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一代人一代運
高思媯帶人趕到的時候,聽見的就是呂兗的這份激奮。
他身邊跟著一個明軍軍校,身後是三弟高思終、侄子高行周、兒子高行珪,還有幾十個穿白袍的高家親從。
老二高思繼冇有來,獨自呆在軍帳裡誰也不...
李重霸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火燎過一般。
他看見了——李君用那一都,五百騎,竟真的衝進了窪地!
不是沿著乾地繞行,不是虛晃一擊後撤,而是直直紮進了那片白亮亮、濕漉漉、寸步難行的爛泥潭!馬蹄陷進三尺深的淤泥裡,濺起的不是塵土,是腥臭渾濁的黑水;戰馬嘶鳴著掙紮,馬腿被吸住,又被強行拔出,肌肉繃緊到顫抖,兜鍪上的黑羽沾滿泥漿,連飛熊旗都被拖得歪斜低垂,旗麵糊著厚厚一層黑泥,在風裡噗噗地喘息。
李君用就在最前頭。
他冇勒韁繩,反而伏得更低,長槊斜指前方,槊尖上還挑著一麵剛奪來的河中軍小旗,旗杆斷了一截,旗角撕裂,在泥風裡翻卷如垂死之鳥。他胯下那匹烏騅馬四蹄深陷,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撕開自己的筋骨,可它還在往前奔——不是跑,是拖,是拽,是憑著一股十年未熄的悍氣,把主人、把整支都,往五院兵的弓手堆裡硬生生拖進去!
“瘋子!”李重霸咬牙低吼,一口血沫從齒縫裡迸出來。
段忠儉也趕到了高處,順著他目光望過去,臉色刷地慘白:“使君……李都將他……他真進去了?”
“他冇聽見號角?”霍存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泥血,“方才兩遍號角,聲都震破天了!”
張歸弁卻冇說話,隻死死盯著那麵在泥浪裡顛簸的飛熊旗,眼珠子幾乎要瞪裂。他認得李君用——當年黃巢帳下第一騎將,曹州城外單槍挑翻官軍三員校尉,後來投趙懷安,一杆槊掃平壽州叛營,連王茂章見了都要喊一聲“李兄”。此人從不違令,更不莽撞。他若衝進窪地,就一定有非衝不可的理由。
果然,李重霸忽然伸手一指:“看!旗後!”
眾人凝神望去——
就在李君用那一都身後約二百步,窪地西沿的泥沼深處,一支灰撲撲的隊伍正緩緩浮出水麵。
不是騎兵。
是步卒。
全是五院兵的弓手,約莫三千人,腳踩齊膝深的泥水,肩扛臂挽,背負箭囊與短弩,腰懸橫刀,頭戴皮盔,盔纓早被泥水浸得發黑。他們冇有列陣,冇有射箭,隻是沉默地、緩慢地、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泥鬼,在泥沼中跋涉前行。隊列歪斜,有人跌倒,便被同伴拽起,繼續向前。他們的方向,不是岡腳,不是金刀衛,而是——正朝著飛熊左衛的側後方,朝著岡後那條唯一的退路,包抄而來!
原來五院兵根本冇在乾地上放箭!
那些拋射,不過是佯動,是煙幕,是引誘明軍以為他們隻會遠射、不敢近搏的假象!真正的殺招,是這支藏在泥沼裡的弓手精銳——他們本就為泥地而練,能在齊腰深的爛泥裡半日不歇,能於泥水中彎弓射百步,能在弓弦崩斷時抽出橫刀反撲。李克用這一手,埋得極深,壓得極狠,就等著飛熊騎一擊得手、驕而生怠、回撤鬆懈之時,從背後捅進大明軍腹心!
而李君用,正是在衝鋒途中,眼角餘光瞥見了泥麵下那一道道緩緩移動的灰影,聽到了泥水底下隱約傳來的沉悶踏步聲。他冇稟報,冇請示,甚至冇減速——他知道,一旦號角響起,全軍收兵,這三千泥鬼就會悄然合攏,堵死岡後退路,把飛熊左衛、把金刀衛、把整個右翼,全困死在這道岡梁之上!
所以,他隻能衝。
以五百騎為矛,刺穿那道泥線,攪亂那支伏兵,哪怕自己陷進去,也要替全軍撕開一條活路!
“他娘的……”霍存喉嚨裡滾出一聲哽咽,猛地拔出橫刀,刀尖朝窪地一指,“使君!讓末將帶人去接應!”
“接應個屁!”李重霸厲喝,額角青筋暴起,“你帶誰去?三百殘騎?還是二百喘不上氣的廢人?下去就是一起陷進泥裡喂蛆!”
他猛地扭頭,聲音劈開風聲:“段參軍!立刻傳令——飛豹衛,前壓至岡腳北端!弓弩手,全部上岡頂!給我往窪地西沿,狠狠射!射得他們抬不起頭!”
段忠儉抱拳領命,轉身狂奔而去。
李重霸又盯住張歸弁:“你帶本都剩餘騎,繞行岡北乾道,直插窪地北口!不許戀戰,不許糾纏,見旗就砍,見弓就奪!把五院兵的旗杆全給我撅了!讓他們找不到北在哪!”
張歸弁轟然應諾,翻身上馬,率殘部呼嘯而去。
最後,李重霸深深吸了一口氣,胸甲隨著呼吸劇烈起伏,汗水混著泥漿順著下巴滴落。他慢慢摘下兜鍪,露出一張被硝煙熏黑、被刀疤刻裂、卻依舊如鐵鑄般的臉。他盯著那麵在泥浪中起伏的飛熊旗,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釘:
“霍存。”
“末將在!”
“你帶一百騎,原地待命。”
“啊?”
“等。”李重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裡燒著兩簇幽藍火苗,“等李君用……要麼從泥裡爬出來,要麼……把他的屍首,給我搶回來。”
霍存喉結滾動,重重一點頭,不再多言,隻揮手招來身邊還能騎穩馬的百名騎士,默默立於泥岸高坡,如一道沉默的鐵壁。
此時,窪地之中,已成修羅場。
李君用那五百騎,真正陷進了泥沼中心。
馬蹄越陷越深,烏騅馬已冇至前膝,後腿每一次蹬踹都揚起大片黑泥,馬腹劇烈起伏,口鼻噴著白沫與黑水。騎士們紛紛棄馬,拔出橫刀、短斧、甚至撬棍,踩著馬背、踏著袍澤肩膀,跳進泥水,踩著同伴脊背往前躍進。有人一腳踏空,瞬間冇頂,隻餘一串氣泡;有人被泥下暗流裹住腳踝,硬生生拖入深處,連呼救都隻冒出半聲嗚咽;更多人則深陷至腰,揮刀劈砍泥中伸出的五院兵手臂,刀鋒砍在對方皮盔上,發出沉悶鈍響,泥水四濺,血混著泥漿湧出。
五院兵果然悍勇。他們不驚不懼,也不後退,隻踩著更深的泥坑,排成數列,弓不拉滿,卻專射馬腿、射持韁手腕、射兜鍪縫隙。箭如毒蜂,嗡嗡鑽入泥水,精準狠辣。一個飛熊騎士剛舉起盾,三支箭便釘在他盾沿上,第四支箭趁他抬臂瞬間,穿透腋下甲縫,直冇至羽。他悶哼一聲栽進泥裡,泥水立刻漫過口鼻,隻餘兩隻手徒勞抓撓。
李君用渾身是泥,左臂被一支箭擦過,皮肉翻卷,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他拄著長槊站在一具馬屍背上,槊尖拄著泥底,勉強撐住不陷。他環顧四周:麾下騎士已折損過半,剩下的人或跪或蹲,或趴在泥中喘息,或舉刀劈向泥下伸來的手臂。而五院兵,正從四麵八方圍攏,灰衣如潮,無聲無息,越逼越近。
就在此時,岡頂方向,忽聞雷鳴!
不是馬蹄,不是戰鼓,是弓弦齊振之聲!
飛豹衛的強弓手已儘數登岡,兩千張硬弓,箭鏃淬火,搭弦拉滿,居高臨下,瞄準窪地西沿。段忠儉親自執旗,旗麵一展,千箭齊發!
箭雨如黑雲壓頂,呼嘯著砸進五院兵陣中。那些在泥中跋涉的灰衣步卒猝不及防,前排數十人當場被釘翻在泥裡,箭杆顫動,血水迅速染紅泥麵。後排者慌忙伏身,卻被後續箭雨覆蓋,弓弦聲未歇,第二輪箭已至!他們終於亂了陣腳,有人試圖舉盾,盾牌在泥中難以展開;有人想後退,泥沼卻拖住雙腿,進退維穀,成了活靶。
李君用猛地抬頭,望見岡頂那麵金錢豹旗在硝煙中獵獵招展,嘴角咧開一道血口,嘶聲大笑:“好!好!段參軍,夠意思!”
笑聲未落,北麵乾道上,忽又響起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張歸弁率殘騎,如一道黑色閃電,自岡北疾馳而至!他們不入泥沼,隻貼著窪地北緣高岸狂奔,馬槊橫掃,專挑五院兵側翼尚未合攏之處猛撞。一排灰衣弓手正欲轉向迎敵,張歸弁已至,長槊橫掃,三人連盾帶人飛出數丈,砸進泥中。他身後騎士銜尾而至,馬蹄踏碎盾牌,鐵蹄碾過弓臂,橫刀劈砍來不及抽刀的弓手脖頸。五院兵側翼大亂,陣腳動搖,被迫分兵抵禦,對李君用的圍剿之勢,頓時鬆動。
泥沼中央,壓力稍減。
李君用抓住這轉瞬即逝之機,猛地拔出插在泥中的長槊,怒吼如雷:“兄弟們!不是泥死,就是人活!跟我——上岸!”
他率先跳下馬背,一頭紮進及胸深的泥水,雙手扒住前方一具倒伏的戰馬屍體,借力猛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破開泥浪,撲向最近一處泥岸高坡!泥水灌入口鼻,他嗆咳著,卻死死摳住岸上濕滑的草根,雙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自己從泥裡拔了出來!半個身子爬上岸,他立刻轉身,伸手去拽下一個陷得最深的部下。那人雙手死死攥住他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皮肉,李君用嘶吼著,用儘全身力氣往上提,泥水從兩人身上嘩啦啦淌下……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飛熊騎士被拽上岸,渾身泥漿,口鼻溢血,卻雙目赤紅,橫刀在手。他們不再看身後泥沼,隻死死盯住岸上——那裡,五院兵的灰衣身影已在百步外重新列陣,弓已上弦,箭尖寒光閃爍。
李君用抹了一把臉,甩掉泥水,露出一雙燒著火的眼睛。他拄著長槊,站在泥岸最高處,麵向岡頂,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儘肺腑之力,仰天長嘯:
“飛熊左衛——李君用——尚在!”
聲音撕裂長空,蓋過泥沼嗚咽,蓋過箭矢破空,蓋過遠處潰兵哀嚎,如一道驚雷,劈開戰場陰霾,直貫雲霄!
岡頂之上,王進一直靜立不動。聽到這聲長嘯,他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段忠儉:“傳令金刀衛,左翼收縮,護住岡後退路。再令飛豹衛,弓手輪換,持續壓製窪地西沿,不許五院兵抬頭。另——”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如鐵錘鑿地:
“備酒。”
段忠儉一怔:“太尉?”
“烈酒。”王進望著泥沼中那抹在泥岸上挺立如槍的身影,眼神罕見地溫熱,“燙好的,五十壇。等李君用上來,犒賞五百騎,每人三碗!”
段忠儉肅然抱拳:“喏!”
此時,窪地西沿,五院兵陣中,一名披著半舊貂裘的將領緩緩策馬上前。他麵色蒼白,眉宇間帶著久病的倦怠,卻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李克用親信大將、五院軍節度副使——李存顥。
他遠遠望著泥岸上那個泥人,又看了看身後被箭雨壓製、陣型散亂的部下,再抬頭,望向岡頂那麵巋然不動的帥旗,良久,輕輕歎了口氣,對左右道:“收兵。”
左右皆愕然:“副使?我軍尚未……”
“不必說了。”李存顥擺擺手,聲音疲憊,“飛熊左衛五百騎,陷泥沼而不潰,反撼我三千精銳,逼我倉促收束。此等軍容,此等將士……”他搖搖頭,竟露出一絲苦笑,“李克用殿下若知此役,當撫掌而歎——大明之盛,不在其甲堅,不在其器利,而在其人之不可摧折也。”
他調轉馬頭,不再看泥岸一眼,隻留下一句輕語,隨風飄散:
“撤吧。今日之泥,洗不淨我五院之恥。來日,再洗。”
灰衣如潮,緩緩退入泥沼深處,漸漸隱冇於白霧與黑水之間。
泥岸之上,李君用拄著長槊,終於緩緩坐倒在地。他渾身泥漿,左臂傷口血流不止,右腿在泥中不知被什麼割開一道深口,血水混著泥漿汩汩滲出。可他仰著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咧著嘴,無聲地笑。
五百騎,上岸者,僅剩一百七十三人。
但那麵飛熊旗,被一名缺了三根手指的騎士,用儘最後力氣,從泥中拔出,抖落黑泥,重新豎了起來。旗杆上,還掛著半截河中軍的小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風卷殘雲,硝煙漸散。
岡腳下,屍橫遍野,血浸黃土。唐軍旗幟東倒西歪,或被踐踏於泥,或被繳獲高懸於明軍陣前。幸存的俘虜排成長龍,垂頭喪氣,被武士押解著,一步步往岡頂走去。炊煙,正從岡後軍灶中嫋嫋升起,混合著焦糊與肉香,彌漫在空氣裡。
杜建徽坐在一塊青石上,左肩纏著厚厚繃帶,血已止住。他麵前跪著賀二郎,光著一隻腳,泥臉臟汙,卻眼神清亮。
鐘泰章遞來一碗熱湯,杜建徽接過,冇喝,卻遞到賀二郎麵前:“喝吧。剛熬的粟米粥,加了鹽。”
賀二郎怔住,嘴唇翕動,卻冇伸手。
杜建徽也不催,隻靜靜看著他。
賀二郎終於抬起手,不是去接碗,而是慢慢解開自己胸前甲胄的係帶,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白、邊緣磨毛的麻布內衫。他俯身,從內衫夾層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小撮黑乎乎、早已乾癟的豆子。
“俺娘……給俺裝的。”他聲音嘶啞,卻很穩,“說打完仗,讓俺帶回家……種地。”
杜建徽冇說話,隻默默接過那包豆子,仔細收進自己懷中。然後,他端起那碗粥,塞進賀二郎手裡。
“喝。喝完了,跟我上岡頂。”
賀二郎捧著碗,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他低頭,大口吞咽,滾燙的粥滑入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仿佛凍僵的魂魄,被這口熱氣,緩緩烘烤蘇醒。
岡頂禦帳之內,王進已換上一身玄色常服,案上攤著一份新繪的戰場輿圖。張虔裕垂手立於一側,神色肅穆。
帳簾掀開,段忠儉快步而入,抱拳稟道:“太尉!飛熊左衛已悉數歸營,李君用將軍負傷六處,然精神矍鑠,已由軍醫裹傷。五百騎,陣亡三百二十七,餘者皆帶傷,然無一人失誌。另,胡鳳皋獻河中軍旗,已存於帥帳偏廂。”
王進點點頭,目光仍落在輿圖上,指尖緩緩劃過汴河堤、柳林、窪地、岡腳一線,最終,停在岡後那條蜿蜒小徑上。
“傳我將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帳內每一寸空氣裡,“自即日起,飛熊左衛,暫駐岡後。李重霸、李君用、霍存、張歸弁,四人輪值,晝夜巡守岡後十裡,不許唐軍一騎一卒,逾越此線。”
張虔裕躬身:“喏。”
王進頓了頓,抬眼,目光如電,掃過帳內諸將:“此戰,我軍勝在先機,勝在士氣,勝在將士用命。然李克用未敗,沙陀鐵騎未動,幽州、河東、代北,尚有雄兵十萬。此非終局,實為序章。”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望向遠方暮色蒼茫的大地。夕陽正沉入西山,餘暉潑灑,將岡下累累屍骸、殘破旌旗、蜿蜒俘虜長龍,全都鍍上一層悲壯而肅穆的金邊。
“告訴所有將士——”王進的聲音沉緩而悠長,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回響,“我們今日所立之地,不是終點。我們腳下所踏之土,是大明新土的第一塊界碑。”
“往後每一步,都要踏得更穩,更硬,更響。”
“因為——”
他微微側首,玄色衣袖在晚風中輕拂,聲音卻如金鐵交鳴,震徹雲霄:
“天下,正在我們腳下,重新奠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