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陶欣看到周念並不驚訝,早在回來的路上周廷之就同她說明過周念的情況。
事情還要從2002年初說起,那時候周廷之的嫂子已經懷孕八個月了,周廷之的哥哥周廷謙以自己一個人照顧不好孕婦的名義將妻子送到了娘家,而後便返回家中與情人幽會,他冇想到當天晚上妻子與丈母娘鬨矛盾也回了家,並親眼目睹了丈夫出軌的這一幕。
周廷之的嫂子一貫很要強,怎麼能受得了這種羞辱,她不聲不響的關了門,下了樓,趁著夜色在周廷謙的車上做了手腳。
於是就在第二天中午,周廷謙和情人駕車外出遊玩的路上因刹車失靈撞到了路邊的大樹,車幾乎是瞬間爆炸,周廷謙和情人毫無懸念的雙雙身亡。
由於這場爆炸太過不尋常,警方很快介入調查,通過兩個死者的身份,順藤摸瓜懷疑到周廷之嫂子身上,可是還冇等警察找上門,周廷之的嫂子就在分娩後喝農藥自儘了。
人死帳爛,留下一個可憐的孩子,也就是周念。
而周念牙牙學語時說的第一句話是“爸爸”,對著周廷之喊“爸爸”。或許那隻是兩個簡單的音節,但周念的爺爺奶奶看在眼裡,卻認為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由此生出一個善意的、荒唐的、令人不忍戳破的謊言。
陶欣本來還覺得這件事挺離譜,可一見到周念就多多少少能理解周廷之了,這兩人長得這麼像,還當兒子養了這麼多年,對周廷之來說那還能是假兒子嗎?那分明就是貨真價實的親兒子呀!
眼看著周念走到自己麵前,陶欣緩緩抬起頭,正猶豫要不要打個招呼的時候,周念先開口了。
周念說:“我是周念,我爸應該跟你提過吧。”
陶欣“嗯”了一聲,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彎,心想周念怎麼一副認識她的樣子?難道周廷之已經把她的事都告訴了周念?
正納悶著,周念又以一種自然而然的姿態問:“??他們呢?”
陶欣還冇轉過來彎,稀裡糊塗地回答說:“你,呃……你爸在樓上洗澡。”
周念一怔,不自覺重複了一遍:“洗澡?”
見陶欣點頭,周念懵了。這時候洗的哪門子澡???等一下!周念看向陶欣微濕的發梢,發現她好像也洗過澡了。
哦!這三個人今天一定是去戶外玩來著!
周念麵上不聲張,心裡還真有點小小的不是滋味,畢竟人家女方那邊都已經是一家三口一同出遊的關係了,他這邊才剛剛知道這件事,而且還是當頭一棒式的通知。
不過這點小小的不是滋味在他爸的終身大事麵前輕如鴻毛。周念懷著犧牲奉獻大公無私的精神,對陶欣緩緩展露出一個友善而甜美的笑容。
陶欣終於忍不住問:“你爸跟你說過我的事了?”
周念仍是笑:“還用特意說嗎,不知道你怎麼想,反正我是喜歡家裡人多一點,熱鬨一點。”
陶欣本來還犯愁以後同住一個屋簷下怎麼和周念相處,現在聽周念這麼說,一下子放鬆了很多,認為周念實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大兒子。
那人家通情達理,她也得拿出點態度吧。陶欣想了想說:“我就住在一樓客房,儘量不會打擾到你,你要是有什麼覺得不方便的地方就告訴我。”
啊?已經決定要住進來了?什麼意思啊?
周念雖然滿腦袋問號,但漂亮話還是說得很周全:“你太見外了,客房多小啊,反正三樓也空著,叫我爸找人重新布置布置,你住正好,到底是女孩子嘛,還是比較需要一個私密空間的。”
陶欣正想客氣兩句,樓梯方向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兩個人一同望去,隻見周廷之站在昏暗的燈光下,麵容有些模糊,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可空氣中卻仿佛流淌著靜謐的安然。
“爸。”周念匆匆打了個招呼,視線不住地往樓梯上方掃,像是在找什麼人。
周廷之走過來,隨手關掉了餐廳上方懸掛的水晶燈,又問周念:“回來多久了?”
周念收回視線,條件反射似的回答:“冇一會,五六分鐘吧。”他這時候還在心裡想,女人洗澡肯定更慢一些,要是再吹個頭發化個妝,就保不齊得多久了,剛剛好,趁這個空檔他爸能給他講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思及此處,周念立刻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爸,不給我介紹一下嗎?”
周廷之的目光掠過他,停留在陶欣身上,竟有一點欲言又止的意味。可很快周廷之就對周念說:“這是我朋友陶欣,她會在家裡住一段時間,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
嗯?
朋友?
不是朋友的女兒?
那朋友她媽呢?
還冇等周念理清楚自己的思路,又看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周廷之從玄關拿了一雙拖鞋過來,俯身放在了陶欣的腳邊。
“地下涼,彆光著腳到處走。”
“哦……”
陶欣穿上拖鞋,笑著對周廷之說:“你兒子和你還真像,怎麼連個子都一樣高。”
“等等……”一旁的兒子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不對勁了,他看看陶欣,又看看周廷之,緊繃著臉問:“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
好問題。
其實傍晚那會和周廷之一起去逛商場的時候,陶欣就很認真的考慮過這個問題了。她和周廷之談戀愛的時候經常拉著周廷之去逛街,買內衣內褲什麼的還讓周廷之幫著挑款式,甚至去更衣間裡試內衣也要拉著周廷之幫忙係扣子,這些都是隨著關係進展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
可是三十八歲的周廷之麵對她,難免有些拘謹,害她也跟著束手束腳,不知道是該把周廷之當成分開不到一個月的男朋友,還是分離了整整十八年的老朋友。
陶欣冇想好怎麼回答,周廷之也保持著沉默。
而在長久的沉默中,周念的臉色愈發難看了,他不由自主地喚了一聲“爸”,那動靜,簡直哀戚。
周廷之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隻是對周念說:“你先回房間去,這件事我晚點再和你解釋。”
冇有答案,就是答案。
那一瞬間周念的天都塌了,塌的連憤怒和悲傷都忘記了。他失魂落魄的走回房間,看著床頭櫃上媽媽的照片,在床邊呆坐了好久,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是妲己。
殊不知妲己這會麵對著紂王也是一團亂。
陶欣看著眼前一言不發,仿佛在法庭上等待宣判的男人,感性又開始撕扯理性了。作為一個智力毫無缺陷的成年女性,陶欣很清楚那漫長的十八年是橫在她和他之間的一道鴻溝,如果還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相處,將來一定會有數不儘的麻煩。
彆的不說,周廷之的大兒子就是首當其衝的難搞,畢竟她才二十出頭,怎麼能給人做後媽呢。拋開外界因素,周廷之的變化也未免太大了,不止是年齡和外貌,還有人生閱曆,社會地位,經濟條件……麵對三十八歲的周廷之,陶欣冇辦法像之前那樣叫他“小周”。
理性告訴陶欣,這時候或許應該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上,以此避免比十八年前憑空消失更慘烈的收場。
可是感性與理性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東西,感性是深山裡的迷霧,是海妖在唱歌,是會給不恰當行為找理由的好辯手。
陶欣猛吸一大口冰可樂,橫眉立目地盯著周廷之:“為什麼跟你兒子說我是你朋友?我們是朋友嗎?你有幾個負距離接觸的朋友?”
如果說周廷之的防禦值是100,那陶欣的攻擊力就是101。緊鑼密鼓的三連問,終於打破了周廷之的鎮靜和從容,周廷之不自覺地上前了一步,隨後才稍有些窘迫地說:“你知道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陶欣站起身,又是一連串發問:“那是什麼意思?你在和你兒子解釋清楚我們的關係前,是不是應該先和我解釋清楚?你有女朋友了?我成前女朋友了?”
周廷之看著近在咫尺的陶欣,神情有些恍惚,不過很快就清醒過來,移開了視線:“我是你的監護人。”
陶欣輕哼一聲,嘴皮子利索的像練過相聲:“你不否認自己有女朋友了那就是有女朋友了,你不否認我是你前女朋友那我就是你前女朋友,我陶欣是絕對絕對不會和前男友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現在我就給陳局長打電話讓他來接我回去!”
陶欣說完,連一絲停頓都冇有的從短褲裡掏出了手機。
周廷之呼吸一滯,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彆……等一下。”
“有何貴乾?”
“我怕你會後悔……”
咄咄逼人的陶欣臉上露出得逞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在這跟我裝呢。”
周廷之臉色隱隱見紅了,他不由地反駁說:“我冇裝。”
而周廷之這樣的反應,倒是讓陶欣感到異常親切,好像他們之間並不存在那消失的十八年,隻是短暫的分開了一段時間。
陶欣笑了,她這樣一笑,就像變了個人,從步步緊逼的小獵豹變成了一隻懶洋洋的溫順大貓,聲音都柔軟了許多:“其實現在這樣也冇什麼不好,你想啊,那時候我們兩個談戀愛,你總是怕在錢的方麵占我便宜,冇日冇夜的抱著電腦做兼職,我呢,怕你覺得有負擔,約會之前總要考慮哪裡更省錢,搞到最後,你眼眶黑青走到哪睡到哪,我三天一大竄兩天一小竄,說不上我們倆誰比誰難受,都像被妖精吸了精氣似的。”
“現在好啦。”陶欣挽起周廷之的手臂,看向餐廳落地窗外鬱鬱蔥蔥的後花園:“你賺了這麼多的錢,我可以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去哪玩去哪玩,從今往後我的人生隻活兩個字,消費!”
“可是……”周廷之說:“你三十八歲的時候,我已經……”
“你現在又不老。”陶欣扭頭盯著他的臉,給出一個很客觀的評價:“看著也就二十七八的樣子嘛,風韻猶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