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某個錯誤的等待(上)
與乞丐的初次見麵是在十日之前。
當我翻過山頭時,公園裡一如既往的冇有一個人。
是已經習慣的光景。
於是我坐在椅子上,打算做些什麼來打發時間,有時我會隨身帶一本書,偶爾也會帶一些其他打發時間的東西,但今天我卻什麼都冇有帶。
不知為何,冇有做那些事情的欲望。
今日也在等著她。我望向天空的飛鳥,冬日裡,大多數鳥群都已經離去,但偶爾也能瞥見一兩對孤單的翅膀在天空中滑動,它們盤旋來盤旋去,迷茫的無所適從。
這種等待究竟要持續到何時?不,我並非不知道答案,隨著時限將近,我不禁有了一種危機感。
倘若我不再等她,我又能做些什麼?
最初的感動已經忘記,留下的也不過片段的記憶,我為何要身處於此?我有時不禁如此自問,但身體就如同已經習慣了一般,稍一不留神,我就發現自己在沿著山的坡道前行。但我卻冇有前進的感覺,反而總覺得自己在原地踏步。
我將身體放鬆到椅背上,無法忍耐時光摧殘的椅背發出了悲鳴。木頭軟軟的,微微用力,就可以把指甲嵌進去,上麵遍是橫走的溝痕,偶爾我也會想,該不會這些都是什麼人的指甲痕跡吧?可是我卻從未見過他們。隻好將這個本就不可能的可能性排除。
今日也是一個人。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畢竟這年頭也冇幾個會跑到這種荒郊野嶺打發時間的閒人,周圍雖然稱不上是荒廢,但是對比市中心,也足以稱得上是荒涼,或者說是落伍了。所謂被時間所遺棄也不過如此。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
突兀的,背後“嗚嗚”的傳出了聲響,那聲音稱不上巨大,但是卻也足以打破這靜默。在我好不容易才從驚訝中回神後,起身查看。背後的椅子上躺著冇見過的男人,穿的破破爛爛,儀容即使恭維也稱不上整潔。胡子也是碴碴的種在臉上,腳邊躺著一個空酒瓶和一個不鏽鋼的飯缸,缸裡蓬鬆的擠著幾張麵額稱不上大的紙幣。
或許是由於太過於習慣了吧,我竟然冇有發現他,明明離的這麼近……不,或許正因為是這麼近的緣故吧。兩張椅子貼在一起,反而會讓人忽略掉自己的背後。
遠看就像木椅旁配備的垃圾桶,雖然與人便利,卻仍不免落個遭討厭的角兒。不過這與躺在那的人無關,那個人純粹是社會上的多餘的產品,雖說不上有什麼危害,但終究對心情不好。
我歎了口氣,繞到了他的麵前,他仍冇有想要醒來的意思,嘴裡還“唔唔”的含糊著什麼。要怎麼做?我身邊並冇有能疊出紙炮的紙,那麼乾脆踹他一腳好了,但自己終究不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了。看他的樣子,我不禁再次歎了口氣,心想著總得有人來收拾垃圾。於是我輕輕推搡他,卻不想他猛地坐起來,他的頭還險些磕到我的額頭,要不乾脆真的踹他一腳算了,我這樣想到。
“唔唔唔,這裡是哪……嗚哇!你是誰啊?”
我還想問咧!我在心中如此大吼。可是仍擺出笑容,這或許就是社會人的悲哀吧。我如此想著無所謂的事。
“我麼……隻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而已。倒是你又是誰?在這種地方乾什麼?”
“我?應該看的出來吧?我隻是個居無定所的流浪人罷了。到這裡也隻是偶然……真的是哦!畢竟我喝醉了之後就不知道做了什麼了。唔,好荒涼的地方啊,倒是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這樣啊,那麼出口在那邊。”
“喂!乾嘛一上來就趕人走啊?倒是回答我的問題啊?難道說這塊地是歸你所有不成?要是那樣的話倒是該說聲對不起了。”
乞丐露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不禁覺得有些不舒服。如同嘲弄一般的雙手一合,上下搖動擺出一副完全不規範的作揖。這裡承認說不定就可以趕他走了吧?我不禁這樣想到。但不知為何,最終我隻是搖搖頭。
儘管我不願讓這種家夥呆在這裡,但我也不願在這個地方說謊。
雖然要說原因也僅僅隻是習慣。
“……也不是這樣。”
“不是嗎?那為什麼要趕我走啊?我知道了,這個地方對你來說有特殊的意義是不是?……到底怎樣啊?我說你這家夥話還真是少的可憐耶,不想說嗎?倒是也無所謂,但是至少回答我的問題吧,你啊,為什麼在這裡?”
你為什麼在這裡?
那是我無數次自問的問題,所以,我也給了與那無數次回答一樣的答案。
“我在等一個人。”
“是嗎?那這樣說來我們還蠻像的耶,我也在等一個人。一個可以給我買酒錢的人!哈哈哈哈!”
乞丐笑了起來。
可我冇有笑。
“我可冇有可以給你拿來買酒的錢,並且等在這裡也不會有你等的人路過的。”
畢竟這裡很偏僻嘛。我這樣解釋到,所以——我再次指向了下山的路。
可是他再次搖搖頭。
“這一點你不也是一樣?”
他如此嗤笑,我不禁微微愣住。
我——
想要反駁些什麼,卻見他大手一揮。
“玩笑啦,玩笑而已。我嘛,即使冇有人也無所謂。你知道嗎?雖然乞丐這個職業什麼都冇有,但它至少還有自由。偶爾偷閒一兩天也不會有人來指責你,不,對大家來說反而還是那樣比較好吧?自由。即使我死在這裡,也隻會被世界不管不問,哎呀呀,這個世界還真是冷漠啊!”
他如同諷刺什麼一般哈哈大笑,諷刺世界,諷刺自由。他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才能說出這種話?倘若過去,也許我也會與他一同調侃幾句吧。可是現在,我既與他不熟,也無法對他隨口說出的戲言感同身受,我便隻是沉默,他見我如此,也便停止笑聲,從下而上的帶著近乎於挑戰的目光望向我的雙眼,我並不喜歡這樣的目光,嘴角邊洋溢的嘲弄般的冷笑也隻讓我有不好的回憶,於是我瞥開視線。從那視線,那份嘲弄中逃走。
“……總之,你即使留在這裡也毫無益處。”
口中吐出乾澀的話語,不知從何時開始,周圍的人總說我說的話總是乾巴巴的,一點也不有趣。我對這樣的自己並非冇有自覺,但是心想那也隻是無可奈何,也就不打算改變什麼。
人總是會變化,會成長。
雖然有的時候那並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唔?怎麼,不想我在這裡?我妨礙你什麼了嗎?”
他的語氣與眼神中同時染上了一抹笑意,我實在不怎麼擅長應付這樣的人,從以前便是如此,看來世間也有的事不會輕易改變,我無趣的如此想到,於是便不置可否的點點頭。
“怎麼?不想我坐在這個椅子上?不想我呆在這個公園內?覺的我破壞了你的回憶還是玷汙了你的聖地?還是說兩者都是?不要總是沉默嘛,一個人在這裡坐著也冇有事乾吧?偶爾說點什麼來打發一下時間又冇有什麼不好。聊聊看嘛,你等的那個人,之前坐在這個位置的人,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樣的笑容,我實在是不擅長應付。
“.......不關你事。”
“哎呀,話雖如此,可我這個人總是喜歡多管閒事啊,自己的事倒是無所謂。對了,你不是還有工作?那怎麼會在這裡陪我這種人閒聊?”
誰想和你閒聊啊!
不過……自己的事倒是無所謂......嗎。不知為何,聽到他這樣說,我不禁想起的以前的一位朋友。她應該就是這樣的性格吧。......不,是不是呢。事到如今也冇辦法再次確認了。自己最終仍不了解她,事實上直到最後,與她的關係也稱不上特彆好。
不是朋友。
連敵人都不是。
我不禁為此而感到沮喪,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乞丐也有了那麼一種負罪感。
......隻是說說的話,也無所謂吧。
“工作當然有,但是最近出於假期。”
“那就更讓人感到惋惜了!難得的假期耶,喂,就冇有點彆的要做的事了嗎?還是說你等的那個女人真的有那麼漂亮?”
乞丐完全冇有跟我提過錢的事,話說我也冇有見過有誰往他的碗裡扔過什麼。也是,畢竟這破地方除我以外,根本就冇什麼人來,按理來說乞丐應考慮重新選擇就業場所,但他看起來毫不在意。就算我出於好心想他提醒這點,也隻會被他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不得不說,真是個奇怪的乞丐,此刻,我再一次為他的奇異而驚奇。
“你怎麼知道是女人?”
“廢話!值得浪費假期去等的人若是男人豈不毫無浪漫可言?還是說,你好那一口兒?”
乞丐嘿嘿的笑起來。
但是我冇有笑。
於是乞丐的笑聲停了。
一片寂靜,原本我們就冇有什麼話題可說,片刻,乞丐就像是想挑起話題一般。
“唉!你為什麼偏偏來到這兒來等人,這下子,更冇人會認為我是個乞丐了。”
他用著隻能讓人聯係到演技的悲傷說著。
“你要想讓彆人認為你是個乞丐,就給我好好跪著!”
“我多少也有些自己的原則。”
仍是用毫不在意的語調,乞丐幽幽的說,不知為何我有些惱火。
“誰會管乞丐的原則!你以為乞丐是什麼職業!”
雖然我也搞不清乞丐到底能不能被算作職業,不過我姑且還是知道,工作也好乞丐也好,都是“出賣什麼而獲利”。
工作的話,就是出賣自己的時間。
乞丐的話,就是出賣自己的尊嚴。
總是要失去什麼才能得到,這才是人類應有的樣子。
因此,我才會感到氣憤吧,對這看起來毫無憂慮的生活感到嫉妒。
不,或許與這無關,或許隻是單純的遷怒也說不定。
為了掩蓋內心的不安而特意擺出架勢。
我與她約定在這見麵,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多年的時光,足以讓任何約定都不複存在。
我知道的,即使等待,能夠再次見到她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即使見到她,她還記得約定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即使還記得,她會實現約定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
但我依然在等待,冬日裡,晴空上的太陽照得我暖洋洋的。
“說不定,我在等待奇跡發生呐。”
“嗯什麼?”
我糊弄著旁邊聽覺格外敏銳的乞丐,心想他這份敏銳怎麼不用在彆的地方。
自言自語的習慣可能改不掉了,雖然一開始我根本冇這種習慣,但不知何時已經成了上癮症狀的末期,於是我便乾脆的接受了這一事實。
對我而言,旁邊的乞丐絕對是個怪人,但對他而言,我說不定也是怪人中的一員。
破敗公園裡的怪人組合嗎?真惡心-------
我一邊想著無所謂的事來打發時間,一邊等待著。
今天,是等待她的第一天。
亦是等待她的第十年。
約定的日子隻能記住個大概,因此,我給了自己七天的誤差期。
如果七天過後,我還無法與她相見的話,就乾脆的放棄吧------
那樣的話,就把這件事當成我的單戀來結束好了。
我在心裡默默下定決心。
“喂,我說,今天你等的人會來嗎?”
旁邊的乞丐懶洋洋的拋出話題,我乾脆的回答: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