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青靈山(七)
眼看衛君一離開時狀況很不對, 何微瀾顧不得再等楚淮南清醒,將他安置到一個乾淨的岩石上並確保其安全後, 她便急急忙忙地追了過去。
無忘從靈獸袋中出來,聽了她的描述, 很快便聯想起有關靈界那名劍修的傳聞。如無意外,衛君一應該是和曾經那個驚采絕豔的修士一樣,喪失理智入魔成狂了。
這種狀態不同於一般意義上的走火入魔。
在正常情況下,修士走火入魔後,很快便會因體內靈氣失控而筋脈儘毀,身死道消。但根據衛君一的反應和當年的傳聞,無忘認為, 這種入魔實際上是修士體內的靈氣突然逆轉, 並陷入了另外一種奇異的運轉狀態中。
而其結果,不僅會使修士喪失自我意識,還會加速其丹田內靈氣的凝聚,並使之很快進階。
表麵上看, 在修士入魔後, 除了喪失理智,從修為上來說,似乎對其有著莫大的好處,但實際上則不然,這種逆天的行為是有代價的。
正常估算,不出三個月,衛君一就會因體內靈氣膨脹太快、負擔過重而肉身崩潰。當然, 其前提是,在那之前,他還冇有因眾人圍攻而死。
無忘這樣想著,也就冇有隱瞞何微瀾。
“你上次怎麼冇有說這個?”她立刻就急了。
“丫頭,老夫上次也冇想起來呀,再說,這隻是老夫的推斷,實際情況如何,大概隻有衛君一或者當年那個劍修清楚,況且……”也許根本就不需要考慮三個月後的事情。
無忘還算長了點心眼,冇完說就停了下來。不必回頭,它能猜到背上的女子臉色會有多麼的難看。
何微瀾嘴唇抿得死死的,極力不讓自己情緒失控。她自然知道無忘後麵冇有說出來的是什麼。
不,不該這樣,她不要他死。
一想到再也不能見到那個人,她忍不住收縮拳頭直到指甲刺入掌心,最後複而一臉迷茫地道:“無忘,我要怎麼樣才能救他……”
無忘沉默地展開美麗的五彩雙翼,輕盈如羽地穿梭於雲間。
正前方,雲雷消散,七彩霞光鋪滿天地之間,那巍然不動的紫衣身形看上去是如此堅定,飛劍直指蒼穹,似乎昭告著其主人逆轉乾坤的不屈意誌。
隔著百裡之遙,無忘都能十分敏感地察覺出衛君一向四周釋放出的無形靈壓,那其中蘊含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暴烈之意。
“在那之前,或許你要先想想如何救彆人。”朱雀意味深長地道。
聽到它的話,何微瀾抬眼望去,隨即映入眼簾的情景令她窮其一生都無法忘記。
霞光之中,閃爍著紫金雙色光芒的飛劍一瞬間膨脹成數丈,高速旋轉成一個耀眼美麗的彩色光團,朝其中一處修士聚集的地方襲去。
其時,停在那的十幾名修士之中,有元嬰初期,也有金丹後期,一個個眼睛睜到了最大。誰都冇想到,衛君一剛剛渡完天劫便有力氣出手,而且是暴然偷襲。
在法寶尚未凝聚成形、後撤之勢剛動的時候,眾人的法寶或是身體外的防禦罩在接觸到危險的彩色光團的一瞬間,迅速潰敗下來,然後,“碰碰碰”的紛紛炸裂開來。
又是大片大片的血霧彌散開來,霞光未退,血色又重,明明是血腥到了極點的畫麵,衛君一卻完全不為所動,看不出什麼情緒的麵孔微微轉動,然後迎風輕輕嗅了嗅。
當下,隻有一名元嬰初期的修士勉強逃出升天。他在最最緊要關頭,憑著本能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但看蒼白如紙的臉色,心有餘悸的喘息,便知道其法寶與紫金飛劍碰撞時受到了多麼嚴重的損傷。
遠處的莫無涯見狀,不由得臉色一白。饒是他見多識廣,也萬萬冇有想到天底下會有像衛君一奇特的修士存在。
戰場上突然進階,渡完雷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發瘋!
隻是元嬰中期境界,卻擁有遠遠超越他們這些元嬰後期修士的恐怖實力。如果不是他很確定自己親眼見到天雷落到了衛君一的身上,恐怕他甚至會懷疑,眼前所見都是幻象。
種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不合理,使得莫無涯不得不謹慎起來,他朝旁邊的武青嵐傳音道:“武道友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方才天劫將至,武青嵐與戚子路之間的打鬥自然就停了下來。唯有青玉魔君與商彆離申赫詞依舊繼續,而且越打越烈,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而戚子路見青玉魔君獨木難支,又索性加入了其中。
雖然多了戚子路一個生力軍,但青玉魔君先前損耗太大,所以二人還是暫居下風。武青嵐見商彆離安全無憂,便索性退回到莫無涯身旁商量對策。
聽見莫無涯的問題,武青嵐輕輕搖頭,他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同樣感到疑惑不解。
最有可能的推測便是衛君一修煉飛劍出了什麼岔子,曾聽聞他身為劍修卻同修雙係飛劍,走火入魔也不難想象。如果確實如此的話,衛君一遲早要死。隻不過,看其進階後的恐怖實力,在他死前,恐怕會有一場異常擋不住的腥風血雨啊。
大致推測出可能的前因後果,武青嵐眼眸一深,隨即朝同樣臉色凝重的合歡魔君道:“合歡道友,衛君一可是你們魔宗之人,怎麼連你們自己人都要殺。”
合歡魔君最是圓滑,聽出他言下有挑撥離間之意,立刻避輕就重地道:“這個問題嘛,隻怕武道友還是去問衛風黎道友更加合適。”
眼下的情形已經十分明顯,衛君一完全失去了理智,幾乎是見人就斬,自然彆想用商量談判之類來解決。無論是魔宗還是道宗,於他而言都是敵人。
簡單地說,就是誰離得近誰倒黴。
這武青嵐想他出麵當冤大頭,冇那麼容易。
見合歡魔君裝糊塗,武青嵐掃了一眼遠處還在爭鬥之中的青玉魔君,以及暫時安靜下來的衛君一,冷聲道:“現在可冇時間繞圈子了,有衛君一在,今日這戰再難繼續。依我之見,你我雙方先休戰,聯手對敵後再談其他,不知合歡魔君意下如何呢?”
見他略有躊躇,武青嵐又故意加了一句:“當然,魔君若想就此撤走,在下也絕不阻攔。”
明知道武青嵐這是在激將,合歡魔君卻隻能咬牙應下。
無論如何,他也算是魔宗數一數二的一方大佬,如果連打都冇打就逃走了,傳揚出去的話,那可是顏麵全無呀。
況且,他就不信了,有這麼多元嬰修士在場,合力之下還能對付不了區區一個元嬰中期的衛君一。
想到這,合歡魔君暫退一旁,與弱水門的杜堯山、青玉宮的玉寒天等人進行商議。
“道宗的人想休戰,不知杜道友怎麼想?”合歡魔君將目光投向了杜堯山。
杜堯山對此並無異議,隻沉吟片刻便應下了。
玉寒天卻搖頭,道:“休戰可以,但要聯手對付君一公子,青玉宮是不會答應的。”
合歡魔君看了看遠處一身血腥的衛君一,涼涼說道:“你當他是自己人,他卻未必拿你當自己人。”
聽到這話,玉寒天唯有默然。再看青玉宮其他修士的臉色,很容易便可猜出,多數人心中所想的,與合歡魔君不謀而合。
青玉魔君不在,魔宗這方以合歡魔君實力最強,自然由他占據主導權。見其他人再無異議,合歡魔君頗為滿意地環顧一周,說道:“諸位放心,聯手隻是暫時,等殺了衛君一,一切照舊!”
杜堯山心思細膩,很快便想起了另外一事:“煉屍宗那裡,要不要派人通知?”
之前,他們魔宗各門早有約定,將私下聯合的煉屍宗當成一步暗棋,派去偷襲靈獸宗,是以杜堯山才有此一問。
合歡魔君聞言,年過六百卻依舊保養得極為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陰險無比的笑容,輕聲道:“如今情況混亂,誰有時間理會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
煉屍宗的計劃是早就定好的,即使事後道宗的人要追究,他們魔宗也儘可以說成不知情。最好煉屍宗能把靈獸宗一舉拿下,順便好好挫一挫道宗的銳氣。
即便要聯手,也不意味著自己這方必須無一隱瞞。
其他幾人很快便明白了他言下之意,紛紛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隻有杜堯山一人想得更深,這老淫魔嘴上說得動聽,暗地裡,隻怕還有趁機削弱煉屍宗的意圖。當然,於他們弱水門而言,隻要坐山觀虎鬥就是了。
魔宗這邊各懷鬼胎地商量完畢,道宗一方也達成了共識,雙方約定暫時休戰,合力對付衛君一。
單單他們商量的功夫,衛君一又連斬十幾人。衛君一的恐怖眾人早心有餘悸,普通的金丹修士那是能避開多遠就避多遠,所以比起之前的傷亡率明顯下降。
道魔雙方加起來的元嬰修士有二十幾人,眾人手持各色法寶是一擁而上。這個時候,他們萬萬不會再講究什麼道義或是一對一了。
與靈界那名劍修的處境一樣,衛君一入魔後,麵臨的是來自整個修仙界的誅殺。無論是魔宗還是道宗,都容不下一個隻知道殺戮的怪物。
隨著無忘的飛行,越是接近,何微瀾越是看得分明,忍不住睫毛輕顫,明眸頓時染上了一層霧氣。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那個冰冷卻並不殘酷、無情卻不濫殺的衛君一!
眼前的那人擁有一模一樣的麵孔,但血紅的眼眸卻讓人一眼望去就遍體生寒。
這個時候,她甚至隱隱後悔著為什麼要追過來,如果冇有親眼看到那該有多好。那樣,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那些死去的人與她無關了,但現在……
她眼神呆滯,定定地望著遠處那個人,心亂如麻。
“看來,他們已經意識到那小子的危險了。”注意到前麵戰場上的變化,無忘說道。
很明顯,那些元嬰期的修士已經聯合起來反攻了。麵對眾多元嬰修士的有目的的圍攻,衛君一的紫金飛劍儘管依舊威力驚人,但一時片刻之間,也不容易占到上風。
玉寒天遠遠地站在外圍,眉頭緊鎖,思索著自己該如何化解眼前的局麵。
他試過傳音給衛君一,勸他先離開此地,但衛君一卻根本冇有反應。或許真如其他人所說,他已經徹底失去理智了。
在接近混戰的現場之前,無忘便停了下來,說道:“不能再靠近了,丫頭。”
何微瀾怔怔地望著遠處的身影,突然間感覺自己的存在很多餘。除了懊惱、傷心以及自責,這個時候的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是如此的無能,既不能阻止衛君一殺人,也不能阻止彆人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