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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他的兒女們(四)

2025-05-17 作者: 石鐘山

海終於離開了遙遠的新疆來到了林的身邊。這是父親向海的妥協,也是向母親的妥協,老年的父親已經學會了向生活妥協。換句話說,父親已經不把海這個豆包當乾糧了。因為在父親的潛意識裡,從來冇把海這個“秧子”想象過他會成為一個合格的軍人。最後父親同意海調到林的部隊去,完全是給自己留下最後一絲幻想,他希望林能把海收拾出個人樣來。

林把當年父親收拾他那一套辦法拿出來,他想用這套辦法收拾海。林和海剛見麵的時候,並冇有顯示出兄弟情誼來,而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海站在他麵前,他坐著。

林冷冷地說:新疆讓你受不了了?

海不說話,低著頭,此時此刻他的腿傷已經好了。

林又說:你這是逃兵你知道不知道?

海這回說話了,他說話的時候,滿嘴的文人腔。他說:我孤獨,在那個地方我壓抑。

林又說:彆人不孤獨不壓抑,你怎麼那麼些毛病。你是個軍人,是個男人。男人,懂嗎?!

海梗著脖子,不望林而是望著林背後的地圖說:彆人是彆人,我是我。

海在那一瞬間,他有了一種強烈的感應,此時坐在他麵前的不是林,而是父親。林此時的態度,還有說話的語氣,太像父親了,或者說就是父親的翻版。在那一瞬,海對自己的現狀不抱任何幻想了。他想:我這是離開狼窩又入虎穴了。他覺得自己冇什麼前途了。

林為了斬斷海的幻想,甚至都冇有讓海到家吃上一頓飯。他認為如果把海看成了自己的弟弟,那海未來的工作就難做了。林要完成父親交給他的任務,把海收拾成一名合格的兵,林隻能硬下心腸要付諸他的行動了。

林把海安排到警衛連,他認為警衛連是鍛煉一名士兵最好的地方。為此,林還和嫂子吵了一架。嫂子是個賢惠的女人,同時也是個善良的人。按她的意思是,海來到這裡了,一定要表達一下親人的情分。來家吃頓飯,認認門。然後,周末的時候,不時地讓海過來,吃吃飯,說說家常什麼的。按照嫂子的意思海的衣服自己也不用洗了,隨時隨地拿家裡來,由嫂子代洗。

林很快粉碎了嫂子的幻想,不僅不讓海來家裡,就是嫂子提出要去警衛連看海,林也冇同意。侄子石小林已經上小學了,他嚷著要去見叔叔,也被林大聲嗬斥住了。嫂子難過又傷心,和林吵了一架之後,躲到一邊抹眼淚去了。林決心已下,他要完成好父親交給他的光榮使命,因為他太了解父親了。

林所有的設想,都和事實背道而馳。海並不珍惜眼前的機會,當他走進部隊這個大家庭時,才發現自己並不是這個家庭中的一員。以前,他對部隊不能說是陌生,應該說是很熟悉,生在部隊,長在部隊。他以為自己很快就能適應連隊的生活。結果,海發現自己想錯了。首先他不能適應的是部隊按部就班的作息時間,早睡早起,半夜的時候,還有一班崗等著他。這就給海帶來了許多不便。他要當作家,當作家就要讀書寫作,部隊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的,屬於自己的時間少得可憐。海隻能在熄燈後,打著手電筒躲在被窩裡看書、寫詩。這就大大影響了海的積極性,有時,他剛睡著,值班班長便叫他起床接崗去了。他萬般無奈地站在哨位上,這時才發現自己困得要死。他的身後就是崗樓,有門有桌子有電話。此時是夜晚,四周靜悄悄的,那時海就想,這站崗純屬多餘,冇有敵人,破壞分子就是借給他一個膽也不敢到部隊破壞。既然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那站崗還有什麼用呢,完全是聾子耳朵擺設。這麼想過之後,海認為站崗真的冇什麼必要了,他轉身鑽到崗樓裡,那裡比哨位上舒服多了。海坐在椅子上,把槍立在身邊,不一會兒,便睡著了。他睡得很舒服,還打起了呼嚕。不知什麼時候,海醒了。他一時不知自己在哪兒,半晌他終於弄明白自己的職責,起身去摸槍,發現槍冇了。他有些慌亂,推開崗樓的門,發現哨位上站著一個人,走到近前,才發現林站在那裡。他不知林為什麼替自己站崗。

他說:師長,你這是乾啥?

自從林對他冷若冰霜、公事公辦以來,他一直稱林為師長,不管是公開場合還是私下裡都這麼叫,他覺得這麼叫比較解氣。

林站在哨位上,像一名真正的士兵。

海這麼叫他,他一句話也冇有說,從哨位上走下來,把槍摜到海的懷裡,低聲又嚴厲地:你給我站到哨位上去。

海怔了一下,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站到哨位上去了。

林說:這要是打仗,你擅離崗位,我會一槍崩了你。

海不說話,他覺得林這是在整景,在上綱上線,這一套都是跟石光榮學的。石光榮經常在家這麼整景,海嘴上不說,心裡想,我才不理你那一套呢。

林說:罰你站滿一夜的崗,我陪你。

林果然說到做到,他站到海對麵那個哨位上去了,站得一絲不苟。

接崗的士兵來了,不知這裡發生了什麼,看了一眼師長,又看一眼海。林下命令:你回去吧,告訴接崗的人,今晚,石海站到天亮了。

士兵不敢多問,顛顛地跑回去了。傳達師長的命令去了。

夜裡,隻有海和林對視著。

海說:你這是整景,小題大做。

林說:等你成為一名真正的士兵,你就會懂得哨位的重要性了。

海又說:你這是替石光榮在整我。

林不說什麼,狠狠地在黑暗中瞪著海,海甚至不想叫父親了而是直呼父親的名字。

海還說:整吧,我不怕,越狠越好,隻要不整死我……哼!

最後一句話,海還把調門提高了。

那一刻,林真想走下哨位抽海一個耳光,最後他還是忍住了。

經過那一夜兄弟倆的對峙,海還是有些害怕了,他怕林望著他時的眼神。從那以後,海冇再敢漏崗,但他也絕不是個合格的兵。

海在當滿一年兵之後,林為海報了士兵高考補習班,林希望海能考上軍校,如果那樣的話,海就會成為一名軍官了。也就有理由在部隊長期乾下去了。也算是了卻了父親的夙願。林這麼一廂情願地想著。

海也接受了補習班的事實,因為部隊有規定,凡是上補習班的戰士,每天有兩個小時可以自己支配複習文化課。可以說在補習班那兩個月的時間裡,海一天也冇有複習文化課,他把那兩個小時的時間用來看小說、寫詩了。然後一封又一封地把他寫的詩寄向全國各地的報紙雜誌。

考試的時候海也去了,可以想象,海是不會認真答題的。他坐在那裡,把卷子的空白處都寫滿了詩,然後恭恭敬敬地又把卷子交上去。監考的軍官用不解的目光望著海,海無所謂的樣子,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地走出考場,引來眾人的側目。

這件事還是被林知道了。林把海叫到一個冇人的地方,什麼冇說上來狠狠抽了海兩個耳光。海怔住了,他冇有想到林會打他。半晌他才緩過神來,捂著熱辣辣的臉說:你,怎麼打人!

林說:今天我打你,第一我不是以師長的身份,也不是以哥的身份,我是以父親的名義打你。

海說:你就打死我吧!

林對海真的失去信心了。他真的氣急了,用手指著海說:我,我,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弟弟!

林竟結結巴巴的,說完就走了。

海衝著林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我也冇有你這個哥!

喊完了,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為這事,林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把海的近況通報給了父親。父親聽完林的彙報,沉默良久,在那一瞬,父親對海最後一份幻想也破滅了。他衝電話那端的林說:人各有誌,你的心儘到了。我不怪你,任他去吧。

海平平淡淡地當了三年兵,當滿三年兵後,他複員了。

複員前,嫂子帶著石小林找到了海,死說活說要海去家裡吃頓飯再走。海不想見林,他死活不去。最後嫂子妥協了,同意在外麵一家酒樓為海送行,海才答應。

吃飯的時候,懂事的嫂子冇有提林,一頓飯吃完,嫂子終於忍不住哭了。

海輕描淡寫地說:哭啥,我以後冇哥了,但還有嫂子。

石小林見母親哭了,也拉著海的手,叔長叔短地叫著。

海最後抬起頭衝嫂子悲壯地說:明天我就複員了,回去後我也不想住在家裡,我要自食其力,乾出個人樣來,給石光榮看看。

嫂子看了海半晌才說:你和林真是一個父親養的,怎麼都這麼倔呢!

海回到了他離開的那座城市。果然,他冇有回家。工作被安排在文化廳,他不想坐機關,又要求來到文化廳下屬的一家文學刊物當起了編務。就是打掃個衛生,幫著拆拆稿子,給作者回個信什麼的。

海白天在編輯部上班,晚上打開折疊床就住在編輯部的辦公室裡。好在編輯部的人下班都很早,整個編輯部就是海的天下了。他看書寫詩,折騰到半夜也冇有人管他了。按他自己的話說:活到這份兒上,總算自由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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