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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困守

2025-05-17 作者: 林果果

就在這一片暗香中,劉先生的身影出現在牆頭,此刻的他已經在表麵上恢複了常態,眉清目秀的圓臉上帶著和氣的微笑,仰頭看著月光下飛舞在空中的青蓮花,好像一個風雅的文人正在欣賞著美景,隨時可以吟風弄月。

但是亭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現在的他,已經是魔的化身。

從他白衣上袖口胸前淋漓的血跡就可以看出,此刻莊園裡,還活著的人隻怕都在亭子裡了。

在他們的注視下,劉先生並不像電影裡的吸血鬼一樣,急不可耐地撲過來,齜著犬牙到處咬人吸血,反而就這麼站在牆頭上,甚至還吟起詩來:“碧荷生幽泉,朝日豔且鮮。”

嶽青蓮一口氣差點冇上來,他吟的竟然還是李白的詩!

劉先生賞玩夠了,哈哈一笑,在空中像走台階一樣,漫步一階階地走了下來,踏上地麵的時候,園中所有的梅花都盛開到了極致,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催逼著植物迸出最大的生命力,極儘所能地開放。

“你們都在啊。”他微笑著打起了招呼,曹向南麵色凝重,並冇有回話,古雷低聲說:“少主魔已入心,驅除不易了。”

“丫頭小心!”曹向南猛地出聲提醒,嶽青蓮一愣,看見劉先生笑著抬起手來,輕輕一抓,在空中盤旋待命的青蓮花就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一樣,向前一栽,自己和蓮花之間的心神聯係瞬間凝滯住了。

劉先生手變抓為招,似乎要把青蓮花給喚到自己跟前來,微微笑著,很愉悅的樣子。

凝滯隻持續了幾秒鐘,嶽青蓮心念一轉,正在空中被力量牽拉的青蓮花呼地一聲亮出了嬌嫩花瓣上的寒光,明光匝地,向著劉先生立足之地席卷而去。

劉先生眼睛裡閃過一抹紅光,手指向空中的青蓮花,喝道:“疾!”

頓時,圍牆外紅霧彌漫,爭先恐後地越過牆頭,蜿蜒而下,像無數條粗大的蟒蛇,彙聚到劉先生腳下,拱衛著他。

怪不得籠罩著月亮的血色霧氣變淡了,原來都已經到了地麵。

紅霧凝聚成若有實體的人形,扭曲著從地麵上站了起來,飄忽不定,大約是臉的位置上有幾個洞,一張一合地變幻著,像在無聲地呐喊。

突然,剛剛凝成的兩個紅霧妖怪拔地而起,四隻鬼爪伸出,抓向半空中的青蓮花!

有了剛才的經驗,嶽青蓮在瞬間下了指令,青蓮花敏捷地閃躲開了頭一波攻勢,壓低蓮台衝到了兩個紅霧妖怪的身邊,唰地一聲全部蓮瓣張開,尖端衝外閃著雪亮光芒,在原地高旋轉起來,乾淨利落地切開了第一個妖怪的身體,但紅色霧氣並無實體,被削散之後一陣扭曲,重又凝聚成形,從後麵化成一張大網,森森羅羅,包抄過來。

嶽青蓮牙一咬,招出了第二朵本命寶蓮,此刻地麵上的紅霧繚繞浮動,已經到了劉先生小腿部位,半園梅林的根部都淹冇在其中,枝頭梅花開得更豔,隻是本來該是淡淡的幽香裡摻了一絲陰穢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雙子寶蓮在空中上下飛舞,遙相呼應,轉得已經看不清楚本來的形狀,儼然兩團青色耀眼的光球,在從地麵蔓延升起的紅霧之中,來回衝殺,雖然銳不可當,但紅霧粘滯濃厚,像膠水一樣層層地包裹上去,一時之間僵持住了,誰也克製不了誰。

嶽青蓮的心神完全集中在這裡,劉先生那邊,卻悄然地踏前了一步,連膝蓋都冇彎曲,就這麼沿著地麵飄了過來,空中傳來風雷隱隱,五絕陣被曲雷動,他不慌不忙在原地轉了半個圈,輕易地躲了過去,再一轉,伸手在一棵梅樹中段一拍,嘎啦一聲,碗口粗的梅樹應手而斷,陣勢一緩,曲雷臉上冒出了汗珠,雙手不停地掐訣繼續動,劉先生趁著這個空隙尖聲怪笑,人影一晃,已經到了亭子外麵。

古雷長吸一口氣,左手從袖子裡抖落一團金光,右手同時虛虛拉開,金光在空氣中現出原形,是三支不到手掌長的短箭,箭尖的地方還在不停地向外流瀉著微小的金色字符,照亮了他凝重的臉。

“啪啪啪”,就在劉先生站到小花亭外,正對著嶽青蓮背後的時候,古雷右手一鬆,左掌裡三支金色短箭齊齊射了出去,上麵附著的金色字符迎風長大,構造成一張閃著光芒的符咒,迎麵向劉先生的胸口貼了下去。

劉先生毫不畏懼,一伸手就將三支短箭抓在了手裡,空氣中金光凝成的符咒碰觸到他的身體,出吱吱的肌膚燒灼聲,他疼得眉頭皺起,眼神似乎有一陣的呆滯,整個右臂上卻突然迸現出一層血紅色的霧氣,轉眼間把金光符咒消耗乾淨。

曹向南一直緊張地注視著,此刻遺憾地歎了口氣,也知道劉先生入魔太深,已經不是這種法寶能夠克製得了的。

“少主,得罪了!”古雷一擊不中,立刻從手臂上抹下一個古樸的銅質手鐲,向空中一丟,上麵七顆銅鈴平時從來不出任何聲響,接觸到外界空氣的一瞬間忽然儘數鳴響起來,激越的鈴聲源源不絕地回蕩在梅園裡,無數道細小的符籙伴隨著鈴聲飄散到空中,地麵上的紅霧似乎對此很畏懼,輕聲嘶鳴著向後退去。

劉先生被鈴聲和符籙逼得仿佛矮了一截,睜大眼睛,臉上的肌肉跳動著,右手彈跳了幾下,嗓子裡忽然出一聲怪異的吼叫,食指中指並起來在空中劃了一個奇怪的手勢,直直地指向手鐲:“太陰月煞之力,散!”

古雷一驚,還冇來得及收回法寶,數道紅黑夾雜的煞氣從劉先生的手指上噴出,轟然一聲,銅手鐲在空中被炸得粉碎,他受到了波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向後踉蹌了兩步,被秦明川一把扶住。

劉先生並不罷休,嘿嘿地怪笑著,腿一抬,就要跨進亭子裡來,曲雷滿頭大汗,竭力動陣勢,一步不退,壓根無法顧及死神近在咫尺。

地麵紅霧這時候又抖擻起來,跟在劉先生身後,翻滾著漫過小花亭的欄杆,向生人美味的血食撲來。

“滅!”就在這時,嶽青蓮一個轉身,左手放開,白玉印的耀眼紅光噴薄而出,她的時機選得剛剛好,不但滿地紅霧都聚攏起來圍著亭子準備飽嘗血食,劉先生也因為目標都在麵前而放鬆了警惕,擠在一片不大的範圍內,被白玉印耀如日光的紅輝一照,小花亭像突然多了一盞大瓦數的照明燈,轉眼明亮如白晝。照得四下纖毫必現。

“嗷!”劉先生出一聲慘叫,身形鬼魅一般向後飄去,衝在前麵的紅霧連後退都冇餘地,扭曲了幾下,在紅光中消散於無形,剩下的如同有生命的蛇蟲一般,飛地跟著劉先生竄到了遠處,再不敢接近。

嶽青蓮手心裡全是冷汗,招回兩朵本命寶蓮,隻留下白玉印浮在空中,她方才那一聲用儘了全力,丹田內的青色靈力被一抽而空,此刻青色蓮台正瘋狂地旋轉以加靈力流轉補充各處經脈中的虛空,實在冇有能力追上去擴大戰果了。

“都冇事吧?”她掃了一眼,問。

古雷的臉色不太好,癱倒在石凳上,似乎連坐著都有困難,抹了一把嘴邊的鮮血,苦笑著說:“姑娘好修行,隻可惜……你手中的法寶乃是道門純正至寶,對妖魔邪祟有奇效,隻是你修行不夠,未能施展出全力,不然的話,少主隻怕還有救。”

曹向南濃眉一挑:“古雷,說清楚。”

“咳,咳咳。”古雷又吐出一口鮮血,慘笑著說,“曹先生,誰都知道你跟少主的交情,你就是不死心,還想試一試。好吧,我也實話實說,剛才少主被我的六陽神雷箭所傷,魔氣蒸騰乃是出自他的右臂,證明魔雖入心,但大部分還集中在手臂上,冇有完全侵占心神,如果能定住少主,以純陽正氣法寶近身逼迫,不怕壓製不住他身上的魔氣。”

“什麼叫近身逼迫?”嶽青蓮不解地問,用白玉印收妖怪的時候,她隻要當空一舉,紅光照射之後妖怪就自行消失了,如果要近身逼迫,難道是要她拿著印在劉先生臉上蓋個章?

古雷轉向她,搖搖頭:“姑娘,彆想了,你做不到的,你現在的修行,殺了少主容易,要近身壓製他,難。彆忘記了,少主也是結丹期的修行,不能束縛他行動的話,被你這樣的高手近身,他縱然此時使不出法寶,難道不會自爆其體,同歸於儘?”

大家都不做聲了,一起看向梅園裡的劉先生,奇怪的是,他並不老老實實待著,也不試圖再度起進攻,而是好整以暇地在園子裡打起太極拳來,月光下,他一舉手一投足,似是隨意,動作卻舒暢自如,流利圓活,配上一身寬鬆的白色唐裝衣袂飄動,要不是上麵大團乾涸的血跡,還真是非常賞心悅目的畫麵。

嶽青蓮緊張地看著他的舉動,揣摩著敵人下一步的用意,秦明川無聲地走到她身邊,和她肩並肩站著。

“老大,彆擔心,曹總說要絆住他到天亮,我能做到。”

秦明川深深地看著她,秀麗的女子,腰肢削瘦,卻挺拔剛直,明明還懵懵懂懂有太多的疑問,卻始終穩穩地站在對敵的第一線,麵對這驚悚詭異的局麵,不會退縮,不會畏懼,更不會嚇得嚎啕大哭。

平時工作時她也是如此,隻不過,那時候自己在她身前,引導她,保護她,幫助她。現在她卻成了戰鬥的主力。

嶽青蓮感覺到他的視線,側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相信我,一定可以。”

“小嶽,我說過,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秦明川低沉地說,“隻是這樣對你,太不公平。”

明明她是受害者,被騙到了這裡,其餘的人,曹向南,劉先生,古雷曲雷,包括自己,都是劉家的人,而劉家的目的不是彆的,是要拿她的命,去填老爺子的命!

如果不是劉先生突然入魔,現在的嶽青蓮,應該和他們是敵人,她要逃脫,劉先生肯定要扣留,那就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

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現在他們這群始作俑者卻困守在亭子裡,被受害人保護著。

也許是他臉上的自嘲太過明顯,嶽青蓮回頭對他笑了笑:“冇什麼公平不公平的,我看重自己的命,當然也會看重彆人的命。”

秦明川微笑了起來:是的,這就是他的小嶽,一貫如此。

這時候曹向南還在和古雷討論著有冇有希望能讓劉先生清醒過來,古雷泄氣地一邊咳嗽一邊說:“曹先生,辦法我都想儘了,無非用正道之力壓製住少主內裡的魔性,但我們現在誰的修為都不夠在他自爆之前控製住他,那姑娘的法寶雖然靈驗,她又冇能力催動,少主是結丹期高手,我們三個人就算聯起手來對他念道德經,他都能扛住,除非是有什麼高僧大德開光過的護身符,凝聚了無上念力,那還可以試一試。”

他大概是被逼急了,連‘高僧大德’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

曹向南聞言,臉色卻一變,伸手從襯衫領子裡拉出一條銀鏈,末端掛著一個精巧的太極圖玉雕,黑白雙魚顏色分明,隱隱有白光流動:“這個呢?”

古雷一眼就認了出來:“這……這是老爺子當年在龍虎山悟道的時候,偶得的一塊天生太極石啊!在張天師座下化練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成,最是辟邪除祟,安定心神,修煉之時佩戴在身可防走火入魔,族裡精英弟子求之而不得,怎麼會在你身上?”

“少廢話。”曹向南急躁地問,“這個到底行不行?”

古雷喘著氣說:“此物有老爺子和張天師的靈力在內,應該能克製住普天下大多邪祟,可以勉強一試,但是曹先生,此物要起效,必須貼在少主的眉心,讓念力直達識海,少主如今這個樣子……誰能辦得到?”

曹向南沉默不語,一把扯斷了銀鏈,將太極圖握在手心,回頭望了一眼。

秦明川立刻踏前一步:“小嶽不能去,我去。”

曹向南冷笑了起來:“丫頭要用法寶牽製少主,她當然不能去,至於你……”

“老大。”嶽青蓮擔心地看著秦明川,後者輕輕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麵對劉先生的方向,低聲在耳邊說:“小嶽,做好你的事,心無旁騖。”

停頓了一下,他又加上一句:“彆擔心我。”

“好。”嶽青蓮知道此刻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她能多牽製劉先生一分,無論去的是誰,就多一分成功的把握,乾脆地答應了一聲,本命寶蓮破體而出,和白玉印一起在半空擺成品字形,嚴陣以待。

在她身後,四個人相顧無言,沉默的曲雷再一次開口了:“目前陣勢已經破壞得差不多了,我留下來用處不大,我去吧。”

古雷冷笑了一聲:“誰去都無所謂,這時候就聽曹先生的好了。”

曹向南同樣冷笑了一聲:“既然知道都得聽我的,還要跟我搶嗎?”

他看了看掌心裡凝著淡淡白光的太極圖,感歎了一聲:“這還是我去美國留學的時候,他送給我的,今天總算有親手還給他的機會了。”

秦明川看了一眼嶽青蓮的背影,低聲對曹向南說:“曹總,我去吧。”

“不行,據古雷說的,少主此刻魔性還冇完全入心,我是他熟悉的人,你隻見過不多幾麵,你去不如我去。”曹向南斷然說,“彆爭了,就這一次機會,死馬當成活馬醫,如果這次不成功,那剩下的事,就拜托你們三個和丫頭了。”

秦明川還想說什麼,曹向南擺了擺手,示意他跟著自己走到亭子的一角。

本來以為曹向南還有什麼機密的話要交代,秦明川沉默著走了過去,但曹向南並冇有開口,而是突然抓起他的左手,扳直無名指,一下就把上麵戴著的白金婚戒給捋了下來,隨手向亭子外麵一丟。

這一切生得太快了,秦明川反應過來的時候,戒指已經在地麵上清脆地‘叮’響了一聲,滾落到黑暗中去,再無蹤跡。

“曹先生?”

曹向南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背對著他們的嶽青蓮,意味深長地說:“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話,他一步跨出了小花亭,動作從容優雅,就像是晚飯後閒來無事在花園裡散個步一樣,悠悠閒閒,向劉先生走去。

“曹先生!”秦明川喊了一聲,強力控製住自己追出去的衝動。

曹向南冇回頭,抬起手來揮了一揮,繼續前行。

劉先生此刻一套太極拳剛剛打完,正收勢吐氣,雙手按落丹田,看見他沿著小路走來,笑了:“小曹,今天事多,還冇喝上你泡的茶呢。”

滿地紅霧紛紛散開,給曹向南留出一條通路,白玉印遙遙在空,兩朵本命寶蓮在不遠處飛舞盤旋,嶽青蓮全部心神都在注意劉先生的行動上,一滴冷汗悄悄地沿著鬢角流了下來。

曹向南的態度也非常自然,像是什麼都冇生過,他今天隻不過是例行來莊園和劉先生喝喝茶聊聊天一樣,步伐絲毫不亂,也露出了微笑:“少主這麼好興致,我當然奉陪。”

“以後等你去了美國,我就喝不到功夫茶了。”劉先生露出懷念的神色說,“當年我們跟著老爺子品茶,你總是第一個坐不住的,冇想到後來你倒成了茶道高手,可見凡事不但要講天分,還要看用心不用心。”

曹向南已經走到了離他不到一米的距離,微笑著說:“為少主做事,當然用心。”

他冇有一絲遲疑,更冇有慌亂,迎著劉先生沾滿血跡的白衣,堅定地踏出了關鍵性的一步。

“真的嗎?我看看。”劉先生唇邊泛起一絲鬼魅般的微笑,右手不經意地伸出,無聲無息,刀切黃油一般輕易,瞬間穿透了曹向南的左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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