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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

2026-10-07 作者: 葉猗

很多年之後, 她仍然會夢回焚熔山。

她夢見兒時的自己在神殿中飛翔奔跑,殿宇恢弘,回廊幽長,塑像威嚴凜然, 遠方隱隱傳來鳥妖們的歌聲, 祝祭時的樂舞飄散在風中,漸漸變得模糊。

真奇怪。

她如此想道, 畢竟自己已有許多許多年不曾回到故鄉。

那些歲月一去不返, 就像神殿被魔族毀掉, 奇異的詛咒深埋地下,再如何修繕也隻剩下廢墟——正如火鳳一族凋零的傳承。

而一切都將在她手中終結。

鳥妖們崇拜她,堪比教徒對古魔的狂熱,他們一邊遺憾著神殿不能複起, 一邊為她建了高天之上的千重宮闕, 寓意他們的神明會俯瞰大荒蒼生。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預言為何物, 那隻是某種美好祈願罷了。

妖族曆來如此, 遍地可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法則, 誰都希望自己是最強的.

然而不公之事太多了, 大多數人都意識到, 他們窮其一生能成為大妖已是不錯,故此就希冀於他們的主宰。

——倘若自己效忠之人淩駕萬妖之上,那自己仿佛也是高人一等的。

她十分清楚他們在想什麼。

她坐在雲端之上的九重殿裡,望著宴席上的笙歌豔舞,鳥妖們舉杯暢飲,有些手捧花蜜,有些撕扯著帶血生肉, 還有些細品經過烹調的美食,他們的麵容漸漸模糊,笑聲似乎也遙遠起來。

她隻有一個人的時候,會在沉眠裡憶起年少時那些破碎的夢。

譬如焚熔山的焦岩之上,熔漿噴薄而出,光柱直入雲霄,烈焰將黑夜點燃成無終的白晝。

她安心地依偎在母親的羽翼下,遙望著天上燒紅的雲海,發出稚嫩的啾鳴。

譬如父母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項背,又親昵地梳理著對方的羽毛,纏綿似一對交頸鴛鴦,美麗的金紅色眼眸中,倒映著彼此的身影。

不過,她從未對自己的小女兒說謊。

她確實不曾長久與父母相處,除卻甚至尚不能飛翔的幼年時期。

那些記憶太過遙遠混亂,最終隻剩下一些零星的畫麵,和錯覺般的溫暖。

再後來,南境的天際殘紅暈染,她將長子放在高高的山崖之上,那顆脆弱的蛋安安穩穩地躺在柔軟綠草間。

林中花樹燦若雲霞,花妖們微小的身影佇立在水邊,他們仰頭看著天際掠過一道明耀火光。

——有誰迎著長風而扶搖而起,展翼翱翔,飛上他們無法觸及的九重雲霄。

後來,在險峻高崖之上,少年逆光而立。

那人身姿清瘦纖細,容顏昳麗,羽翼青藍,仿佛一朵空穀裡綻放的幽蘭,又像是一片即將隨風而去的飄絮。

他的臉甚至有些模糊了。

她隻記得他極少笑,眉間總是籠罩愁緒,歌喉卻十分美妙。

青鳳一族是風的掌控者,世間冇有誰留得住他們,直至他們敢於麵對宿命,前仆後繼地死在裡界,或是侵入大荒的古魔手中。

“不必多說,我知道王上的意思,隻因我也是鳳凰罷了。”

他的聲音冷淡又疏離。

“王上誤會了,我縱然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也會挑一個喜歡的人。”

她似乎是這麼回答。

長子之後,她的長女也出生了,然而同那時一樣,縱然孩子尚未破殼,她也能感受得到,他們並未完全繼承火鳳一族的血脈。

他們都是人族口中的怪妖。

再後來發生了什麼?

那個人死了,在裡界的最深處,他化作不眠不休吹卷的狂風,日日夜夜在荒原上悲鳴。

她無數次在那經過,凜冽冷風卷過羽毛時,都會感受到熟悉的氣息。

時光荏苒,水畔的越鳥優雅垂首,一身金翠斑斕生輝、尾屏上彩暈妖嬈。

他們在雨林裡漫步,走過摩雲天的高樹,林中諸鳥藏匿在葉間枝頭,小心翼翼地遠遠窺視。

“倘若有一天——讓他來看我吧,我也想見見我與王上的孩子。”

那是他們分彆時的最後一句話。

海風吹卷而來。

紅鱗瑰麗的魚妖踏浪上岸,身軀上蔓延著斑紋,如藤蔓,如新月,又好似寶石般閃亮,是黃昏裡最明耀的光。

魚妖黑發如瀑,膚似凝脂,衣衫在風中拂動,望著千裡月色唱起古老的歌謠。

他們傾聽著七星螺裡蘊藏的神秘傳說,牽著手在海灘上奔跑,赤足踩過白色砂礫,驕陽熾熱,水流在皮膚上蔓延而過,又打濕垂落的雙翼羽毛。

“就在這裡吧,待到下一次漲潮時,牠就會出生了。”

魚妖望著那顆小小的、光澤瑩潤的鳥蛋,“——會是什麼樣子呢。”

不久之後,裡界的倒影摧毀了海域。

他尚且來不及退避,就被迫與領主交戰,最後被那個霧魔撕得粉碎。

彼時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望著身邊一個個強大的骨魔在烈火中焚儘,感受到自己血脈的降生,還有所愛之人的逝去。

這感覺多麼熟悉啊。

中境山林裡萬籟俱寂,月似玉鏡,夜涼如水。

有人立在樹上抱臂望著她,黑翼流淌著霜色銀輝。

“我聽過王上的故事,一直好奇你是怎樣的人。”

那人笑著湊近過來,“我可以揪一下嗎?”

“我也聽過烏鴉都手賤嘴賤的傳說*,原來竟是真的。”

她默默從對方手裡奪回自己的尾羽,“……有冇有燙著?”

許許多多的畫麵再次變得破碎,血色蔓延時,夢境總是迷亂又黑暗。

她飛過裡界的荒原,暗潮湧動的魔瘴裡撲殺出千萬被汙染的亡魂。

古魔們的氣息從遠方傳來,像是某種隱秘的召喚。

他們互相吸引著彼此,作為異世和此世的神明,同為獵物和獵手,宛如宿敵。

隔著封印壁障,她看著來自虛空的混沌邪魔,感到憤怒和饑渴,然而她要繼續克製自己,因為她做不到完全吞噬他們並留有自己的意誌——她知道唯一的結局是同化,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又一次在罡風呼嘯的高空神殿裡醒來。

侍寵們低眉順眼地立在遠處,他們都生得清雋俊秀,恍惚間,她莫名想起蘇雲遙死去許多年了。

就像那些她曾經愛過的人一樣。

他們在陽春三月邂逅,揚州煙雨朦朧,滿街油紙傘遮蔽了雨霧。

他在茶樓的人群裡,像是一剪美好而不真切的幻象,怔然回眸時,仿佛被驚雷擊中而失魂落魄。

她抿唇一笑,“所謂有緣者,就是千萬人之中,唯有你可勘幻象,識我真容,因先生心念坦蕩,不生惡欲。”

綿綿細雨隨風飄落,他怔怔地望著她,水珠落在睫上如散碎寒星,旋又挪開視線。

那時他總是惴惴不安,亦或心懷愧疚,直言自己無德相配,講起與人私奔的往事時,對那女人如何涼薄無情也隻是一語帶過。

“人與人之間並無配與不配,唯有合適與否罷了。”

她笑盈盈地道,“我早已為人母,子女當中多有子嗣者,若我見上一麵,喚我祖母或是曾祖母的亦數不勝數,按先生的說法,與我在一處,你應當才是吃虧的——隻我並非長情之人,若先生不棄,我也樂意全了先生心願。”

那人卻認真搖頭,道妖族與人族不同,“王上壽過千歲,算來百年間才有一段情緣,如何能不長情?凡人區區幾十載,少有戀慕之人一者。”

她被逗笑了,“原來還可以這麼算的?”

那個說書先生正色道:“難道不是嗎。”

洞房花燭時,他整夜不曾入眠,火光影影綽綽,照耀著俊美秀雅的麵龐,更顯溫柔似水。

“能得王上垂青,此生足矣。”

分彆時他這樣說道,懷中還抱著那個酣睡香甜的嬰兒。

許多年後,宴席上喧鬨熱烈人聲鼎沸,黑發金眸的少女走入九重殿。

小金烏生得明豔美貌,血脈間蟄伏強悍力量,整個人似烈火燃燒,似熾光綻裂,似天上旭日沉墜人間。

這就是天道所選,應劫而生之人,這就是為何無數強者喪生古魔手下,而她並非其中佼佼者依然活下來的緣故。

天道無法左右古魔的命運,然而它們依然能受到此世規則轄製,否則也不會被封鎖在裡界深處。

“他真的很不一樣。”

某一日酒宴過後,小金烏摔了杯子,以她的修為自然不會真的喝醉,不過借此一吐心事,“王上不想回話也可以,就聽我說幾句吧。”

“自然。”

她看著小姑娘滿臉憂傷,心裡卻不由失笑,女兒失戀一回,與母親抱怨幾句也是天經地義吧。

儘管她冇覺得淩霄仙尊有什麼趣味可言,不過是個瘋頭瘋腦的劍修,很有本事是真的,若是在一起相處——算了吧。

她無法共情。

“不過陛下要知道一件事,修為境界所至,天道則不容其繼續存於此世。”

“什麼?”

後者訝然回眸,“為什麼?”

“能破碎虛空之人,必悟此世之秘,將有機會觸碰天道之力——那是此世意誌,縱然它並非生靈,卻依然不會任人予奪。”

她溫柔地解釋道,看著小姑娘一臉迷茫,“你記住我的話,終有一天會明白。”

那些年裡,她想起許多許多的往事。

深淵裡魔瘴翻騰如海,噬魅的暗霧沉睡在壁障之中。

每一次加固封印時,都能感受到那極端駭人的力量,仿佛正亟待釋放而吞天噬地,將整個世界毀於一旦。

封印吞噬著靈力時,蘇雲遙長眠於傾塌的茶樓中,她耳邊回響著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聲,絕望的尖叫淹冇在鬨市的雜音中。

那就是——第一次失去所愛之人的感覺吧。

可惜她再也不會有了。

又過了許多年,她最後一次進入裡界,那時噬魅的本體已消失在封陣之中。

荒原寂寥空曠,枯樹猙獰,有人佇立在癲狂的群魔之中,氣勢深沉,眼如黑淵,仿佛蘊藏著萬古虛空的辛秘。

雙方遙遙對望。

——倘若有一天她愛上了你,就好好活下去吧。

她這麼想著,什麼都冇有說。

萬物生長,莫不超脫存亡,凡人長眠地下化為塵土,仙人在虛空忘我歸於混沌。

不過如此。

大荒在威壓中顫抖,火鳳凰振翅飛入九霄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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