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十九章 2
公元前204年,也就是大漢立國的第五年,經過了城父會盟之後,紀空手親率韓信、彭越、周殷、英布等諸侯的軍隊與自己的漢軍一道,會師於垓下,與項羽的十數萬西楚精銳展開了決定天下命運的一場大戰。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決戰,麵對項羽十數萬西楚精銳的,是一支總兵力達到了八十萬之眾的軍隊。雖然漢軍一方在人數上占有絕對的優勢,但項羽所率的是一支從來未敗的鐵軍,無論是紀空手與各路諸侯,還是他們手下的將士,冇有人會認為自己就已經勝券在握,反而每個人的心裡,都感受到了大戰將臨的那種非常緊張的氣息。
山雨欲來風滿樓,也許這正是此時垓下最生動的一個寫照。
站在垓下城前的一座高高的山巔之上,紀空手的臉上一片肅然。經過了長達數年之久的東征之後,雖然他冇有在與項羽的交鋒中占到上風,然而隨著戰事的發展,他的實力不僅未損分毫,反而有日趨壯大之勢,而縱觀項羽的西楚軍,卻在連年征戰中兵力銳減,從原來幾達百萬的軍隊,直到此時隻剩下十數萬人,如此此消彼長,使得戰爭的主動權已然易主。
直到此時,紀空手才由衷地感到張良的戰略思想是多麼地正確與英明,如果在東征之初,不是張良力排眾議,堅持楚漢之爭是一場持久之戰,紀空手也不會將這場真正的決戰拖到今日才進行。
他的目光瞟向張良,微微一笑道:“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們經曆了大小戰役上百起,從低穀到波峰,又從波峰到低穀,幾經波折與磨難,總算有了今日大好的局麵,若是先生泉下有知,也足可告慰了。”
在紀空手的身後,除了張良之外,陳平、龍賡也肅然而立,聞言無不心中一凜,想到即將完成五音先生一生追求的未遂事業,頓有恍如一夢之感。
張良踏前一步,緩緩而道:“若是公子真想告慰先生的在天之靈,此時依然還不是下定論的時候,今日垓下之戰,我們雖有八十萬大軍,但真正隸屬於我大漢的軍隊,兵力不過四十萬,而韓信的江淮軍亦有三十萬,加上其它諸侯的十數萬人馬,看似人眾,卻形同散沙,難以形成一股強大的合力,若想藉此戰勝龜縮於一城之中的這十數萬無敵之師,似乎是一種妄想。”
紀空手怔了一怔道:“子房何以要長彆人的誌氣,滅自己威風呢?不管怎麼説,今日垓下之戰我以八倍於敵的兵力對壘項羽,就算他真是一個從來不敗的戰神,其記錄也會因垓下之戰而改寫!”
他顯得非常自信,這種自信是建立在他此刻所擁有的實力之上。此刻的垓下,不僅雲集了天下最精銳的各路軍隊,而且,還彙集了一股隱形於各軍之中的力量,而這,就是當今江湖上最活躍的一股精英。
在他們之中,既有隱身於韓信軍中的問天樓人,亦有以漢王後身分來到軍前的呂雉以及她的聽香榭精英。除此之外,還有幾支神秘的力量已經藏身於垓下的山水之間,他們的目的就隻有一個,那便是全殲項羽的西楚鐵軍,更要讓垓下成為霸王項羽的葬身之地!
經過了這數年的軍旅奔波,紀空手目睹了天下百姓飽受戰爭帶給他們的疾苦,心裡已然有著一種深深的負罪感。他爭霸天下的初衷就是為了建立起一個太平盛世,讓百姓安居樂業,與世無爭地生存下去。若是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讓天下百姓陷入一個更深痛的困境之中,這當然不是紀空手所願意看到的結果,也違背了當日五音先生鼓動紀空手爭霸天下的初衷。
所以,當他麵對垓下之戰時,就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無論如何,他都必將畢其功於一役,讓這垓下之戰成為楚漢相爭的最後一戰。或者,也是這亂世中的最後一戰。
這是他心中的一個美好願望,能否付諸實現,他無法測算,但是他堅信一句老話,那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隻要自己努力了,此生也就無憾。
他的自信感染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其中也包括了張良。但是,對張良來説,他需要以冷靜的心態與非常理智的思維作出正確的判斷,而絕不能憑著一時的意氣用事影響到整個戰略大計的完成。所以,他不得不在紀空手興致最高的時候替其潑上一點涼水,讓紀空手的頭腦得以儘快地清醒過來。
“我這不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對於將士來説,士氣可以鼓舞,這樣可以平添不少戰力,但對於一方統帥來説,就必須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作出他的每一個決斷。須知,他的每一句話,不僅可以影響到戰局的最終走向,更關係到成千上萬的將士生死之大計,事關重大,豈能視作兒戲?我身為公子身邊的謀臣,必須時時刻刻提醒公子,否則,這就是我張良的最大失職。”張良的神情十分凝重,態度也異乎尋常的堅決,因為他深知,垓下一役似乎已是楚漢之爭的最後一戰,但風雲變幻無定,在勝負未決的時刻冇有到來之前,誰也無法預料這一戰誰會成王,誰會成寇,王寇之間,其實都尚是未知之數。
麵對張良如此嚴肅的表情,紀空手的心中不由一凜,忙道:“子房所言極是,若是照你來看,我們還應該在大戰之前做些什麼準備?”
張良見紀空手發問,顯得胸有成竹道:“自古用兵的法則,講究的是有十倍於敵人的兵力就包圍敵人;有五倍於敵人的兵力就進攻敵人;有一倍於敵人的兵力就設法分散敵人;有同敵人相等的兵力就要設法分隔敵人;而兵力不如敵人就要善於擺脫敵人。這是兵家所崇尚的用兵之道,經受了上千戰役的考驗,已成經典,但具體的戰例依然要具體的分析,將經典活學活用,才是真正的製敵之道。”
頓了一頓,他抬頭望向紀空手道:“以公子所見,今日這垓下一戰,我軍的兵力將是敵人的數倍,又將適合哪種法則方能達到製敵的目的?”
紀空手想了一想方道:“從表麵上來看,我們此刻的兵力八倍於敵,本可采取圍殲的方式,但若是如此,子房也不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
他見張良微一點頭,不由笑道:“誠如子房所分析的那樣,我們真正的可用之兵其實隻有大漢軍隊的四十萬人馬,就算加上彭越、周殷、英布等人的軍隊,滿打滿算,也不足六十萬人,而與此同時,我們還要在利用韓信這三十萬江淮軍之際,提防他在關鍵時刻按兵不動,坐收漁翁之利。如此算來,形勢對我們來説的確是不容樂觀,至少,並非勝券在握。”
“公子能夠想到這一層,可見這幾年來的軍旅生涯已將你從一個江湖豪客磨練成了一軍統帥,真是可喜可賀。然而,我們此次垓下之戰,不僅要提防到韓信按兵不動,更要提防到他在關鍵時刻反噬一口,惟有如此,方能掌握整個戰局的主動。”張良深邃的眼眸中閃出一道智者的光芒,冷峻的臉上不著聲色,緩緩而道。
“你真的認為韓信能夠做到舍棄鳳凰?”紀空手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
“韓信是一個聰明人,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此時的處境,若要他全力效忠於大漢王朝,那麼他這數年來的努力無疑是為了他人而打拚,這樣的結果當然不是他願意接受的。而一旦他心生反心,就應該十分清楚,當項羽滅亡之後,我們的矛頭最終必會指向他,所以他必然會為自己設想到一條退路。”張良似乎對這個問題考慮了良久,早已做到心中有數。
紀空手相信以韓信的為人與性格,縱然他對鳳凰的感情的確是出於一片至誠,但當他個人的感情與他一生所追求的名利發生衝突之時,韓信很有可能會選擇後者。所以紀空手並不認為張良的話是危言聳聽,而是點了點頭,陷入沉思之中。
“或許,韓信一直隱忍不發,其實也是在等待著一個機會。也許,他也認定這垓下一戰是他決定命運的最後一戰!”紀空手緩緩地抬起頭來,望向山下連綿不絕的軍營。在垓下城正麵的軍隊,正是韓信所統率的三十萬江淮軍。
張良心中不由一震,顯然被紀空手的假設有所觸動。韓信必反,這已是他和紀空手都有的共識,但城府極深的韓信會在什麼時候反?又會在什麼地點反?這卻是他一直無法揣度的,倒是紀空手這看似無心的一句話,使他在陡然之間找到了答案。
他沉吟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這才與紀空手眼芒相對,沉聲道:“如果我所料未差,當楚漢之爭進入尾聲之時,也是韓信起兵反叛之際!正如公子所言,這垓下一戰對於每一個有誌於一統天下的人來説,都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誰也無法抗拒這良機來臨的誘惑!”
陳平聽得心驚,神色凝重道:“這麼説來,這垓下之戰豈非成了一個亂局,而我們隨時都有可能身陷兩線作戰的困境?”
“這種可能性並非冇有,所以我們才要防患於未然,在攻擊項羽的同時,必須分兵製約韓信的江淮軍的行動。”張良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紀空手淡淡一笑道:“如此一來,我們就無法對項羽形成必勝之勢。”
他的眼芒陡然一寒,冷笑道:“韓信既然打好了坐山觀虎鬥的算盤,我就偏偏不讓他如意!到時將正麵攻打垓下的重任交到他的身上,他縱想置身事外,隻怕也不可能!”
“這不失為一個辦法,隻要將韓信拖入水中,他再想上岸也就難了。”張良微一沉吟,點點頭道。以韓信的聰明,他當然不會在大戰將即之時違抗軍令,授人以柄,而一旦戰事爆發,他再想到抽身而退,就已由不得他了,畢竟戰爭是一場互動的遊戲,絕不會以人的意誌而轉移。
“如今大軍已成圍城之勢,照子房來看,選擇在哪一天攻城最為有利?”紀空手俯瞰大地,心中已燃起一股熊熊的戰意。
“圍城攻堅,其實打的就是一場消耗戰,既要比雙方的實力,又要比雙方的軍需糧草。我已經得到確切的消息,垓下城中的糧草,可以供十萬大軍半年之需,這麼長的時日,顯然不是我們能夠等得了的,惟一的辦法,就是派人潛入城中,燒掉敵人的糧草,逼得項羽早日與我軍作戰。”張良緩緩而道,似乎一切俱在他的算計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