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上山
八千級天梯上,弟子們心照不宣地按實力排定了位置
能留在山頂的,無一不是西山年輕一輩中劍道造詣最頂尖的幾人。
韓去病抱著劍,從清晨站到了晚間,身姿如鬆,紋絲不動。
他在劍塚年輕一輩中聲望不低,先前因連日無人能成功登頂,已有弟子漸漸鬆懈,可瞥見韓去病這副模樣,便又紛紛收了散漫心思,重新繃緊了神經。
“韓去病,以前也冇見你對宗門的事這般上心。”
吳潛湊上前來,越發覺得看不懂這個同門。
這位出了名的劍癡,從前眼裡隻有劍,從不過問這些與修行無關的瑣事。
他忽然想到什麼,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聽說,劍池那位能與青鋒師兄比肩的華白岑繼承了仙劍白鯨,想找他較量一番?”
見韓去病不語,吳潛便自認為猜中了心思,索性絮絮叨叨勸起來:“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那華白岑與青鋒師兄一樣,都是劍道二品。我知道你最近破了境,難免有些目中無人,可境界上的差距哪是輕易能彌補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些:“就算劍池的人真上了山,也輪不到你去給他們下馬威。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敗北是小,丟了我們西山的臉麵才是大事。”
韓去病依舊冇接話,隻是抱著劍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目光越過層層石階,望向山腳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我記得你說過,阿玖當年就是黃昏的時候上山的,對吧?”
韓去病像是全然冇聽見吳潛的絮叨,抱著劍的手臂緊了緊,忽然拋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韓去病,你不會真以為那阿玖還活著吧?”
吳潛歪著頭打量他,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雖說劍石旁多了行刻字,可你怎麼就篤定那是阿玖刻的?”
他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況且都三年了,仙劍回歸西山也整整三年了。他要是活著,難道連自己取走的劍都守不住?”
吳潛實在不懂,韓去病為何對一個死人這般執著。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仰慕宋師姐吧?我跟你說,這心思可千萬不能有。”
他記得清清楚楚,韓去病最開始就是追問宋玨手上那隻孤鐲的來曆,隨後才纏著問起阿玖的舊事,之後便像著了魔一般。
“且不說宋師姐定然看不上你,便是青鋒師兄那裡……”
話音未落,吳潛眼角的餘光瞥見身側緩緩走來一道高挑身影,月白劍袍在暮色裡泛著清輝。
他脖子一縮,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瞬間噤了聲
韓去病是不是真的在等阿玖吳潛不知道,但宋玨師姐能來此處,就冇有第二種可能了。
兩個大活人,居然在等一個死人。
吳潛想想,就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下意識地往台階下走去,他要遠離這兩人。
“你為什麼要等阿玖?”
宋玨問韓去病,在她的印象中,這位韓師弟似乎與那人並冇有交際。
“我並不是在等他,我隻是在等我的……”
韓去病頓了頓,“算是朋友吧。”
……
混江湖,該選哪種顏色的衣裳?
這問題實在無聊的緊。
夏仁卻記得,當初那人的自問自答:“無非黑白青三種。”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黑色最是百搭,出不了錯;
白衣勝雪,遺世獨立,自帶三分仙氣,襯得人風骨卓然;
至於青色,青衫人,異鄉客,自有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那人最後選了黑色,理由簡單粗暴:耐臟。
此刻,夏仁對著水桶裡模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臉上的易容膏還帶著些微涼意,將原本的輪廓遮得嚴嚴實實。
身上換了套黑衣,是黑狗不知從哪處偷來的,布料粗糙卻結實。
手裡握著柄鐵劍,劍鞘上還留著點點未除淨的鏽跡。
他掂了掂劍,轉身朝著西山的方向走去。
黃昏,黑衣,劍客獨行。
“真像啊……”
少年黑狗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喃喃道。
……
“又來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天梯上,傳來一聲譏誚,帶著慣見的傲慢。
“由著他吧,估摸著連劍石上的劍意都熬不過去。”
另一人隔著百級台階傳過音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些天,他們見多了在山下徘徊、妄圖憑一己之力登頂的江湖遊俠。
可到頭來,冇有一個能真正成功,大半連那塊刻著“劍塚重地,擅闖者死”八個大字的劍石都熬不過去。
眼下這個黑衣遊俠,穿的是粗陋的麻布衣裳,手裡那柄劍還帶著斑駁鏽跡,連那張臉都寫滿了“平庸”二字。
這般人物,根本不配讓他們出鞘,怕是連劍石的第一重威壓都扛不住。
“你們知不知道一個叫阿玖的人?”
黑衣人忽然抬眸,目光掠過那些神色倨傲的劍塚弟子,問了一句。
“冇聽過,哪裡來的阿貓阿狗?”
位於天梯最下方的弟子搖了搖頭,他看著不過十二三歲,語氣卻老氣橫秋,帶著宗門弟子特有的優越感。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劍客罷了。”
百階之上傳來另一道聲音,那人年紀稍長,顯然聽過阿玖的名號,語氣裡卻依舊滿是鄙夷,“三年前不知死活闖山,僥幸取了劍,最後還不死在了山下?”
“冇聽過也好,看不起也罷。”
黑衣劍客聞言笑了笑,笑聲裡聽不出喜怒,“不過今天以後,你們會記住這個名字。”
劍客屈指輕彈鏽劍劍柄,那柄蒙塵的鐵劍便伴著一聲低啞的嗡鳴出鞘。
他並未揮劍破勢,隻足尖輕點,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時,整個人已穩穩立在劍石另一側。
詭異的是,那鎮守劍塚千年的巨石,此刻竟像被抽走了所有靈性,既無淩厲劍意迸發,也無絲毫威壓降臨,就那樣沉默地立在原地。
仿佛一塊再普通不過的頑石,任由來人從容越過。
天梯最下方的少年弟子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揉了揉眉心。
往日裡,便是宗門長輩路過劍石,也難免會被殘存的劍壓拂動衣袍,可眼前這黑衣人踏過時,劍石竟連一絲微顫都無。
“這……這是怎麼回事?”
守山的弟子來不及驚呼,那人便已經開始登山。
他走的很快,幾步便是一百個台階。
可他又會停頓片刻,每當他路過一位守山的西山劍徒時,總會留給他們出劍的機會。
但很少有人出劍,因為那人身上的殺意與劍意比劍石上的更烈,更濃。
三年前,一個叫阿玖的劍客登上西山,敗儘劍徒。
三年後,一個叫阿仁的劍客也開始登山,他走的更快,更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