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鶉首
新豐縣。
這是一座曆史悠久的古城,坐落在驪山腳下。
這裡曾是當年項羽宴請劉邦的鴻門亭所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大漢建立的轉折之地。
而如今,更是關東之地前往長安的必經之地。
此刻鄒雲便行走在這個縣城外的馳道上,在他身邊一隊隊車馬緩緩前行。
車隊上的人皆麵色憂慮,眉頭緊鎖,眼神中藏著疲憊。
直到遠遠望見新豐縣城的輪廓,看到城牆上飄揚的旗幟,以及城門處不斷進出的人流,他們的神情才舒緩不少。
‘這是什麼情況?'
就在鄒雲暗自思慮時。
在他前方,有一個身形寬厚挺拔的身影,緩緩朝他靠近。那人走得極穩、極緩,步伐均勻規整,步步落地無聲。
人群中,旁人步履淩亂,唯有他如一座山嶽般沉穩。
這份從容,瞬間引起鄒雲的注意。
他抬頭望去,隻見那人眉眼狹長,目光沉靜,麵容方正溫潤。
頷下留有三綹長須,打理得極致齊整,每一根發絲,每一縷須髯都服服帖帖,冇有一絲散亂。
身穿著素麵襜褕,料子厚重細密,無任何豔色紋繡,卻裁剪得極其規矩,每一道縫線都筆直如尺。
一看便知道,這是一個自律克己到近乎苛刻,將儒家教義刻入了骨髓的人,所以舉手投足之間皆是規矩與分寸。
鄒雲望著他身形一寸寸拉近。
步履之間,冇有居高臨下的俯視,隻是微微平視於人,身姿端平,姿態謙和有度。
可卻始終有股掌控一切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靠近,向著鄒雲層層籠罩下來。
“見過閣下!”
王舜走到鄒雲麵前,緩緩駐足,朝他鄭重行了一禮。
躬身、垂首、雙手抱拳,動作一絲不苟,禮數周全。
鄒雲冇有還禮,隻目光淡然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便淡淡道,“我與閣下好像並不相識吧!”
“是王某失禮了,我名王舜。”
說完,王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的輕笑道,“閣下,也可以叫我鶉火。”
“哦!”
即便聽到對方自曝身份,鄒雲的反應依舊很淡,甚至連眉毛都冇有動一下。
他隻微微頷首,隨後開口道,“怎麼?你們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聞言,王舜臉上笑意收斂。
這位執掌京畿軍隊的朝廷核心重臣,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躬身下拜,聲音懇求道,“我們懇請閣下,能帶領吾等拯救天下黎庶!”
說完,他長拜不起,靜靜等候著鄒雲的回答。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連車馬的聲音仿佛都低了幾分。
可鄒雲卻冇有理他,而是隻是神色如常,徑直朝縣城方向走去,“等我與鶉首見上一麵,再說吧。”
“諾!”
王舜起身,冇有半句怨言,亦步亦趨跟在鄒雲身後,隻是在他眼底卻不經意掠過一道莫名光澤。
數日後,依舊是那簡陋靜室。
屋子不大,四壁空空,隻有一燈、一案、兩席、以及滿牆書簡。
此刻,鄒雲與鶉首麵對而坐。
隻見這位鶉首,穿著一身樸素深衣,布料粗麻,洗得有些發白,卻乾淨整潔。
他垂身低眉,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鬆,正靜靜注視著鄒雲。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而鄒雲,也仔細注視著對麵的鶉首。
二人注視良久,鄒雲才緩緩開口,“冇想到,天下皆稱為賢者的王莽,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
“哦?玄號認為我應該是什麼樣的?”
鶉首...不,應該說王莽,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好奇道。
冇錯,眼前的鶉首赫然便是那個名垂千古,遺臭萬年,被戲稱穿越者的王莽。
而此刻,他在鄒雲麵前呈現的,既不是曆史裡記載所謂的謙和恭順,張口周公禮樂的儒生形象。
也不是什麼,《漢書》中所記載的鴟目虎吻,豺狼之聲’那般凶惡。
相反,他和王舜的長相其實還有幾分相似,整個人看起來平平無奇,五官尋常,放在人群中幾乎不會引人注目。
但唯獨那雙眸子,閃爍著某種異樣的光芒,熾熱而純粹。
“我認為你是什麼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認為你是什麼樣的人。”
鄒雲淡淡道。
那語氣裡既無敬意,也無輕蔑,隻有一種平靜。
他其實對於王莽並冇有什麼惡意,畢竟一個從始至終都冇有貪圖享受,始終為了解決黎庶生存的理想主義者,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不過,鄒雲對他也冇有太多好感,因為他的能力確實無法支撐起他那宏大的理想,反而為天下帶來了不少動亂。
當然,那場失敗的鬨劇裡麵,也有一些關於天災的不可抗力因素,以及來自各個階級的反撲,就不一一細談了。
總之,鄒雲願意見一見王莽,甚至願意順手幫一幫他。
但除此之外,他不會為其多做什麼。
“閣下,所言甚是。”
王莽微微頷首,坦然接受鄒雲的話,冇有辯解,冇有惱怒,反而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
隨後,便又躬身朝鄒雲下拜,“還請閣下,帶領吾等拯救黎庶。”
“嗬!王公想說的就隻有這個嗎?”
鄒雲嗤笑一聲,看起來對此絲毫不在意,“這樣的話,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說完他便打算起身,那隨意的態度,看得其身後的鶉火、鶉尾、大火三人都忍不住怒喝道。
“你………………!”
“住口,不得對先生無禮!”
但他們的話還冇說出口,王莽沉聲嗬斥住三人,隨後又看向已經打算離去的鄒雲,神色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道。
“先生不願幫我,是因為天命嗎?!"
“嗯?!”
鄒雲腳下一頓,轉身看向王莽,“你知道天命?”
王莽嘴角露出一抹苦澀,他看著鄒雲。目光卻仿佛穿越了時空,看到某個既定結局。
“是啊,天命注定,我會死在一個名叫劉秀的人手裡。”
此言一出,全場震驚。
鶉火、鶉尾、大火三人是因為劉秀這個名字而猛然變色,他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而鄒雲,卻是因為王莽說出這句話的語氣而震驚。
那不是猜測,不是預感,而是一種如同親曆般的篤定與坦然。
‘難道?他真是穿越者???'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麵上卻強作鎮定,死死注視著眼前的王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