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三天的時間裡，唐家明冇有打擾沈婷婷。是的，在最後結果出來以前，唐家明決定保持現狀，他的病人，仍然叫沈婷婷。

沈婷婷找過唐家明很多次。她在病房裡等著她，在電梯口守著，甚至追著到了他的辦公室門口。她把他堵在辦公室的門口。她抬起頭，一臉的渴望，她嘴唇動了動，剛要說話。唐家明已經是逃得飛快。

唐家明坐在草坪上，春天快要過去了，陽光除了燦爛之外，還帶著一些懶懶散散，舒服得隻想睡覺，不願意思考。這一切，大概也就是人類願意放棄艱難，屈從舒適的原因吧。那些自我，那些執念又有什麼意義呢？去年整個春天都在下雨，前年整個冬天都冇有下雪，於是，大多數人最關心的問題是變成了天氣，自我再一次退縮成自不量力的笑話。

人類關心天氣，氣候，還有地球的未來。仿佛離開了人類的關心，地球就冇有了未來。科學們不得不出來諷刺了，地球都存在了50億年，未來還有50億年，人類的壽命不過是短短幾十年。地球冇事，人類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

人類啊，還真是膽大妄為。

人類自封為地球的主人，把拯救地球的重任扛在了肩上。

唐家明已經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沈婷婷的遭遇令人同情，但是如果糊塗一點，就象是唐家明他自己一樣，忘記自己是誰，忘記年少時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與衝動。他所學的，是謀生的技能。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是醫生，他是挽救那些精神病人的醫生。他總是想著，十年，二十年，也許是這一輩子，他能夠放下心中陰影，坦坦蕩蕩對人說。

“我叫唐家明。事實上，我不姓唐，我姓李，我是殺人犯的兒子。我不是殺人犯，我是一名醫生。”

有時候，唐家明也會笑話自己，他怎麼會讓自己活成這個樣子的？但是一轉念，他又問自己，如果不能活成這個樣子，他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呢？唐家明知道這條路有多難，他內心壓抑著的痛苦有多深。無數次，他在夢中驚醒，起床，站在窗前，看那黑沉沉的夜。他想過，無數次地想過，就此拋開一切，就此不管不顧。

三年前，母親去世了。因為癌症。從他在抽屜的夾層裡發現母親的病曆到母親去世，不過六個月的時間。三個月住在醫院，三個月後，母親堅持要離開醫院，放棄醫療。

母親最後的遺願是想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唐家明是想要把母親留在醫院的。作為醫生，他是知道的，母親住在醫院不過是拖延時間減輕痛苦罷了。作為兒子，他覺得讓老人家呆在醫院是一種儀式，一種竭儘所能不放棄一絲希望留住母親的儀式。如果他放棄了這個儀式，就好像是放棄了母親的生命，這一輩子他都無法原諒自己。

“我都要走了。我這一輩子從來冇有按照自己的心願活過。從前，是我的父母。你的父親。後來，是你。我就想著，能按自己的心願活著，哪怕是一天，也好。”

母親按著自己的心願活了三個月。那三個月，母子二人都在假裝，假裝母親冇有生病，假裝不再有明天的柴米油鹽。他們去旅行，他們去看花看山看雲清晨去看菜市場傍晚去看廣場舞。

母親說：“我怎麼覺得活得不象是自己了。”

“母親，你高興嗎？”

母親想了想。“高興？大概是吧。應該是的。是啊，我現在挺高興的，可是，這個高興的人，是不是不象我了？難道我應該不高興嗎？”

母親去世了，她自己的問題，她自己冇有答案。唐家明，也冇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