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化龍
數日後,仍是那馬廄。
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乾草與牲畜混雜的氣息。
衛青剛被廄長厲聲訓斥了幾句,那聲音驚得幾匹溫順的馬兒,正不安甩著尾巴。
而緣由不過是平陽公主喜愛的那匹青驄,今日胃口不佳。
少年衛青垂首靜立,一聲不吭地添草喂馬。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低落。身為奴輩,縱無過錯,也常要無端受責。
不過衛青早已習慣,隻恭敬聽著廄長的嗬斥。
待其冷靜下來,廄長自己也心知肚明,此事怪不到衛青頭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隨即便轉身,朝著院中憂心忡忡的走去。
望著那提心吊膽的身影,衛青心底非但冇有怨意,反而長歎一聲。
在這平陽侯府,所謂廄長也不過隻是一個小小的馬信罷了,甚至還冇有他伺候的那匹驄珍貴。
而這森嚴的等級,如同一座無形囚籠,困著廄內外的所有人。
一時間,整個馬廄都沉寂下來。
就在這靜默中,一道熟悉聲音竟毫無征兆從衛青身後響起,打破馬廄的沉悶。
“君身處卑賤,卻能沉心隱忍,不怨不躁,這份心性,已是將帥根基。”
衛青渾身一震,猛得轉身循聲看去。
隻見前幾日那青衫方士,不知何時靜靜佇立在自己身後。其袍袖輕拂,神情自若,與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你?!!”
他瞳孔微縮,顯然十分驚疑此人如何能進入戒備森嚴的平陽侯府。
“怎麼?某不是說過,君與某有緣嗎。’
鄒雲意味深長道。
“這位貴人,不要跟奴開玩笑了。”
衛青苦笑道。
自他記事起,要麼被生父家中兄弟欺淩,要麼在侯府做奴被人輕賤,還從無一人這般篤定肯定過他。
所以衛青雖心中有所動容,但依舊不敢相信。
“怎麼?君願意一輩子就當這受人淩辱的奴仆?!!”
鄒雲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幾分促狹。
他不再看衛青,反而悠然邁步,朝馬廄走去,而衛青則依舊默然不語,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衛青麵無表情,目光緊緊鎖住那道逐漸靠近的青色身影。
而出乎意料的,鄒雲並冇有靠近衛青,反而朝馬廄的深處走去。
那裡正單獨拴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野馬,此馬鬃毛如針,目露凶光,鼻息粗重,性情暴烈至極。
自入府以來便無人能近其身,是廄中公認的煞星。
此刻見生人靠近,它頓時暴怒,四隻鐵蹄瘋狂刨擊著地麵,泥土草屑四濺。
緊接著,在衛青慌亂的目光中。
那烏黑駿馬猛地人立而起,雄健身軀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巨大陰影。
它發出一聲震耳長嘶,一雙前蹄如同兩個沉重攻城巨錘,狠狠朝著鄒雲胸腹猛踢而去!
這一腳勢若奔雷,力逾千鈞。
若是被踢中,尋常人恐怕當場便要筋骨儘斷,絕無幸理。
“先生小心!”
衛青臉色驟然大變,失聲驚呼,下意識便要撲身上前救援。
然而,麵對這足以致命的一擊,鄒雲卻麵色平靜無波,他甚至連衣角都未曾晃動,隻淡淡抬起一隻修長的手。
五指舒展,掌心向下,對著那狂暴凶獸,輕輕一按。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方才還凶焰滔天的烏黑野馬,仿佛看到什麼令它血脈顫栗的絕世凶神。
狂躁的嘶鳴戛然而止。
它高高揚起的鐵蹄在半空,凶戾被巨大的恐懼取代。
“咚”
那懸停四蹄漸漸落下,不安的刨了兩下地麵。緊接著,在衛青驚駭的目光中,那匹烏黑野馬,竟緩緩低下頭。
碩大頭顱輕輕蹭向鄒雲攤開的掌心,喉嚨裡發出近乎嗚咽的聲響,溫順無比。
衛青徹底在了原地!
而鄒雲始終神色淡然,他輕輕撫摸著烏黑野馬,那光滑如緞的頸側鬃毛。
忽然,鄒雲似乎想到了什麼,眼中精光一閃。
隨即,他指尖輕輕點在那烏黑駿馬的額頭,意念微動,麵板上的修真點少了些許。
‘竟然真的可以!!'
鄒雲眼底掠過一絲欣喜。
隨後驗證完心中奇想的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仍震驚無比的衛青。
“少年人......你看這馬!”
鄒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食的是糟糠,套的是韁繩,終日被人驅策鞭打,囚於方寸廄中,看似一生隻配馱人代步,碌碌而終。
“可它自有傲骨,胸有驚雷。一旦掙脫樊籠,便能踏破長空,遨遊九天!”
鄒雲的語氣陡然變得鏗鏘。
話音未落,他在馬頸上輕輕一拍。
“唏律律——!”
下一瞬,異變陡生!
那匹烏黑駿馬昂首長嘶,四蹄猛地一踏地麵,奇異的是,那鐵蹄並未陷入泥土,而是穩穩踏在虛空之中。
馬蹄落處,雲氣翻湧,長風呼嘯。
在衛青近乎呆滯的目光下,那匹廄中之馬,驟然舒展身軀。
它四蹄踏雲,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直衝九霄雲外!
那矯健身姿在碧空下劃出驚心動魄的軌跡,聚毛飛揚如墨色火焰,隻在須臾之間,便化作一匹氣淩霄漢的黑色天馬!
那身姿深深刻在少年衛青的瞳孔裡。
此刻,鄒雲那仿佛來自雲端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如今是騎奴,身份卑微,便如這馬,被困於這方寸廄中,不見天日。”
“世人以奴籍縛你身,以貧賤你心,教你低頭,教你隱忍,教你以為此生此世便隻能如此俯首帖耳,了此殘生。”
“但你要記住——!!!”
鄒雲的聲音陡然拔高。
“韁繩可以鎖馬,卻鎖不住雲天之誌;身份可以困身,卻困不住龍虎之魂!”
“你不是生來為奴的命!”
“你是天生要馳騁沙場,橫掃萬裡的人。”
鄒雲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敲打在衛青的心坎上。
此時,那天馬也從天而降,穩穩落在衛青麵前丈許之地,其周身繚繞著淡淡雲氣,神異非凡。
鄒雲抬手,輕輕一指那匹靜立在旁的烏黑駿馬。
“凡馬尚可化龍,你衛青,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做個碌碌無為的馬前卒?”
“唏籲籲――!”
話音落下,天馬一聲長嘶,響徹雲霄。
那聲音響徹馬廄,也狠狠撞入衛青的心魂。
衛青先是一怔,隨後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往日裡總是習慣性低垂隱忍的眼睛。
第一次,不再閃躲,不再避讓!
他迎向鄒雲深邃的目光,然後,又目光灼灼投向那匹神駿天馬。
天馬那雙靈性十足的眸子,也正死死注視著他。
四目相對的一刹那,衛青隻覺得自己心中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那火越燒越烈,燒儘了奴籍帶來的卑微,燒儘了任人踐踏的認命,最後凝成一點寒銳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老繭的手,又望向遠方。
先前的溫順怯懦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如深潭的靜。
馬鞭在手中輕輕一頓,此刻卻仿佛不再是伺候人馬的卑微器具,而好似一柄即將握定江山的長戈。
“我衛......”
少年堅定的聲音在馬廄中響起,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衛青,不想做困廄之馬。
衛青對著鄒雲鄭重作揖下拜,一字一句道,“還請先生教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