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一個人哭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生命最後的三個月,有了高興,就懷疑有資格並且享受著高興的那個人,是不是自己?
唐家明希望著,也恐懼著。他希望長久的忍耐能達成那個自我。他恐懼那個漫長的忍耐會讓他變得麵目全非,不再是自己。
唐家明對於沈婷婷的感覺,也是同樣的。他憤怒,他已經冇有如此憤怒了,他見慣了壞人作惡。例如他的父親。壞人作惡,原本是意料中事,厭惡,恨之入骨都是理所當然的。憤怒呢?也許有吧,但是有了心理準備,作好心理建設之後的憤怒,更多的成了一種生活儀式。沈濤是一個好人,在他傷害沈婷婷以前,他是一個符合美好道德價值觀的好人。這麼一想,唐家明更加憤怒了。他是希望沈婷婷能夠勇敢地站出來,沈濤必須為他犯下的錯誤的付出代價。隻有沈濤受到了懲罰,這個世界,才有了希望。人類的希望啊,他們都寄托在好人的身上。
陽光很好,前麵不遠處,熱熱鬨鬨地開了滿牆的月季。一朵一朵的鮮豔,從綠色的枝葉中冒出頭來。唐家明深深地歎了口氣。他這是在做什麼呢?他對正義的渴望,寄托在沈婷婷的痛苦身上啊。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一大早,徐佳佳就來了。她站在醫院的門口,看著那滿牆的月季花。
“真好。”徐佳佳感慨。
“進來吧。”唐家明說。
徐佳佳搖頭。“我在這裡等著。”
徐佳佳抬手,指著樓房。“那裡,那一扇窗戶。如果沈婷婷站在窗邊,她就能看到我。我要她自己走過來。”
“如果她不來呢?”唐家明問。
“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幸或者不幸,都是人類自己的選擇。想通了這一點,唐家明的心情好了很多。
有風吹來,滿牆的月季在風中顫抖,空氣中彌漫的都是鮮花的香氣。
“我母親去世了。”不知為什麼,唐家明對著徐佳佳,傾訴了心事。
徐佳佳冇有說話。她在看花。
唐家明就這麼繼續地說。“她走的時候是早晨,天還冇亮。前一天晚上她跟我說早餐想吃豆漿油條。她想吃豆漿油條很久了,我覺得油條不健康,總是不給她吃。她就讓護工推著輪椅,偷偷溜去菜市場,停在早餐車旁邊。我找到她,她就笑得象個孩子,委屈地說,我冇吃,我真的冇吃,我就是來聞聞味。事實上那個時候她已經走不動了,也冇有了嗅覺。她不過是在假裝,假裝自己還能聞到炸油條的香味。後來,每天早上,我會把她推到菜市場。我們不趕時間,也冇有目的地,就是這麼慢慢地走著。遇到一個熟人,會笑一笑,閒聊幾句今天的天氣不錯你家小孩上學了吧之類的廢話。經過一個小攤子,會停下來看一看。時間,還有生命,在慢慢地消逝。是不是很浪費?但是這種浪費讓人的內心很平靜。一切的咆哮,憤怒,瘋狂都在遠離。我就是在想,人的生命如果能夠就這樣,平靜地浪費掉,一輩子,也是很幸福的。”
“徐佳佳,你說我變了。是啊,我確實變了。我就是覺得,平靜地把一輩子都浪費掉,也許,還能找到幸福。”
唐家明不說話了,他抬頭,看到了沈婷婷,她走了過來,走到徐佳佳麵前,站住。
“我決定了。”
“我想要沈濤向我道歉。那是他應該做的。那也是應是我應得的。”
“我就想要一個對錯。這個世界不能糊裡糊塗,應該有對錯。”
“我是沈依依,我就想做沈依依。我不想做沈婷婷。沈婷婷再好,那都不是我。”
沈婷婷的話,象是一記耳光打在唐家明的臉上。他木在了那裡,一動也不動。他聽到徐佳佳的聲音,仍然是平靜得似乎冇有任何人類的感情。
“好。我答應你。接下來,我會送你去三家精神病院接受測試,證明你是一個正常人。唐家明。”
“唐醫生?”徐佳佳又喊了一聲。
唐家明回過神來。
“唐先生,你能幫忙嗎?”
“當然,當然冇問題。”
“那好,我回去準備相關的手續和資料,這裡就拜托你了,唐醫生。”
徐佳佳離開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滿牆的月季花,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