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元旦拍賣會
一月一號,新年伊始,大吉大利。
曹向南一大早就起來了,和平常一樣,喝著黑咖啡吃了一客樓下本幫菜餐廳叫的小籠生煎,衣櫃裡挑出一套手工精細,卻低調無比的定製西裝,銀灰色襯衫,深灰色領帶,小小鑽石鑲嵌的一套領帶夾袖扣,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挑不出一絲不妥之處地外出時,正好是八點。
他的瑪莎拉蒂停在西廟裡十三號門口小牌坊廣場的時候,衛總的悍馬也剛剛殺到,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摘下墨鏡,對著他微微笑:“這不是帥哥曹嘛,人生真是何處不相逢啊。”
曹向南也報以微笑:“慚愧啊,老了,現在金融街的帥哥可輪不到我,衛總您的花心倒是還一如既往,不愧花心衛的美名啊。”
“噯。”衛總把墨鏡在手心裡敲打著,“人緣稍微好一點,就會招來閒言碎語,論起花心我哪能跟你比啊,不是傳說華爾街七十二家銀行,家家你都有熟人嘛。”
一輛黑色奔馳緩緩開進小廣場,轉移了兩人的注意力,司機下車拉開後麵的車門,顧景行一身純黑迪奧西服,邁動長腿跨了出來,看見兩位,遠遠地頷示意。
“看見冇,這才是金融街現在的頭號偶像呢。”曹向南笑著說,揮手招呼了一下,“就是還太嫩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被燙嘴了吧。”
衛總也揚起墨鏡打了個招呼,臉上掛著笑,咬牙切齒地說:“是啊,到頭來得好處的是你們劉家,真是想都想不到。”
“不要這麼說麼,陳家以一己之力抗衡南洋毛家,這在六大世家間傳為美談啊,冇想到陳家一向深居淺出,不聲不響,弟子們也不出來走動,居然是深藏不露,看來俗世繁華,的確消磨修道人的心誌……”
衛總平靜地打斷他:“彆扯淡了,進不進去?”
“拍賣十二點才開始,進去這麼早乾什麼。”曹向南雖然這麼說,還是和衛總一起走向了廣場對麵的牌坊。
這是本市的老建築群之一,飛簷鬥拱,古色古香,隻有窗口偶爾出現的空調外機才顯露出一絲現代社會的味道,腳下的青石板路被積雪洗得刷亮乾淨,整條小巷空無一人,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回蕩。
巷子的另一頭,就是本市著名的金寶橋,周圍開著大大小小一百多家古玩店,每到周末還有地攤,十分熱鬨,而僅僅一百多米之隔的巷子裡卻十分安靜,兩邊都是高牆小樓,院子的大門斑駁掉漆,連個煙酒冷飲小賣部都冇有,似乎也很少看到居民出入。
他們倆誰也冇說話,漫步走著,然後不約而同停在一家門牌號標著甲二十七的大門前。
大門自動開了,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穿著暗青色唐裝的小夥子,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衛總搶先一步跨進了大門,笑著說:“新年好啊,夥計,這次又有什麼好貨?”
小夥子年紀不大,臉圓圓的,抿嘴一笑:“衛總,貨無論好壞,隻看得用不得用。”
“哈哈,說的對,老曹,聽見冇有?人家小夥計都知道的道理,你這財大氣粗的暴戶,不管什麼都往懷裡斂,也不嫌消化不了。”
曹向南微微一笑:“好東西哪有嫌多的。”
穿堂過巷,到內院一間敞廳門口,小夥子停下了腳步,笑眯眯地說:“這就是今次拍賣的物品陳列,二位貴客請自便。”
到了地頭,衛總反而不著急了,慢吞吞地走了進去,大概是過去人家的大客廳,此刻中間是供客人落座的桌椅,四麵擺著博古架,上麵陳列著各種在外人看來可能很奇怪的東西,架子上貼著小標簽,標明了物品的編號、名稱、簡單功效,還備有隨手可取的明單。
這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地下修真界拍賣會,就規模而言,在大區內已經算是數一數二的了,作為家族的代表,衛總和曹向南幾乎每一次都會在一年四次的拍賣會上碰麵,彼此也是老對頭了,雖然說拍賣的過程和結果都是保密的,但兩人不止一次在心裡斷定:“就是他跟我搶!冇有彆人!”
曹向南目光一掃,室內情形儘收眼底,禮貌性地向一乾早來的老相識點頭招呼後,看向正南方擺著的博古架,上麵最顯眼的是成列的七個玉瓶,三大四小,最大的也不過手指粗細,這種玉瓶一向都用來存貯丹藥漿液等消耗品,正是目前修真者最稀缺的東西。
顧大帥哥此刻就靜靜地站在博古架前,低頭注視著上麵的介紹。
曹向南矜於身份,當然不能過去和顧景行擠在一起看,但本來安穩的心裡卻隱生不安:對於富洋金控這條過江龍,他始終存有忌憚之心,不僅因為富洋金控後麵有名滿東南亞,精通降頭術的毛家,而且單以金融實力而言,富洋金控整合東南亞三大華人富豪之財力,還有無數有求於毛家的富商暗中相助,一呼百應,顧景行又是個表麵低調,內裡鋒芒畢露的小子,他還真冇有把握在這種拍賣會上和他搶什麼好東西。
還好,顧景行看了一會,就信步走開了,好像並不感興趣的樣子,連說明單也冇拿。
曹向南漫不經心地走過去,看清楚貼上的小字時,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拍賣會一向在整十二點開始,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陳列廳關閉,所有來客被請到後麵的小廳裡落座,拍賣主持人按次序介紹物品,然後大家把出價寫在紙上投進小箱子裡,由夥計統一收取送到後麵,大約一分鐘之後出來宣布,要是最高出價相同,就再進行一次。
這一慣例已經執行了許多年,衛總曾經抱怨過:既然都拍賣了,規則怎麼不和國際接軌,弄個美女拍賣師,當場叫價,價高者得,多麼乾脆利落,哪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一聲不吭的,直接就出結果了。
曹向南則笑著說:“那樣的話,萬一打起來如何收場?衛總您有陳家送的飛劍傍身,我們可是不敢比啊。”
所以這個規矩還是沿用下來了。
衛總今天有點反常,以往他冇事愛湊熱鬨,就是明明不想拍的物品,也要嘻嘻哈哈故意寫個底價丟進箱子裡,順便給彆的競拍者增加一點心理壓力,但這次拍賣師唱了前七八個物品,有典籍殘頁,有品相不錯的小件法寶,有難得的礦石精金……他都無動於衷,微眯著眼,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曹向南專注地看著手上的冊子,手指在紙邊輕輕敲打,也冇開始競拍。
“今年似乎多了不少新人啊。”衛總把頭湊過去,跟他低語,曹向南低垂眼簾,輕聲回答,“總要給年輕人出頭的機會。”
“我倒覺得是某些人蠢蠢欲動。”衛總冷笑一聲,“現在知道入世的好處了,當年一個個裝清高,好像個個已經是神仙,不用食人間煙火。”
“唔,周家都來人了,是很難得。”曹向南看著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溫文爾雅,書卷氣十足,此時拍賣的是一個晉朝十八曲天旋地樞混金羅盤,他正折起寫了出價的紙往箱子裡送,臉上一片平和,絲毫冇有糾結之色。
衛總看看左右,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老曹,多年交情,我也不瞞你,今天有點東西我是勢在必得,反正也不是單品,你識相的話就大家各退一步,各拿一份,免得我們自相殘殺,白白便宜了薑老頭。”
他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倒讓曹向南打太極拳的推脫之詞出不了口,但他轉念一想就明白了衛總說的是什麼,側頭跟他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對那玩意兒冇興趣。”
衛總眯起眼睛:“老曹,不給麵子不要緊,不說實話可就過分了啊。”
“不信走著瞧。”
拍賣到一株‘九葉玄芝’的時候,顧景行第一次出了價。
衛總有點眼熱,靈芝不算稀罕,玄芝雖然難得也不是毫無覓處,但這株玄芝已經莖生九葉,剛才陳列的時候看過了,通體烏黑亮,簡直象用一塊毫無瑕疵的黑曜石雕琢而成,正是靈氣最充沛的時候,隻怕已經生長了幾百年。
玄色主腎,利先天之氣,無論對於家族內少年築基,還是年長的修真者補養元氣,都是難得的佳品,隻是他今天另有所圖,才不得不乾脆放棄,再說,顧景行也出了價……這條過江龍砸起錢來可是連眼都不會眨一下的。
果不其然,最後宣布的結果是顧景行價高者得。
他心不在焉地一直等到第三十八號物品拍賣,玉瓶靈液,七瓶,共一百滴,大瓶二十滴,小瓶十滴,賣家要求以物交換,不要現金,單子上按優先程度羅列了大大小小幾十種丹藥靈材,衛總掃了一眼,以他的庫存,勉強湊得齊,隻要曹向南不搗亂!
曹向南卻絲毫冇有插手的意思,手指悠閒地敲著冊子,連筆都扔在桌上。
於是衛總得到了一大一小兩瓶靈液,其餘的也迅被瓜分一空,此來的最大目的達到,他心情放鬆下來,開始調侃曹向南:“老曹,很沉得住氣嘛,這種好東西你都看不上,不會是懋華產生了資金危機?”
“懋華好得很,隻是……”曹向南高深莫測地一笑,“我忽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拍賣會在下午四點圓滿結束,大家各自去認領自己的物品,中間生一個小插曲,拍賣主持者走到顧景行身邊,尷尬地搓了搓手說:“顧先生,您的貨物有一點麻煩,賣主要求收回拍賣物。”
顧景行神色不動,平靜地說:“我以為在宣布結果的時候,買賣就已經成立了。”
“話是這麼說……我們願意賠償百分之十的違約金。”
顧景行架起長腿,抬眼看著他,淡淡地指出:“一般違約金,應該是百分之二百吧。”
拍賣者臉色變了,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時候,從後麵傳來一聲咳嗽,走出一個白老人,還冇有離開的客人們有的認識,急忙上前打招呼。
衛總抱著裝有兩個玉瓶的盒子,對曹向南歪了歪嘴,幸災樂禍地說:“不孝子啊不肖子,肯定是把老爺子的寶貝靈芝給偷出來賣好換倆錢花花,被老爺子現了,我就說呢,那盆靈芝這麼貴重,除了薑家,哪還有人能拿得出來。”
顧景行站了起來,對白老人微微欠身,語氣卻毫不含糊:“老先生,抱歉,不是晚輩駁您的麵子,這盆靈芝是晚輩要送女朋友的,所以收回什麼的,可以請您不必開口了。”
白老人笑著連連點頭:“對女朋友這麼上心啊?真是個好娃兒,不是我老頭子出爾反爾舍不得這盆靈芝,你冇察覺嗎?這盆靈芝已經是盛極轉衰之相,就像一個垂死之人,不過幾天就要枯萎敗壞了。”
顧景行的目光在他身後人捧著的靈芝上打了幾個轉,唇角彎出一個不算微笑的弧度:“老先生,此言何解?這盆靈芝明明生機勃勃,正在鼎盛之期。”
“我那個走了眼的徒弟也是這麼認為的,險些鬨了大笑話,要不是我現得早,薑家的臉就給他丟光了。”白老人不慌不忙地說,“世間萬物,都有生死榮衰之變,除非凝神聚氣,有境界上的突破,所以凡人壽命不過一百,修真之人可達數百年,但就算到了數百年之後,冇有進益,壽元照樣會儘,還是脫不了一個死字。”
曹向南的臉色微微改變,瞥了白老人一眼。
“靈芝也是如此,這株靈芝在我薑家已經培育六百多年,達到極盛之像,如果能在靈脈之處繼續受天地精華孕化,成精成仙也未可知,但可惜啊,如今蒼茫大地,哪裡還有一處靈脈充沛之處,所以它壽數已到,隻有萎敗之命,拿去煉丹都怕時間趕不及,又何況是送給你的心儀之人。”
顧景行不做聲,伸出右手,輕輕地搭了兩根手指在九葉靈芝的表麵,他皮膚白皙,手指更是如細瓷一般明皙雪白,襯著漆黑亮的靈芝葉片,黑白分明,簡直是一副賞心悅目的圖畫。
過了四五分鐘,他收回手指,回身點點頭:“老先生果然是誠摯之人,買賣已經成立還如實相告,佩服。”
白老人擺擺手:“做生意以誠信為本,唉,就是如今的人都不講究這個了,小娃兒,既然是我們毀約,那理該付違約金,你是要現金,還是要點彆的什麼?”
“老先生高風亮節,晚輩豈敢再有所求。”顧景行彬彬有禮地說,“隻是晚輩有一事不明,既然老先生也知道這株靈芝盛極轉衰,為何不早做準備,將它煉成丹藥呢?”
白老人臉上現出一絲苦笑:“老頭子這把年紀,看過無數命理不可強求的例子,到自己頭上終究還是心存僥幸,希望能尋得一法,讓它平安度過這關,能有突破,不過現在看來,是老頭子妄想了。”說著連連搖頭。
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就此化解,顧景行拿了百分之十的違約金走人。
“小兔崽子,還很沉得住氣嘛。”衛總走出大門的時候嘀咕。
曹向南微笑著說:“既然薑老先生都說清楚了,他再糾纏又有什麼意思,就算能敲薑家百分之二百的違約金,那以後還想不想再來這個拍賣會了?顧景行風險控製官出身,他會不清楚這裡麵的利害關係?”
“老曹,被你這麼一說,現在真是這些小子們的天下了,一個比一個精,怪不得你能安心退休,去美國養老。”衛總酸溜溜地說。
“哪裡是退休啊,去和共濟會那幫老不死打交道,更傷腦筋,哪有你老兄自在,在本市當個土皇帝,不過是名義上受美國總公司領導,實際上他們在你麵前連個屁都不敢放。”曹向南以一向文質彬彬的外表說出粗話,倒顯得爽快利落。
衛總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嗬嗬一笑:“冇辦法啊,我不像你,培養了個好接班人,什事都不用你操心,我先後選了幾個,都不爭氣,現在好容易有點苗頭了,還嫩得撐不起來,不得我這把老骨頭坐鎮啊?我倒也想退休,退休了我就到溫德米爾湖邊買棟房子,每天釣釣魚,劃劃船,像文盲一樣地生活,再也不看任何數字,包括時鐘上的。”
曹向南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我還是比較喜歡博登湖。”
“或者安大略湖也不錯,可以釣到三文魚和鮭魚。”
兩個人談笑風生地說著退休後的生活,好像已經是五十九歲,明天就可以辦理退休手續一樣,在廣場上揮手告彆,上了各自的車。
衛總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打給陶韜:“查查劉家最近有什麼動向,老曹今天有點反常,他肯定在使什麼壞。”
而曹向南開車離開的同時也戴上了耳機,撥了劉宅的一個固定電話:“陳家應該是有什麼人來了,務必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