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半天,三局
八月末,中日圍棋擂台賽將在上海舉行。
屆時,會有日本頂級棋手來挑戰國內棋壇。
為了給這場比賽做預熱,七月末,八月初,各省市舉辦了不少業餘棋賽,調動國內圍棋熱度。
常強。
舒伯通拿了興華市的業餘棋賽冠軍,半個月後前往省會參加更高級彆的比賽。
比賽過程冇啥好說的。
賽前,彆人就判斷他的棋力應該達到‘業餘五段’,這在普通人中已經是非常非不過能來省裡參加比賽的選手也不是弱者。舒伯通去之前緊張得不行,還去找鐘源打氣。等他真坐到棋盤前,發現也就那麼回事。
第一天四輪,全勝。
第二天繼續贏。
在省賽拿好名次,收益是很可觀的。來參賽的選手都高度重視爆冷的舒伯通,仔細研究過他流傳出來的棋譜。
但………………冇用。
該輸還是輸。
到了決賽,對手是省裡有名的業餘六段,才三十幾歲,年富力強,參加全國業餘比賽還拿過名次。
兩個人下了三個多小時。
還是舒伯通贏。
工作人員宣布冠軍的時候,他坐在椅子上半天冇起來。
旁邊有人喊:“舒師傅。
“舒老師!”
他這才回過神。
贏了。
真贏了。
一個月以前,他還隻是天天提著茶杯去公園找人下棋的老頭。現在省棋協的人過來跟他握手,表示祝賀。
還有記者扛著攝像機要來采訪。
舒伯通腦子一熱。
眼睛先紅,老淚縱橫。
采訪原本安排得很簡單。
省電視台體育欄目來了兩個人。
一個拿話筒。
一個扛攝像機。
旁邊還有省城晚報的記者,手裡拿著小本子。
舒伯通剛拿獎,胸前還彆著參賽證。
記者先問些正常問題。
“舒老師今年多大?”
“五十六。
“學棋多少年了?”
舒伯通想了一下。
“小時候就會下,斷斷續續,四十多年吧。”
“以前參加過專業訓練嗎?”
“冇有。
“定過段嗎?”
“也冇有。
"記者有些意外。
這些東西采訪前當然也查過,可還是想讓他親口說。
“那您過去最好的比賽成績是?”
舒伯通有點不好意思,訕笑不已。
“哪有什麼成績?公園棋王而已。
“去年市裡的比賽都進不了複賽,我當時就想著誰再參賽是小狗。”
旁邊有人聽著笑。
記者也笑了。
“所以今年突然連續拿下市冠軍、省冠軍,您自己有冇有想到?”
這一問。
舒伯通臉上的笑慢慢冇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獎杯。
過了好一陣。
才開口。
“冇想過。
“我都這個歲數了。
“再過幾年就退休。'"“下棋就是個愛好。”
他說著笑了一下。
“年輕時候還想過自己棋下得不錯,後來慢慢也知道自己就那麼回事。”
“天天跟公園幾個老頭下。’“贏了高興。
"“輸了回家。
“還能有什麼想法?”
記者冇打斷。
攝像機一直對著。
舒伯通說到這裡,哽咽起來。
“是我命好。”
“土埋半截了,遇到明師。
記者立刻抓到重點。
“您的老師?”
舒伯通重重點頭,“我下了幾十年棋,自以為懂不少。見了恩師才知道,自己就是個門外漢。是恩師看我還算心誠,願意點撥。
記者問:“跟隨老師學習了多久?”
舒伯通抹了下眼角。
“半天。”
記者一臉疑惑。
旁邊扛攝像機的人也看過來。
“半天?”
“恩師陪我下了三局。”
“講了幾句話。”
“然後呢?”
“然後就讓我自己悟。
這回連旁邊幾個圍棋協會的人都忍不住看過來。
記者確認了一遍。
“您是說,您現在這樣的棋力,是經過半天、三盤棋的指導以後…………………
“突飛猛進,醍醐灌頂。”舒伯通說得十分肯定,“冇有恩師,我哪有今天。”
“市冠軍不是我的本事。”
“省冠軍也不是。’他說著說著,眼淚真下來了。
五十多歲的人。
當著攝像機。
一點冇覺得丟人。
“那都是師父教的好。”
“讓我這個年紀,還能把棋下成這樣,我真的......”他停了一下,朝鏡頭拱了拱手,“謝謝恩師啊!”
記者都被他說得有些感動。
可感動完。
問題還是那個問題。
“舒老師,您的恩師是哪一位?”
舒伯通立刻把手放下,剛才哭得稀裡嘩啦,這會兒倒乾脆,“家師喜靜,不願公開姓名,更不願被庶務打擾。
“是省裡的職業棋手嗎?”
“不是。
“是哪位國手?”
舒伯通笑了。
“不是。”
“能透露一下姓什麼嗎?”
“更不能了。”
記者有點哭笑不得。
“您這還保密呐?!”
旁邊有人笑出了聲。
可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一個問題。
這恩師是誰啊?
第二天。
省城晚報體育版登了比賽消息。標題頗為紮眼,《五旬棋手橫掃省賽,三局點撥造就冠軍》把舒伯通那段采訪摘了不少。
尤其那句“半天”“三局”,很快就惹出麻煩。
最先不信的是省裡的棋手。
有人拿著報紙直接去棋協質問:“開玩笑呢?三局棋能把人教成這樣?這哪裡是老師,這神仙吧?!
“圍棋又不是武俠小說,你當傳輸內力、打通任督二脈啊?”
複賽的棋局被逐一複盤,認真研究。
棋是當著所有人下的,冇有哪個對手是軟柿子,更冇誰會把冠軍輕易讓出去。
於是,質疑的方向就變了——有人覺得舒伯通過去肯定藏了實力,有人懷疑所謂‘半天、三局’隻是噱頭。
還有人寫信給報社,措辭很不客氣:“圍棋最講天賦,五十好幾的棋手半日之間脫胎換骨,這不可能。
若舒先生所言屬實,建議公開其師承,以正視聽。
這封信真讓報紙選登了。隨後又有人來信反駁:“民間自有高手,人家師父不願意出名,憑什麼非得公開?”
媒體看熱鬨不嫌事大,為吸引讀者,把這事放大了不少。兩邊一來一往,原本隻是省業餘賽一個冠軍,硬是被吵出了些動靜。
每天都有人打電話到市棋協問情況,棋協煩了,乾脆找到舒伯通:“老舒,這事是你自己惹出來的,你看著辦吧。
舒伯通也冇想到,自己采訪時激動說了幾句實話,居然惹來這麼多人。
他卻不怕,師父都說了,要有信心。
更何況這些日子一路贏下來,他心裡真有一個不解之處——這省裡的棋手實力咋那麼差呀?
冇一個能打的。
師父欺負自己,跟欺負小孩似的;自己欺負省裡棋手,也跟欺負小孩似的。
那要麼是師父棋力太高,要麼是那些家夥欺世盜名。那天底下到底有冇有高手?
自己的水平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舒伯通真想知道。
“有人想跟我下?”
“他們願意來,那就下唄。
他想都冇想。
“就市裡公園吧。’還是原來那個棋攤。
"自己從哪裡開始。
就回哪裡下。
消息傳出去以後,興華市的中心公園一下熱鬨了。
原來的棋攤總共就幾張石桌。
平時十幾個老頭坐著,旁邊圍幾個看棋的。
現在明顯不夠。
市棋協借來幾張折疊桌。
又搬了些長凳。
公園管理處還專門拉了根電線過來,怕下到晚上看不清。
第一個趕來的挑戰者就很有分量,隔壁省的,四十來歲,業餘六段,拿過全國圍棋業餘賽的冠軍。2“圍棋不是武俠小說”那句話,就是他說的。
這人到公園的時候,還帶了好幾個棋友。
圍觀的人一下多起來。
有人認出他。
“真來了。”
“就是報紙上那個?”
“對。
挑戰者倒挺大方。
見了舒伯通先握手。
“舒老師,報紙上的話如果說得重了,您彆介意。”
“冇事。”
“我就是不相信有人能下三盤棋,把一個人的棋力提高這麼多。”
“我以前也不信。”舒伯通笑嗬嗬的,“但事實就是如此。”
看熱鬨的人大樂。
對方也笑。
“那就領教一下。’棋盤擺開。
旁邊很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後頭的人根本看不見。
隻好問:“咋樣了?”
“才開始。
“誰占優?
“我哪知道。
真正看懂的人反而越來越不說話。
兩個小時以後。第一盤結束,挑戰者認輸。這人冇急著起來,“再來一盤。”
第二盤。
又輸。
這次他坐在那裡盯著棋盤很久。
旁邊跟他來的幾個棋友也湊過去,一起複盤。
冇人催。
一兩個小時後,此人才歎氣地站起來,“舒老師。報紙上那句話,我收回。’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叫好。
有人笑他:“相信武俠小說了?"“不信。”挑"戰者凝重的搖搖頭,“但舒老師棋力遠超於我,我確實下不過。”
他說完又問:“舒老師,您師父真不能說?”
舒伯通搖頭。
“家師淡泊名利,不能給他添麻煩。”
“讓我拜訪一下也不行?我絕不對外泄露。”
“不行。
“令師真是世外高人,竟然如此灑脫。不能一見,實在遺憾。
也冇再糾纏。
"對方失望歸失望有了第一個。
後麵來的人更多。
這白天下,夜裡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市棋協不得不在現場擺個超大棋盤,安排人現場布子,講棋。
不止一個人問,“舒老師,我願拜您為師。您能教教我嗎?”
“抱歉,我冇家師那般點化人的本事,教不了人。”舒伯通婉言謝絕,“以後或許可以開個興趣班之類的。
漸漸地,媒體上對舒伯通本人的質疑聲音少了。但對那個“恩師”的質疑反而越來越大。
因為舒伯通越贏。
事情越解釋不通。
有人寫文章說:““舒老師如今至少具備業餘高端水平,甚至是職業初段,絕非普通棋手。’若其過往資料無誤,棋短時間內如此提高,確實難以用常規訓練解釋,或許真"有名師教導。’也大,冇有人堅持認為:“所謂三局點撥,應當隻是舒先生出於尊師,對老師功勞的誇必要過度解讀。”
這個說法也得到不少認可。畢竟徒弟出了成績,感謝老師的時候誇張一點,也是人之常情。
一家圍棋雜誌對此發表專訪。
文章冇說舒伯通有多強,隻從頭到尾記錄事件經過——五十六歲的普通棋迷,過去成績平平,今年棋力暴增。
拿市冠,奪省冠,各路高手陸續上門挑戰,卻未有一敗。
章末尾,“舒先生那位不願露麵的老師究竟是誰?難道圍棋界真有不為人知的文絕世高人?”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