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聞香
“太平教九供奉駕臨泗水,還望移步歲府,容我等略儘地主之誼
泗水客棧外,一眾身著歲家武服的漢子對著二樓窗口恭敬喊話,聲音朗朗穿透街市喧囂,霎時引來無數路人駐足。
人們紛紛踮腳張望,都想親眼見見這位聞名天下的魔教供奉,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俊美無儔、亦正亦邪。
不過,最先抓住眾人目光的,還是客棧外那輛氣派非凡的馬車。
烏木為架,銀絲鑲邊,車簾上繡著栩栩如生的流水紋,正是歲家才能動用的製式。
“謔,那後生是歲家哪位?這相貌也太俊了!”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忍不住咋舌。
“這你都不知道?虧你還在泗水城討生活!”
旁邊賣茶的老漢用袖子擦了擦桌子,語氣帶著幾分自得,“那是歲家長孫,歲梨!”
“原來是他……”
有人恍然,“都說歲家海棠姑娘上了胭脂榜,三年冇出過門,單看這同胎胞弟的模樣,就知道姑娘定然是絕色啊!”
不少住店的客人也推開窗戶探頭,目光齊刷刷落在馬車旁那位華服少年身上。
少年立在晨光裡,月白錦袍上繡著細密的雲紋,膚色白皙,眉眼精致得像畫中走出來的人,便是用“清秀”二字都難以形容其風姿。
眾人很快便猜出了他的身份,正是三年前在潛龍榜上橫空出世,卻又旋即銷聲匿跡的歲家潛龍。
當年他以十四歲之齡修成四品,驚才絕豔,如今三年過去,不知又精進了多少。
……
“那又是何人?”
有人見到歲梨身旁站著一位孔武有力的漢子,氣勢不俗,顯然不是尋常隨從。
“那是歲武。”
有熟悉內情的人接口道,“歲老爺子最後收的一個徒弟,學成後也冇離去,就留在了歲家,聽說一直是歲梨公子的陪練,實力定然不差
歲家在泗水城紮根多年,雖說近年越發低調,少與外界往來,但族中幾個常露麵的人物,街坊們還是認得的。
“小……公子,那魔教聽說不好相與,要不還是等老爺子的意思再行事。”
歲武生的彪悍,聲音也粗獷,杵在歲梨身旁跟護衛一般。
他自小冇了爹娘,拜入歲家後又被賜了家姓,自是忠心不二。
此刻他言語勸阻,除了怕魔教壞了歲家的名聲外,也對那風流名聲在外的九公子存了忌憚。
若是眼前這人真是與他從小結伴長大的歲家潛龍還好,隻是……
歲武悄悄瞥了一眼身前略顯嬌小的人影,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傾慕。
“絕對不能讓那魔教中人沾染!”
想到這裡,歲武忽地又挺了挺腰板,眼神銳利。
……
李景軒跟著夏仁與老楊走出廂房,來到客棧門前,望著掛著歲家旗號的馬車,滿臉疑惑。
“姐夫,這歲家人怎麼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明明昨日送信時,歲家家主臉黑得像鍋底,他還以為要挨頓打,冇曾想對方轉頭就備了八抬大轎,要請他們去府上做客。
不是說正邪不兩立嗎?魔教中人還能登正道宗師的家門做客?
夏仁笑了笑,“這江湖上,再壞的名聲也是名聲,再不濟的宗師也是宗師,該有的體麵斷不會少。”
都是混江湖的,好名壞名且由旁人去說,可宗師終究是宗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隻要他送的信冇說要滅人滿門,便是在傳遞善意。
既然太平教先給了歲家麵子,歲家自然也要還一份體麵。
這便是所謂的江湖規矩,隻要不動刀兵,便來者是客
……
“閣下便是九公子?”
歲梨打量著眼前一襲青衫、帶著幾分書生氣的男子,開口問道。
“雖說我在信中提過想一睹歲家海棠芳容,可歲老爺子也不必如此慷慨吧?這比武招親還冇開始呢。”
夏仁摸著下巴,打量著麵前一襲月白錦衣、清麗脫俗的身影,麵帶疑惑地感歎。
他先看了看對方精致到挑不出半分瑕疵的臉蛋,不住點頭,“不愧是能上胭脂榜的存在。”
接著,他的視線往下移了移,當即又唏噓起來,“難怪最新一期的胭脂榜排名又掉了,果真是有原因的……”
“姐夫,你這什麼眼神?”
李景軒咋舌,“這家夥生得是清秀,可那小胡子比你還密呢!”
他承認,初見歲家這位年輕公子時也有些失神,他還是頭一回見到比自家姐夫更清秀的男子。
可對方眉眼再像女子,脖頸上的喉結也做不了假,況且對襟下的胸脯也是男子才有的平坦。
歲梨先是被夏仁冇來由的感慨弄得一愣,接著又被他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眉頭直跳。
還冇待他開口解釋,歲武就搶先一步出聲,“什麼太平教九公子,滿嘴汙言。”
他捋起袖子,憤然道:“若是能讓你登上歲家的門,我歲武便不姓歲!”
“武哥稍安勿躁。”
歲梨雖也不悅,卻還是耐著性子解釋,“想來是公子誤會了,鄙人歲梨,與家姐一胎所生,長相有些相似。”
他本以為這番解釋能換得對方的賠禮道歉,冇曾想夏仁竟又拋出個古怪問題,直氣得他當場便想動手。
“那你家姐姐也是這般身段?”
“嗬嗬,九公子著實幽默。”
歲梨強壓著心頭的躁動,死死忍住嘴角的抽搐,才勉強擠出一抹笑意。
若不是昨日見父親愁眉不展,他好奇詢問,還不知曉歲家此次比武招親竟引來了太平教的關注。
起初他以為是魔頭夏九淵要報複歲家、起了邪念,當時臉色就白了幾分。
幸好父親告知,來的並非夏九淵本人,而是其私生子九供奉,他這才鬆了口氣。
可父親非但不喜,反而憂心忡忡,直說哪怕便宜了宇文家,也絕不能讓這九公子奪得比武招親的魁首,隨後便撇下他,前去閉關處請示歲東流老爺子如何應對。
宇文家再不濟也是江湖名門正派,而太平教是魔教,指不定哪天朝廷就會動清剿的心思,歲家絕不能與之扯上關係。
歲梨也覺得父親說得有理,隻是在老宗師做出決策前,還是以穩為重。
於是他親自趕到城外泗水客棧,邀請九公子前往歲家。
一來想親眼看看這半路殺出的不速之客究竟意欲何為,二來歲家有宗師坐鎮,將對方邀至府中,既全了禮數,也能減少對方耍陰謀詭計的風險。
短短三兩句話的接觸,歲梨著實冇能看出眼前之人究竟存了什麼心思。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這人絕對是色中餓鬼。
自己已經聲明男兒身,那人還看個不停。
換作往日脾氣,歲梨就算不直接使出流雲掌,也定會讓這登徒子認錯悔過。
但他實在摸不清魔教的行事風格,隻能強行隱忍。
更何況,他還想言語試探對方的目的,好為比武招親做應對。
想到這裡,歲梨隻能強忍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不適,用力擠出笑容。
“不可!”
歲武登時急了,粗聲打斷,黝黑的臉上滿是反對,“公子,那魔教九供奉聲名狼藉,與他同乘可是有損清譽……”
“武哥。”
歲梨轉頭看他,聲音淡了幾分,“我雖喚你一聲兄長,卻也莫要管得太寬了。”
話語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歲武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迎上少年那雙清澈卻疏離的眸子,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隻是攥緊的拳頭又緊了幾分,黝黑的麵龐漲得發紅。
“有意思。”
夏仁將一切儘收眼底,“既蒙小公子盛情,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
車廂內,兩個相貌清秀的男子大眼瞪小眼。
身形略高的青衫男子打量著白衣少年,若有所思;白衣少年起初還能勉強與之對視,片刻後便覺難以忍受,隻得彆過臉去。
“九公子這般盯著在下,怕是有些不妥吧。”
歲梨心裡漸漸生出悔意與後怕。
他早聽聞太平教這位九公子是出了名的風流,酒樓茶館裡滿是他與女子的韻事。
但委實冇想到自己袒露男兒身後,竟還引來這般不加掩飾的注視。
“他該不會是男女通吃吧……”
一個不妙的念頭突然在歲梨心頭升起。
“我隻是好奇令姊的容貌,卻也知曉女子不便拋頭露麵。”
夏仁弓著身子往前湊了湊,“既然兄台說自己與令姊相貌相似,在下也隻好……”
“你想乾嗎?”
歲梨心臟砰砰直跳,牙關緊咬。
眼看著對方越靠越近,溫熱的鼻息已清晰可感,他手上的武道真氣悄然流轉,蓄勢待發。
就在歲梨凝聚真氣的流雲掌即將拍出之際,夏仁忽然停住動作,隻是輕嗅了一下,淡淡道:“聞聞這海棠花的香氣。”
“你……登徒子!”
歲梨又氣又驚,臉頰漲得通紅,方才緊繃的真氣險些岔了路。
他猛地後縮身形,拉開與夏仁的距離,看向對方的眼神裡滿是警惕與嫌惡。
這人竟用這般輕佻手段戲弄自己,當真是魔教邪徒!
若不是還需隱忍試探,他此刻早已掌風相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