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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勢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修行人目力遠勝常人,即便身在山巔,也能將山下動靜收於眼底

吳潛注意到那個正朝西山走來的黑衣劍客時,對方甚至還未開始登山。

並非他眼力獨到,而是身後忽然泄出兩股銳利如鋒的氣息。

韓去病與宋玨周身的劍氣在那一瞬間不經意間外溢,如無形的針尖刺得他後頸發麻。

原本還老神在在的吳潛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雙眼如鷹隼般俯視山下。

這般遙遠的距離,自然看不清來人的麵容。

可常言道“人靠衣裝馬靠鞍”,見那人一身粗麻黑衣,腰間懸著柄毫無靈性的鏽鐵劍,吳潛眼中的興味便淡了下去。

“又是個扛不住劍石劍意的朽木。”

他輕嗤一聲,下了定論。

然而打臉來得極快。

不過片刻功夫,那黑衣人竟一步越過了劍石,甚至開始拾階而上,步伐穩健得如同走尋常山路一般。

吳潛嘴角微抽,連忙低眉,攥起拳頭湊到嘴邊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掩飾什麼:“倒還有點道行,不過……最多也就止步一千級。”

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因為此刻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黑衣劍客身上,根本冇人在意他的自言自語。

他也清楚,韓去病絕非那種會刻意記下旁人錯漏、日後拿來調侃的性子。

可這份心虛卻揮之不去

人就是這樣,尤其在潛在的競爭對手麵前,任何一點判斷失誤都像是打在臉上的巴掌,即便無人提及,也覺得麵皮發燙。

吳潛與韓去病的距離並不算遠。

像他這種劍塚老資曆,自然不會如年輕弟子般恪守規矩,老老實實相隔百米台階,彼此間不過數十級的距離。

他悄悄扭動脖子,並未完全轉過去,隻斜瞥了眼身後高處的韓去病,見對方目光始終落在山下,並無異樣,才悄悄鬆了口氣。

然而,當他擺正姿態重新望向山下時,臉上又像是被人扇了一記耳光。

那位黑衣劍客已然越過守在山腳的所有弟子,且自始至終,竟無一人出劍阻攔。

……

疑惑與錯愕。

兩種情緒在吳潛心頭翻湧。

他想不明白,那些弟子雖算不上頂尖,卻也絕非任人拿捏之輩,為何會對一個陌生劍客如此縱容?

恰在這時,他感受到身後投來一道目光,似乎是韓去病的視線。

吳潛心頭一緊,連忙將那點疑慮與錯愕揮去,提高了音量咬牙道:“他一定會停在半山腰!守在那裡的是我吳氏一脈的弟子,劍道修為已達四品,絕非易與之輩!”

聲音陡然放大,讓距離不遠的韓去病終於將目光從山下移開,落在了他身上。

吳潛迎著那道平靜無波的視線,隻覺得臉頰更燙,卻還是硬著頭皮補充了一句:“四品劍道,足以讓他知難而退

話音未落,山下那道黑衣身影已如墨色閃電,衝破了五百級台階的界限,正朝著他口中的半山腰疾馳而去。

更令人意外的是,這三日來腳下仿佛生了根的韓去病,竟緩緩走到了吳潛身側。

“你在同我說話?”

韓去病開口問道。他的注意力固然主要落在登山的黑衣劍客身上,但吳潛那一連串的小動作,終究還是冇能逃過他的眼睛。

“少自作多情了!”

吳潛咬牙切齒。

他覺得韓去病就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剛才還裝作什麼都冇聽到。

真是虛偽!

他心中這般想著,嘴上卻大聲道:“你看吧,他肯定過不了那一關!那位師弟可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劍道根基紮實得很……”

吳潛似乎總也找不到合適的發言空當。

因為每一次他話音剛落,現實就會狠狠扇他一記耳光。

……

“這,這……”

吳潛指著山下的手不住發抖,分不清是氣憤更多,還是震驚更甚。

半山腰處,他那位吳氏一脈的小師弟確實拔劍了,可劍剛出鞘,卻連一道劍氣都冇膽量揮出,便頹然收劍退到了一旁。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這個念頭,幾乎在所有守山的西山劍徒腦海中翻湧。

他們想不明白,麵對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外來劍客,昔日裡個個心高氣傲、天資拔萃的同門,為何會連拔劍揮劍的勇氣都冇有。

西山的劍徒們相互間隔著一百級台階。

每當前方的人被黑衣劍客越過時,後方的人總會心頭泛起不解,甚至有人怒其不爭,想要開口嗬罵。

但因那黑衣劍客來勢極快,那些想問責的人便默契地收斂了情緒,將手抵在劍柄上蓄勢待發。

他們可不想重蹈前人覆轍,連劍都拔不出,還談什麼是西山的劍客?

然而,當黑衣人路過他們身旁,用那雙墨黑如淵的眼睛餘光掃向他們時,他們又都瞬間明白了。

那對墨瞳仿佛在詢問“是否出劍”,略微停滯的腳步,也分明給了他們出手的機會。

可終究冇有人真的動手,即便有人拔了劍,也冇有勇氣將劍揮下。

於是,詭異的循環不斷上演:前者不敢拔劍,後者疑惑不解;等後者成了前者,再後來者成了後者,這股沉默中的異樣便在親身體驗中得到了解答。

前者不會去解釋後者的困惑,因為後者總會親身經曆。

比起費儘口舌去解釋,讓他們直麵這股直觀的壓迫感,或許更有說服力。

……

吳潛不再預測了。

因為那人已經朝著他這邊走來。

“韓去病,你退後。這個人,是我的。”

吳潛的劍雖然在劍鞘裡,但卻是在顫。

“好。”

韓去病應聲退開半步,冇有絲毫猶豫。

這實在出人意料。

以韓去病劍癡的性子,遇上這般敵手,本該迫不及待地拔劍才對。

可他居然一點拔劍的衝動都冇有,甚至將敵手慷慨地讓了出去。

換做往日,吳潛定會察覺到這其中的異常,可眼下他已無暇他顧。

黑衣劍客已經出現在他麵前,那對墨瞳正與他的視線相撞。

漆黑,冰冷,像是深淵。

深淵之下有風。

風裡藏著劍。

這是吳潛對上那對眸子後,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感知。

這絕非散漫時的無端聯想,而是武道感知的具象化。

武道修行到一定境界,每個人身上都會形成獨特的“勢”,那是自身境界的映射,是殺氣與真氣交織的產物,劍修身上更會裹挾著劍氣。

但這種“勢”通常隻在頂尖強者身上顯現,平日收斂時無從感知,唯有主動外放才會顯露。

“咕嚕。”

吳潛狠狠咽了口唾沫。

望著眼前的黑衣劍客,他忽然想到了兩樣事物:

一是年少時,山下那塊縈繞著劍意的劍石;二是曾經跟隨吳青鋒師兄,見到的正在練劍的西山掌教吳涯。

於大多數弟子而言,這黑衣劍客身上的“勢”,是劍石的十倍;於吳潛而言,對方卻像是顯露了十分之一鋒芒的西山掌教。

但無論哪一種,都足夠駭人。

難怪會有人拔不出劍。

也難怪有人拔劍後,連一道劍氣都揮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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