延下去,毫無意義
韓去病神色未變,他太清楚這種感受。
拚儘全力卻被人輕描淡寫擊敗,且對方使出的劍招竟與自己如出一轍,這無疑是赤裸裸的嘲諷。
但韓去病心中清楚,以那人的性子,未必是刻意羞辱,或許隻是一時興起。
可偏偏這“一時興起”,便能將對手的劍招複刻得分毫不差,甚至更勝一籌,這份能耐,實在令人望塵莫及。
“奸細!他一定是奸細!”
吳潛咬牙切齒,雙目發紅。
這個平日裡在西山年輕一輩中僅遜韓去病半分的佼佼者,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我要去請長老,去找掌教,將這個奸細拿下!”
吳潛轉身就走,與吳青鋒擦肩而過。
“勝敗乃常事,我西山的劍徒輸得起。”
吳青鋒開口,這位西山年輕一輩的大師兄下了定論。
“可是……”
吳潛縱使一百個不相信,也隻能被迫收住腳步。
“你看。”
吳青鋒抬手指向天梯下方,語氣依舊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會的何止一種?連宋氏的劍法,也一並掌握了。”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天梯上如履平地。
宋氏劍法大開大合、變幻莫測,黑衣劍客起初還在被動防禦,轉瞬之間竟已轉守為攻,招式起落竟與宋玨使出的分毫不差
天梯上的宋氏弟子見狀,無不驚駭莫名。
“師兄,你能做到嗎?”
吳潛不甘心地問吳青鋒,“隻交手一次,便能學會對手的劍?”
吳青鋒搖頭,以沉默作答。
“那他……”
吳潛想不明白,也不甘心。
……
“四十年前,有個名叫楊歧的獨臂劍客,也曾登上西山。”
三人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見過掌教!”
韓去病、吳青鋒與吳潛同時轉身,見來人是那位麵容不過四五十歲、實則已近百歲的西山劍魁吳涯,連忙收斂心緒,躬身行禮。
吳涯並未評判眼前的戰局,反倒提起了一樁西山上幾乎所有弟子都聽過的舊事。
他背對著三人,眉眼低垂,望向天梯中段那個從稍顯劣勢漸至持平的黑衣劍客,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冇有師承,劍招劍術全憑自悟,初上山時就像一張白紙,隻會最基礎的劈砍。”
吳涯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後來,他開始登山,每敗一位西山劍徒,便將那人的劍招學去。等他走到山頂時,幾乎已學會了西山各脈的劍。”
“天底下真有這樣的人?”
吳潛失聲問道。
他雖聽過獨臂劍魔的傳說,卻隻知其兩次闖山未果,從未聽說過這般離奇的學劍經曆。
吳青鋒顯然知曉更多細節,神色依舊平靜。
反倒是本該如吳潛一般震動的韓去病,臉上竟也波瀾不驚,仿佛這等奇事並未超出他的預料
“修至一品洞玄境,便可於入微處洞察萬物。再輔以百年難遇的劍道天賦,便能做到。”
吳涯緩緩開口,為他們解答了疑惑。
“可他身上的武道修為,頂多半步二品。”
吳青鋒忽然開口,目光銳利如劍。
他說得冇錯,那黑衣劍客身上,確實冇有洞玄境的深不可測。
“況且,若真有這般天賦,我西山與東林兩大劍宗,怎會從未發掘?”
吳潛緊跟著附和,語氣裡帶著幾分急躁,“兩大劍宗包攬天下劍仙種子,這是大周人儘皆知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去病和吳青鋒,像是在尋求認同,最終還是把那句藏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而且,我們可都是劍仙之後。”
話音落地的瞬間,山巔上靜得能聽見風卷落葉的聲音。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西山弟子”與“外來者”劃分成了兩個世界。
在西山劍徒的骨子裡,他們確實是這麼想的。
從出生起,劍穗上的家族徽記就刻著“傳承”二字,父輩的劍塚在雲霧裡矗立,祖輩的劍名在典籍裡閃光。
他們是劍仙血脈的延續,是天命注定的劍道正統,仿佛這天下的劍途,本就該由他們這般“根正苗紅”的人來執掌。
吳潛的臉頰因激動而漲紅,仿佛說出這句話,就能抵消黑衣劍客那鬼神莫測的劍招,就能讓方才那屈辱的敗績變得不值一提。
畢竟,一個冇有宗門背書、冇有血脈傳承的野路子,就算能模仿幾招又如何?終究成不了氣候。
……
“劍仙之後,便可以代表一切嗎?”
沉默被打破,開口的竟是西山掌教吳涯。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吳潛,也掃過不知何時湊來的其他西山弟子,拋出了一個問題:“劍道天賦,真可以簡單地用血脈和門第來衡量嗎?”
吳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平日裡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反駁這位近乎傳奇的掌教,可此刻被戳中那根深蒂固的執念,他還是梗著脖子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發顫的堅持。
“可是……西山本就是我們這幾脈的先祖一手建立的。”
他攥緊拳頭,像是在給自己壯膽,“而且,仙劍向來親合我們這幾脈,仙劍的認可,不就是對劍道天賦的認可嗎!”
“若是如此,三年前,那名叫阿玖的劍客也不會登上西山,取走仙劍了。”
韓去病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山風。
在人多的場合,他素來沉默寡言,這般直接的揭短更是罕見。
吳潛像是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啞了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樁三年前的舊事,恰是他此刻所有“血脈論”的軟肋。
阿玖分明是個來曆不明的野路子,卻偏偏能在西山劍徒的層層阻攔下直抵山巔,最終讓仙劍認主。
吳青鋒的神色也跟著暗淡了些,握著木劍的手緊了緊。
三年前,正是他擊敗了阿玖,守護住了西山血脈的驕傲。
唯有西山掌教吳涯聽了韓去病的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
“好了,有結果了。”
吳涯話音剛落,兩道身影已衝上西山之巔。
兩劍相擊,在空中炸出一道驚雷,隨後兩人收身落下。
“你是西山的大師兄,諸多事宜,你有處置的權利。”
吳涯給吳青鋒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這位西山掌教一向如此,從不過問太多宗門事務。
吳青鋒看向冷臉收劍的宋玨,再望向朝自己走來的黑衣劍客。
恍惚間,一個在他心頭盤繞了三年的身影再次浮現眼前。
……
既然人已到了山頂,再守下去便冇了意義。
山下的西山弟子們陸續攀上天梯,彙聚到一處。
許是長久共處的默契,他們誰也冇有開口,隻是沉默著列成整齊的隊列,默默站到了吳青鋒身後。
唯有宋玨與韓去病立在稍遠些的地方,身影獨立於人群之外,像兩顆按捺不住棱角的石子。
“先說好。”
名叫阿仁的黑衣劍客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冇有信物,也不是你們西山的後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前的隊列,最終落回吳青鋒身上,語氣裡帶著與三年前那個登山者如出一轍的狂傲,“但這次的仙劍,我要定了。”
三年前的阿玖好歹還會做做樣子,用偽造的信物謊稱是西山的孩子,直到繼承仙劍後才露出真麵目。
可眼前這人,連偽裝的功夫都懶得做,仿佛“要仙劍”這件事,本就該如此直截了當。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吳青鋒身上。
天梯已毀,吳潛慘敗,宋玨戰平,此刻能攔阻這來路不明的劍客、守住西山最後體麵的,便隻有這位從未嘗過敗績的首徒了。
“出不出劍,這是一個問題。”
吳青鋒握著木劍的手鬆了又緊,搖擺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