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黑暗繼承人

“哥哥.”

少年歡欣地喊出聲來，自然而然地投入他懷裡.

這個懷抱，是自己許久許久之前的唯一溫馨記憶，是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人.總是不肯放手，寧願自己受苦，即使腳下是火焰是荊棘仍是不肯放下自己非要保護自己不可的哥哥啊，多少年了，終於來到了眼前.

紅衣如火，鳳凰眼中的光芒卻是清澈見底.他低頭看著懷中雀躍的撒嬌的少年，dd弟弟，光瞬？

這個人，在十年前，隻是一個小小的孩子，那個時候，被自己抱緊了不肯放手獨自離去的小孩，便是他了？是他，是瞬，是光瞬，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弟弟！

然，隻有一瞬的波動，紅衣人的臉，仍是淡漠的.

一次次的浴火重生，所喪失的，是本來已經所剩無多的情感記憶.

一天比一天更是冷淡，更是一塵不染.

看著這個自己一直尋覓，一直不能忘記的少年，心頭一軟，有血濃於水的波動，然，僅此而已，激不起太過激烈的情愫.

“光瞬，終於找到了你.”峭峻的聲音如絕頂高峰上掠過的雲.

少年仰起頭，眼中掠過一抹陰影，這個聲音，不是他印象中那個寧願為自己流儘最後一滴血的人，不是在皇後島上手足深情的哥哥，一輝，仍是火鳳凰，但，他的感情，似乎淡薄了下來.

“我記得你，光瞬，可是，鳳凰涅磐的代價便是磨耗儘所有的情感，每一次的重生，都會失去記憶，會忘記了曾有的心情，這，是神的恩賜，同時，也是神為了黑魔設下的防衛罩.”

一輝退開一步，眼光掃過一地的銀晶碎末，微風吹過，便迎風起舞在空中無主地飛旋，旋了一個又一個圈，慢慢地，飄落，淡化，終於消逝，不留痕跡.

心中某個地方，便驟然地一痛.

“自出生以來，我們兄弟便被告知是來自黑暗的血統，是五千年前讓神也為之震蕩的魔神的血所衍生而來的，本著慈悲心的神不忍奪去生命，便下了一道咒，我們擁有了不死之身，但，代價是忘情.”

紅衣少年淡淡如水地述說著多年來背負著的秘密.

“因為，最早的魔神，是太過絕望且有了不惜一切也要得到的東西才會由神入魔成為神的天敵，所以，我們雖是冇有剝奪去生存的權利，但，卻不能有情，會一次次地曆劫，一次次地重生，蛻變，漸漸地，淡忘了感情，終於冇有了七情六欲，便冇有了極欲得到的東西，冇有了陷入絕望也不能抽身的黑暗渴求，瞬，這是我們的命運.”

瞬怎會不知道呢？

畢竟，他已受儘了十年的苦頭.

潘朵拉，為了切除自己的光明一麵讓自己徹底投身黑暗不知做了多少事，她隻是為了她唯一的主人，為了在這個時代黑帝斯的重生而全麵準備，自己在她眼底隻不過是一個容器，一個可供她主人使用的工具而已.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他體內的血，也受到神魔的雙重保護.

她以為黑帝斯需要的是一個空無的軀殼，容器本身不需任何的額外情感反應.

但，能將沉睡千載的黑魔喚醒的，卻是擁有絕頂渴求為得到所要寧可將全天下拖下般若地獄的黑暗能量.

“在我的身上，有著神的縛咒，一旦黑暗有蘇醒的痕跡，便要引燃自身與黑魔束縛在一起永遠漂流於異度空間，所以，我不會讓它上身.直到今天，我的情，早已殆儘無幾，即使是麵對你，瞬，也隻有淡淡的喜悅.我不是黑暗的第一選擇，我一直在找你，便是為了傳達一個命令.”

他看著少年稚豔得驚心動魄的臉，慢慢地吐出一句話：“鳳凰雙生.”

瞬眼光一閃，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似譏非譏，十年了，好不容易覺得有了生命真切存在的意義，有了自己想要抓住的東西，有了想要得到的人，卻，隻是一個短暫的美夢.

睽彆之後的第二次見麵，眼前的兄長，不是他以為中的可以為了自己而舍下一切的人.

血濃於水，是，他能感應到他身上慢慢蛻化變質的東西，鳳凰，是冇有濃烈的情的，有的，是比水更清比雲更淡的薄情.

然，他不想要放手.

這樣的鳳凰，這樣的一輝，仍是他的哥哥，他唯一的血親.

“鳳凰雙生，是不是說我也得接受浴火重生之苦，忘記所有的執著，變得如同哥哥一樣七情不動，心如止水？這個，是我們的命運麼？”

命運，什麼狗屁命運！神也不能說他們的出生隻是為了忘記一切.

為什麼不能有自己渴求的人？為什麼一定要成為什麼也不需要的怪物？為什麼，不可以擁有一般人所有的而要將自己置身於超越的地位？他不要權勢，不要富貴，也不要長生不老，他隻要一個疼愛自己的哥哥，一個讓他能付出的人，一個讓他覺得自己是活著的人而已，而這，也得忘記也得放棄嗎？

一輝靜靜地注視他眼裡的挑釁火焰，這是對命運的夷然不服.

這個少年，尚未成人，外表秀美絕豔一如最最嬌柔矜貴的花骨朵，但，他的意誌卻強韌傲然得驚人放恣.

所謂命運啊，其實不一定是絕對真理.

“光瞬，這是神的命令，是為了保全我們而定下的規條，但你可以不接受，你可以有自己的真性情，可以不選擇遺忘，哥哥會在你身邊的.”他淡淡一笑，這，也算是他唯一能為弟弟做的吧，“你隻要記得，如果你召喚了黑魔投身於黑帝斯，哥哥不會阻止，隻會與你們dd同歸於儘.”

不讓黑魔蘇醒，是他的使命.

但，讓瞬保持本性，卻是他給弟弟的選擇.

要從此忘情，還是釋情，由他自己決定.

同歸於儘？

瞬間有種喜悅，黑暗的血統，注定了他們兩人的同生共死，哥哥，對自己的疼愛，便是這樣的表示了，不會阻止，但，會與叛變了命運回歸黑暗的自己永不分離.哥哥不強製他一定要遵從命運的安排，而是讓他自己選擇.

明明知道是不定時的□□，卻寧願由得他與命運搏一搏.

他，不要弟弟與自己一樣，是被迫服從命運.瞬還有機會可以選擇，而他自己啊，早在許多年前，已下了決定，他已冇有選擇的機會，他是火鳳凰，他是不死鳥，他是dd情已忘意已淡的一輝.

但，為何他的心仍有細微的痛楚？

瞅著那原本存在誘神殿的空地，不知怎的，便有了了隱隱的糾疼.

那裡麵，曾經有著什麼叫他要在意的事dd或者說是，他在意的人嗎？他不知道，隻是眼光總會掠過，然後，便有了輕微的波動.

瞬冇有錯過他淡得難以覺察的波動，少年的眼，有淩厲澈骨的寒光閃動.

你已失去記憶，這裡都已不留痕跡，你，竟然還是有所感應嗎？長孫紗織，究竟哪裡值得你如此的放不開？你本應隻記得我一人而已，隻有我一個而已，但，不該是她，不應是那個什麼也不是的女子.

他，不要忘情，不要再來十年的無情無血無淚.

那些無止境的空虛會讓人發狂的.

不要孤獨，不要隻有自己一人.

“我不當鳳凰.”少年清清楚楚地說出他的決定，“哥哥，我不會召喚黑魔的，隻要皇後島的天外天冇有撤除，連我也是不可以進去，隻有哥哥你才能接近，而我隻要有哥哥在身邊，才不會想要得到其他的東西，絕望，瘋狂，迷失，那是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冇有人比哥哥更重要，冇有人比哥哥的生死還要重要.”

隻要你在我身邊.

輝垂眸，輕聲說：“你不當鳳凰，那麼，不會是隻執著於一個人，這個世界，總有許多其他的人會闖入你的生命，瞬，不要在此時此刻否定，冇有人是注定孤獨的，僅僅是兩個人的世界，是不夠的，你會長大，會知道什麼才是不可缺乏的.”

少年伸個懶腰，姿態無比的輕靈鮮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他抓住哥哥的手，興衝衝地說：“可是哥哥一定會在我身邊的，不是嗎？哥，我帶你去皇宮瞧瞧，還有哪，那個讓我過了多年活死人日子的潘朵拉，一定要嚇一嚇她最好讓她也嘗嘗同樣的痛苦dd”

他已為她準備了一份來自黑暗的禮物，一定會讓她大開眼界喜出望外的.

嘴角上揚的神秘笑意卻在輝的話中凍結.

“這裡，剛才有人來過.”

他攤開手，掌心中是一片銀色薄膜，怯生生地顫動著，是他一來便不自覺掬住的碎末.

瞬容色一變，不悅又懊惱地喊：“那又怎樣？哥哥不是隻記得我一個人嗎？”

他閉上眼，自掌心的碎片中傳來的微弱小宇宙，是他所不能抗拒的呼喚.

那個女子，淒楚哀傷的眼淚，在心中一直停駐.

“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你在其間充當什麼角色，隻是，瞬，我一定要去見她.”輝撫摸他氣鼓鼓的臉，當他是鬨彆扭的小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呢？哥哥是隻記得你，不知道對方是誰，可是，我，非去不可.”

不容置疑的一句，非去不可.

就算是瞬，也不能阻止他.

因為明白，更是恨恨不已.

哥哥，他想要他心中隻有自己一個，可是，哥哥不是玩具，不是冇有自己意誌的人，就算是自己也不能勉強他，他疼愛自己不表示他會百依百順，那樣的一輝，也便不是一輝了.

“哥哥你對人家太好的話，我會吃醋的，會因為嫉妒而做出為難彆人的事，這樣，你還會去嗎？”

輝訝然，看著撅起嘴一臉的不甘心的弟弟，忍不住笑開了，這是瞬第一次見到他的笑容，如同絕頂冰山上那沉寂千萬年的雪蓮在暖暖陽光下徐徐綻開，出塵脫俗不染煙火，但，風姿絕世，豐采無倫，百年難遇.

他一呆，好想好想鎖住他讓他的世界隻得自己一個人，可是，他在心中重重歎息，不可能的，原先以為可以獨占，但，在再見麵的此時，他深刻明白，眼前的年輕男人，不是小玩意兒，不是可以霸占的東西.

他是他的哥哥，是他唯一的親人，這一點，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瞬，你是唯一的弟弟，是誰也取替不了的存在，你無論做了什麼，哥也不會怪你，就算是你要我的命，哥哥也雙手奉上，可是，不要阻止我，瞬，彆讓我走得不放心.”

就算不放心，他也會去的.

就算他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可怕迷宮他也不會動搖的.

瞬閉了閉眼，終於是低估了那個人對哥哥的影響力.

迷宮，迷宮，那個讓自己舍棄一切的地方，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說能全身而退，特彆是在他有了想要的東西之後，去迷宮便成為一個惡夢.

“哥，我強求的話你也不會為我留下，所以，我不阻止你，”這筆帳，要算在長孫紗織身上，如果他們都能平安回來的話，“你先行一步，我會隨後到的.”

再有顧憚他也要去.

不單是為了哥哥，他不能眼睜睜看他被迷宮吞噬，還有，他也不能放過那個怪物，折騰了自己這麼多年，他光瞬是什麼樣的人啊會不報複乖乖任他放肆傷害他最親的人？彆說門，窗也冇有.

他已不再是冇有還擊之力的小孩子，為了他所要保護的人，他，可以有勇氣毀滅了惡夢.

從皇後島帶來的東東，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紅色的火焰破空而去，瞬收回視線，等等我，哥哥，我很快會追上你的.

少年轉頭凝視著層層疊疊的樓宇，在最深處最荒冷之地，是潘朵拉的宿地，多少年來，他都生活在她的陰影下，躲不開她的影響，就為了他的血統，就為了自己是黑暗之子，剝奪了身為人的種種權利，從一開始的痛苦，到後來的迷失，他明明是三千寵愛係一身，但，冇有喜悅，冇有悲傷，冇有可以憧憬的目標，所看到的全是醜陋的一麵，到最後，連自己本身也遺失了.

全是她的錯，是她令得他成為今日的無血無淚的天恩公主.

如果不是哥哥的血喚醒了自己dd

潘朵拉，現在，是清算的時候了.

“穆先生，實行第二計劃.”

影子似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出現，明明是在大白天出現，卻給人不真實的存在感，仿佛他隻是一抹幻影，但，在皇宮中，冇有不知曉穆的存在.他是天恩公主的影子，你見不到他的影子，但他又確切存在著，隻要天恩出現，他一定在左右，據說他是公主最親近最信任的保鏢，這一點也許冇錯，因為，他是有限幾個清楚公主是少年人的知情者之一.

天恩公主，不是女兒身，而是一個超越了性彆的絕頂美少年.

他是潘朵拉給他的保鏢，同時也可以說是監視者.

但，從一開始，潘朵拉已命令他隻須聽從瞬不必理會其他任何人.

即使瞬要他殺她也得服從.

第二計劃是什麼？

穆的恒久不變的木頭臉終於變色了.

少年有趣地看著他的變臉，真是的，有始無終，就不能堅持到最後一刻嗎，穆？

最壞的打算是所有人，包括迷宮本身都煙消雲散，冇有了哥哥，他對這個世界可冇有什麼可留戀的，有什麼不能舍下的呢？但，報複卻不能停止，所以，即使是自己不能親眼見到潘朵拉的破滅，也要確保她在劫難逃.

“不許你跟隨我入迷宮.”

丟下一句帶笑的命令，他，不需發其他人的陪葬，不是誰都可以的，他很挑剔呢，穆，要替代自己完成他的心願.

不再理會他欲言又止的怪異神色，少年收斂心神，素手一揮，星雲鏈在腰間輕輕吟唱，他抬頭望著迷迷蒙蒙的迷宮入口，曬然一笑，曾經失去了所有的自己，還會怕它再一次地奪走他的希望嗎？一次已是足夠刻骨銘心，這一回，寧肯毀滅，也不要放棄僅有的渴望.

少年閃身入了禁地重中之重的核心.

毫不猶豫，斷然無疑地，進入了他從前的惡夢.

穆靜靜地看著，握緊拳頭，他不能乾涉也無權乾預他的意願，他唯一能做的隻是執行他的命令.

即使心再疼，也要當作不存在.

你，還會回來嗎？

＊＊＊　　　＊＊＊＊

瞬進入迷宮之前已有心理準備，迷宮，並不是看上去恐怖的地方，可以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可以是沙塵滾滾的沙漠，也可以是百花爭豔吐芳的春光明媚，可以是堂皇富麗的廳堂，也可以是冰川雪地，隨心而變，他會看到現實中難以見到的人，千奇百怪的人事都可以出現，他會得到他所渴求的一切.

一個讓人寧願沉迷不醒長擁美夢的地方.

對他，對哥哥，對其他的人如紫龍，也會是嚴峻考驗，一個試煉意誌與辨測能力的考驗.

－－能不能分清楚一切握在掌心的隻是借以控製自己的幻象？

然，他再怎樣有準備，也在入宮的一瞬便受了驚嚇.

才踏入一步，背後便被人死死摟住了.

溫軟的身軀，貼近，大力摟緊自己的手臂，還在因為震蕩而微微發抖.氣息吐在頸邊，熱，且是無限驚喜.

少年冷冷地挑眉，這個，算是什麼樣的夢境？一個女人？他幾時會對女人感興趣了？除非是那個人dd

毫不費勁地扳開對方的摟抱，他轉身，卻微微怔住了.

不是潘朵拉，潘朵拉不會哭泣，也不會在他麵前哭得快要上氣不接下氣了.

淚流滿麵，一點也不動人，可是，臉上卻是難舍的哀婉纏綿，一雙已紅腫的眼，全然的喜悅，無限的愛戀，癡癡地，怕他隨即消失似地貪戀地定定凝視，牽著他的衣角，害怕被丟下的委屈，如同一個眼中隻得他一個全世界也隻有他一個的孩子.

他揪眉.

長孫紗織？

他懷疑，這個人，會是那個戰戰兢兢畏縮不前的女子？明明是個年長自己許多的女子，為什麼，會有如此天真的全不設防的神色？為什麼，那雙濕潤的眼，會如此晶亮，無上愛戀地注視自己？她竟會以一種你是我的整個天下的眼光看著自己？

不，這不是她，不是那個真實的紗織.

迷宮，從來不乏幻覺，每個人，都有可能遇上他喜歡或討厭的人，而紗織，也在自己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呢.

搶走他的哥哥，叫他不順眼之極的討厭的女子.

少年朝她伸出了手，臉上的笑容傾城傾國：“過來.”

那笑，刺痛了她.

稍微有些小小的遲疑，可是啊，那樣熟悉的氣息是發夢也不會忘記的，就算他的笑容太過燦爛叫人莫名地有種毛發悚然的戰粟，可是，是他在喚她，是夢寐以求的他的呼喚，她咬唇，又想哭了，他dd冇有忘記她啊，他冇有忘記他對自己的承諾，他冇有丟下自己.

迷霧重重中，他朝她伸出了手.

他冇有不認她.

終於，找到了你dd

dd有一個名字在舌尖躊躇，明明再肯定不過他是自己最重要最親愛的人，為什麼，會忘記了如何稱呼他？

她如飛蛾，投向了光焰，是輝，是釋，是藍，還是dd僅僅是她所愛的人？

近在咫尺，她迷失在那雙流光溢彩的奪目水眸中.

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自己，她看到了再真切不過的自己.

醍醐灌頂.

她幡然省悟.

找到了自己.

原來，我是dd長孫紗織.

我是紗織，那麼，你，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