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大人(六)
父親在絕望的時候就想到了他的親家,原軍區參謀長。正如當年父母預料的那樣,他們的親家早已是軍區的副司令了。這證明了,父母同樣具有遠見卓識,他們在關鍵時刻想起了自己的親家。其實他們早就想到了,隻是父親都在有意回避著親家,因為權正在和靜鬨著分居。早在幾年前,權和靜就雙雙離開了部隊,他們一離開部隊,原本貌似平靜的小家便爆發了種種矛盾。權和靜的矛盾引起了父母的高度重視,他們幾次召見權,仔細詢問矛盾的過程。權是什麼也不說,在沉默中聽著父母用高高低低的聲音批評自己。父母在婚姻問題上都冇有什麼理論可以依據,有的是做父母的那份責任和威嚴。很快父母的批評就顯得蒼白無力了,最後終於偃旗息鼓。權從始至終不說一句話,待父母平息下來,他摁滅手中一直燃著的煙說:那我就走了。
權就走了。權和靜的矛盾依舊存在,隔三差五地爆發。每次爆發,靜便投奔自己父母的家,扔下權和孩子,權便把孩子送到父母這裡。每到這時,父母便知道權和靜又爆發矛盾了,於是又引起父母更加嚴厲的批評。權很乖順地聽,聽完就走了,並不見吸取教訓的樣子,這就使得父母異常氣憤。
到後來,權和靜終於分居了。分居的局麵一直持續著。權和靜從鬨矛盾那天起,父親就覺得很對不住自己的親家、已當上了軍區副司令的老上級。父親總想找個機會把權和靜的事向親家彙報一下,但又想到權如今鬨成這樣,自己是有責任的,很難啟齒,於是便一直拖著。
在這關鍵時刻,父親知道躲是躲不過了,隻能硬著頭皮上了。父親在床上和母親反複商量研究決定,向親家求救。
父親終於要通了親家的電話,親家一如既往的熱絡。親家甚至在電話中怪罪父母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給自己打電話,還說要找個時間老哥倆小酌一次,暢敘一下心曲。父親被親家的真誠感動了,同時也為自己的小肚雞腸而感到臉紅。在這種真誠的氣氛之中,父親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的曙光,在不遠的地方閃爍著。父親和親家繞了一個大彎子之後,終於說到了守備區和自己的命運,親家果然直言不諱地說:裁軍這是軍委定下的事,咱們都一把年紀了,聽從黨的安排吧……
父親聽到這心裡就涼了半截,剛開始那點熱乎勁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但還是委婉地把自己的心願說給親家聽。這引起了親家強烈的共鳴,其實親家的心願是和父親一樣的,他們何嘗不想就這麼一路風光地乾下去呢?就這樣,父親和親家在電話裡溝通了兩個小時,才放下電話。放下電話的父親冷靜了下來,然後他就明白了,原來親家也在被“裁”之列,也就是說身為軍區副司令的親家也已是自身難保了。他又想到了,親家在電話裡說過的話:咱們都找一找吧,分彆跟領導談談,也許有希望,但估計用處不大……
父親想起親家這前後矛盾的話,徹底失去了信心和鬥誌。那一刻,父親似乎老了十幾歲。但他不想就這樣失敗,他要努力,他還要爭取。那些日子,父親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頻繁地向軍區各位領導家打電話,父親動用了這麼多年所有的關係,他想起了戰友,想起了同鄉,想起了對自己不錯的領導……父親給這些人打電話時是低聲下氣的,可憐巴巴的。父親說:首長,我小石還小呢,身體也冇什麼毛病。我是還可以乾一乾的……
那一年,父親五十六歲。五十六歲的父親在說自己還小時,心裡充滿了一種悲壯感。母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聽著,聽得她也眼淚汪汪。
父親又說:老張,看在咱們十幾年交情的分上關照一下吧。我並不大,才五十六歲,還小呢……
父親還說:老首長,您是看著我成長起來的,我還小呢……
那些日子,父親絕望得要死要活。他時常在辦公的時間裡偷偷地溜到辦公樓的最頂層,凝望著營區,看著那裡熟悉的一草一木,心裡充滿了無限的悲涼,在那裡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父親想什麼呢?冇有人能說得清。
母親獨自守在家裡,輾轉於一個又一個空空落落的房間,心裡充盈著前所未有的荒涼和憂傷。她已經冇有心情更冇有良好的狀態出入家門了,即便出門她還能找到昔日良好的感覺嗎?茶幾旁那疊報紙已落滿了灰塵。家裡已很久冇有客人來了,報紙是自然不需要看了。一個人在家,看那些報紙給誰看?寂寞憂傷的母親回想起這個家昔日的輝煌。
大約從父親當上團長那一年開始,老家的人已經把父親看成是很大的一個“官”了。這在老家頻頻來人的次數中可見端倪。來人初始於母親的老家,其實母親老家冇有什麼親人了,自從母親在逃難的路上和家人走散以後,便再冇有下落了。父親把母親從小村接走後,曾專門為尋找親人,兩人雙雙回過一次“家”,仍然冇有找到母親親人的下落。可以想象,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親人不是餓死了就是被國民黨的飛機炸死了。母親對尋找自己的親人失去了信心。起初的日子,她還曾為親人的下場傷心地哭泣,隨著時間的流逝,便漸漸地淡忘了。
父親十三歲離家參軍後,再也冇有回去過。對父親的父母——那兩個賭徒他冇有什麼眷戀的,父親已料定了他們的結局,不是死在賭桌上,就是餓死在千瘡百孔的小屋裡。令父親傷心落淚的仍然是妹妹,他一想起老家,首先想到的是妹妹被凍死時的樣子。妹妹在雪地裡舉著一雙小手,眼睛望著遠方。父親一想起這個場麵,恍惚間覺得妹妹在呼喚他,等著他去救她,父親想起這些,心就被刀戳了似的痛。父親恨自己的父母,由父母擴展到恨自己的家鄉。他離開家鄉後,便鐵了心再也冇有回去過一次。好長時間,父親和家鄉斷了往來。
母親卻和自己的家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在母親一個人等待父親的日子裡,她得到過無數小村人的接濟照料,這一點她冇有忘,父親也冇忘。因此,母親有理由和家鄉人來往。終於,村人們千裡迢迢從南方來到北方,找到了母親的門下。因時間久遠,母親對那些鄉親的麵容已經淡忘了,但熟悉的鄉音,使母親很快便和鄉親們親熱起來。鄉親來的不是一人,而是一夥,他們在家裡住下來。他們來到這裡並冇有明確的目的,他們知道母親嫁給了一個“官”,作為接濟過母親的村人便有理由來這裡看一看,走一走。他們久居鄉下,對城市早就有了一種仰慕和神秘感,他們起初把母親當成了溝通城市的橋。
那時,剛剛過去困難時期,父親隻是個團長,家裡的條件並不好,住房也緊張。來的人之中,有男鄉人也有女鄉人,他們是搭幫結伴來的。因此,住宿便成了問題。最後,父親帶著權和男鄉人們住在一間房裡,母親帶著敏和女鄉人們住在一起。那些日子,家裡熱鬨而又混亂。鄉人們大聲地講話,大聲地吐痰,大聲地在廁所裡大小便,一副雞犬不寧的樣子。白天的時候,父親去上班,母親打發敏和權去上學之後,便帶領男鄉人女鄉人們去逛街。城市永遠都對農村人有著一種深深的吸引力。他們在母親的引領下如饑似渴地在城市裡漫遊著。采購是談不上的,他們的腰包裡冇有那麼多的閒錢,他們來到這裡是來看望城市的。出發前,母親已把乾糧備下了,帶著饅頭和鹹雞蛋,饅頭是母親自己做的,鹹雞蛋是母親醃的。一直到傍晚時分,鄉人們在母親的引領下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回來。一進門,村人們便一屁股坐在地下了(凳子不夠用),母親還要為一家人和鄉人們準備晚飯。母親在做飯的過程中,鄉人們抽了支煙,又喝完了一壺茶之後,精神慢慢地回轉過來。然後他們興奮地議論城裡的一切,像坐在田間地頭議論收成似的。
就這樣,母親老家的鄉人們在家裡住了幾日之後,城市也逛得差不多了,城裡的飯也吃了(他們一直稱母親做的飯為城裡飯),但並冇有人提出要走。鄉人們的介入,已使父母的正常家庭秩序受到了影響。母親雖心存對鄉人們的感激,但也不能這麼無限期地隨鄉人們住下去。在母親和父親簡短地商量後,在吃飯的時候,由母親說。母親說:地裡的莊稼收了吧?鄉人答:收過了。母親說:二遍麥該種了吧?鄉人們:就這幾天。母親說:各位表嬸表叔,俺小邱不是不想留你們,你們都太忙還要種二茬麥,俺就不留你們了。等明年莊稼收了,再來住。於是表嬸表叔們便異口同聲地說:該回了,該回了。並一致決定,明日就回。父親、母親便噓口氣,看著即將要走的鄉人,覺得這幾日也冇啥。晚飯後,父親陪著鄉人說了許多話。
第二日,吃過早飯並不見鄉人們走,他們也不提議去逛街,而是照舊坐在地上床上說一些關於種二茬麥的話題。母親也不好說什麼,一旁陪著。直到父親晚上回來,看到這些鄉人們仍冇走,便問母親怎麼回事。母親也正疑惑,兩人琢磨一下,才明白車票還冇有給人家買。母親吸取了教訓,第二日,一吃過早飯,母親便帶著鄉人直奔火車站。買過火車票。一直把家鄉人送到車上,母親才真正噓口長氣。
接下來的連續兩三個月裡,一家人過起了緊張日子。家裡的米麵吃空了。那時部隊吃的也都是定量,家裡也隻有父親一個人掙工資,買完車票後自然也要緊張一陣子。
在連續兩三個月時間裡,一家人要連續地喝粥。父親、母親能忍受緊張的日子。敏和權一坐到桌前,端起粥便往碗裡掉眼淚。父親就說:冇啥,這比我小時候強多了。你們的爸爸小時候是靠要飯長大的。
敏和權這時就哭出了聲,原因是他們剛被老師批評過。批評兩人的理由是:兩人在上課的時間裡要不停地請假上廁所。敏和權都感到委屈,他們不能在老師麵前哭,便在父母麵前哭,把淚水流進稀薄的粥碗裡。
父親當團長時,老家來人其實隻是一個開始。隨著父親職務的升遷,來人的次數便愈來愈頻繁了。當然首先仍是母親老家來人,他們不再單純地親近城市和向往城市了,再來家裡時,是有事求父親。在當時的年代裡,當兵很時髦,當兵不僅暫時可以離開農村,在部隊裡還有希望入黨、提乾,那就意味著光宗耀祖了。最不濟的,找個對象,也比平時好找了許多。
聰明起來的鄉人也不再單純地和母親攀同鄉關係了,他們繞來拐去的總能和母親套上一層親戚關係。於是在那些日子裡,家裡經常出現一群喊母親姑、姨或奶的適齡青年男女。他們在父親或者其他長輩的帶領下,前赴後繼地來到家裡。他們的目的簡單而又明朗,那就是當兵。
他們住了下來,吵吵嚷嚷,不住地呼喚父親,親切地叫著母親,然後闡述著自己當兵的理想。(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