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八跪二螯為何物,小姑娘信筆塗畫
墨跡未乾的屏風前,人頭攢動,若說這猜字謎有多少趣味在,怕是不及妓鞋行酒,實是這月榭瓊有個不成文的慣例,猜度出字謎之人,不但開宴時能有花魁作陪,更可在散會後入那閨中與花魁煮茶清談。
至於能否過夜留宿,就看輕易不舍身與人的花魁能否相中你這位青年才俊,倘若隻仗金銀、胸無點墨,或是年歲偏大妄想老樹逢春,就莫要不識趣強行逗留了,免得徒增尷尬。
故夢樓裡四大花魁,紫玉素手撥弦,金蓮三寸蓮足,青梅煮酒熱茶,紅淩窈窕善舞,各有風姿。
今日主宴的紫玉花魁更是故夢樓頭牌,若是能猜出字謎,就算不能與其花前月下,能單獨聽其素手撥弦亦是一樁美事。
“時值暑夏,河中之鮮,八跪而二螯......”
梳著雙麻花辮的小丫頭不通風月,亦看不出屏風字謎暗藏玄機,隻伸出指尖輕點紙麵,一字一句輕聲誦讀。
念罷,她仰頭望向身後白衣青年,眨著眼等候回應。見對方含笑頷首,她隨即開口發問:“跪和鼇是什麼意思?”
“跪通‘足”。至於‘螯......”
夏仁略一思忖,伸出食指與中指開合比劃,模樣頗有幾分滑稽,“鼇便是大鉗子......”
說著,他抬手比出剪刀的模樣,作勢要去剪小姑娘的麻花辮。
少女隻是睜著一雙杏眼,全無半分懼色。難得生出幾分童趣的大魔頭反倒有些窘迫,悻悻收回手臂。
龍霄雲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消片刻便摸清了字謎背後的門道,亦想摻和這個熱鬨,奈何苦思良久,依舊尋不到謎底。
於是,這位佩刀遊俠轉頭望向臉上已有了然之色的上官藺,笑道:“秀才,既然來了,不妨一試。你若猜中,待會兒我便挨著你坐,也好沾沾光,瞧瞧花魁是否當真生得眉目如畫。”
“霄雲兄既已開口相托,我自不好推辭。”
聽得龍霄雲一番攛掇,這名出身九大世家,素來潔身自好、從不踏足風塵的讀書人,麵上露出幾分勉為其難,可那乾脆的答應又偏似早有此意,隻待他人主動提及。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此間好生熱鬨,聽聞有妙筆書於屏風之上,且待老朽一觀。”
人群向兩側分開,一名身著儒衫、留山羊胡、氣度不凡的老者緩步走到屏風前駐足細看。
宴會廳前聚集的俱是城中排得上名號的世家子弟,見此情景,均是眉頭皺起,麵帶不悅。連他們都不曾仗著身份高聲言語,這老者究竟是何身份來曆?
可待瞧見來人麵貌,便是其間幾位素有跋扈之名的膏粱子弟,亦緩和了表情,更有甚者趕忙上前見禮,擺出後生晚輩的姿態,恭敬道:“不知是哪陣風竟將範老員外給吹了過來......”
能赴月榭瓊筵者,俱非富即貴,但若論家底之雄厚,這位身上無半分銅臭,反倒學識過人的範老員外,絕對是首屈一指。
甘霖城自古為北狄富庶之地,幾百年間為司馬世家的家族封地,直至宏圖年間,封地改為郡縣,城池方才不再獨屬司馬一族。
近二十年來,這片天降甘霖的沃土又有大量燕雲移民遷入,城中漸漸形成兩大勢力:司馬氏為首的北狄老牌世家,以及依靠經商崛起的新興權貴。
燕雲大族遷來北狄的範家,便是新貴之中的翹楚。
彆看這位老者隻著一襲素淨長衫,但“範公”二字,便是城中老牌世家聞之,亦要禮讓三分。
這般人物親臨月榭瓊,不難想見,故夢樓能在落月湖畔坐穩風月魁首,背後少不了一眾新貴撐腰。
“好字!當真妙筆生花。老夫研習書法多年,臨摹前賢碑帖,自覺寫不出這般筆墨。”
身無半分銅臭,反倒像是私塾先生的範老捋著山羊胡,旁若無人地欣賞著,旁人見狀,免不了附和肯定,甚至起哄讓範老猜解字謎。
“八跪而二螯,為何記作八跪?”
範老凝視謎麵,麵上的欣賞漸漸被凝重取代,末了竟隱隱生出慍色,“不通,不通,實屬謬誤!”
他一邊自語,一邊快步上前,伸手取過屏風旁案上的毛筆,蘸墨汁,便要抹去謎麵中的“八”字。
大小雙見老者氣勢洶洶,又知曉他身份尊貴,哪裡敢貿然阻攔,隻能低聲出言勸阻。奈何範老態度堅決,自稱眼裡容不下違背聖賢典籍的錯處,半步不肯退讓。在場眾人自知學識遠不及這位出身書香門第,後棄文經商的老
者,隻得袖手旁觀。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攔在屏風之前。
“老先生且慢,切莫毀了這一手好字。”
來人一身青瀾長衫,滿身書卷氣,絕非尋常紈絝。範老心中雖有不悅,卻還是暫且收住毛筆,耐著性子解釋:“老夫自然知曉書法上乘,方才駐足許久,本還想探尋是哪位名家手筆。”
範老輕撫胡須,正色說道:“字謎雖算不上正經治學,卻也不能隨意篡改先賢文字,憑空造出錯漏。老夫出麵勘正,有何不妥?”
挺身勸阻之人,正是惜字愛墨的上官藺。
見範老未曾一意孤行,他稍稍鬆了口氣,從容應答:“老先生所言有理。筆墨再好,終究掩不住文中謬誤。晚輩之所以阻攔,隻因這一處算不算筆誤,尚有商榷的餘地。”
範老聞言,眉頭非但冇有舒展,反倒鎖得更緊,“老夫雖棄儒經商多年,聖賢文章裡'六跪而二鼇”一句從未忘卻。莫非你想說,是老夫年老昏聵,記錯典故?”
上官藺輕輕搖頭,“並非如此,晚輩誦讀典籍,所記同樣是此句。”
“既然如此,老夫提筆勘改,又有何不妥?”
見對方明知原文典故,依舊不肯退讓,範老隱隱動了火氣,將毛筆向前一遞,“你若是覺得老夫筆墨不配勘改,大可親自落筆修正。”
上官藺並未接筆,而是緩緩開口道:“老先生記誦並無差錯,典籍原文確為‘六跪而二螯”。隻是此謎以河鮮為題,理應貼合實物形貌,不必全然照搬古文。範老不妨細想,河中橫行的甲殼水族,究竟是八跪二螯,還是典籍所
載的六跪二螯?”
上官藺目光落在未乾的墨跡上,恍惚間,他們見到了一位才情卓絕的女子立於屏風之前,皓腕輕抬,握筆落墨,筆走龍蛇間唇邊漾起一抹狡黠淺笑。
一念及此,上官藺竟是有些癡了,繼而鬼使神差地取出自帶的狼毫蘸上墨汁,在字謎末尾添下一字,低聲自語:“依晚輩之見,出謎之人並非無心落筆出錯,實則深知聖賢典籍亦難免疏漏,想要借筵席之上的尋常食材,正本
視聽……………”
範老望著新添的謎底,豁然醒悟:“難怪當年求學,師長讚我恪守禮法,卻道我不懂變通。這些年雖熟記聖賢書卷,反倒忘了河中蟹類本生有幾條腿。罷了罷了,今日險些鬨了大笑話。幸得小友及時攔下,待會兒宴上,老夫
定當謹言慎行,免得再出笑話......”
範老笑著抽身離去。
屏風之上添了謎底,眾人見狀,皆知字謎多半已被破解。縱然不少人心有遺憾,冇能由自己揭開謎底,也不再爭執。
其中幾人自認本可搶先猜出,卻被這名讀書人捷足先登,心中生出幾分怨懟,帶著仆役上前意欲挑釁。可瞥見上官藺身旁立著一名刀而立,戰意勃發的遊俠,頓時氣儘失,唯有暗自歎息無緣得花魁陪席。
龍霄雲斥退幾名神色不善的紈絝子弟,這才湊上前看向屏風上新書的謎底,“蟹?螃蟹?”
方才聽得一頭霧水,到頭來謎底竟這般簡單。
龍霄雲撇了撇嘴:“螃蟹本就是八條腿兩隻鉗子,這般淺顯之事,何苦爭論許久?莫非這位老先生從未吃過螃蟹?”
“這字謎實是有巧思在的。”
一旁靜觀全程的夏仁含笑解釋,“不通典故之人,不知這謎麵所指何物;通曉典故之人,卻又容易被這更改後的數字迷惑。要麼露了怯遲遲不敢猜出,要麼便如方才的老先生一般鑽牛角尖,懷疑起出謎之人是否筆誤。”
夏仁望向對著屏風兀自出神的上官藺,“儘信書,則不如無書。單憑這一點,相如便絕非腐儒。”
還在暗自比對屏風字跡的上官藺回過神,連忙自謙:“夏兄過譽。想來夏兄定是早就看破謎底,隻是不願出頭。”
夏仁笑而不語,一對如墨玉般的眼眸似能看穿他人所思所想,打趣道:“隻是不曾想,相如竟會挺身而出與人辯駁,這可不像是相如所為之事。”
上官藺哪裡聽不出話中之意,赧顏道:“我,我隻是惜這筆墨難得,這才......”
不待上官藺磕磕絆絆說完,同樣看出同伴反常的龍霄雲上前一步,手搭在前者的肩膀上,大大咧咧道:“這我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待會兒開宴有花魁相伴,相如可彆忘了自家兄弟。”
上官藺麵皮偏薄,哪裡經得住龍霄雲這般直白調侃?不願繼續在屏風前逗留,尋了個借口先往宴廳而去。
龍霄雲似乎對大小雙姐妹頗有興致,走上前同二人閒談打趣,幾番插科打諢,竟令性情截然不同的姐妹二人一同掩口輕笑。
夏仁看在眼裡,輕輕搖頭,世人皆傳他九公子風流,可當真置身風月場中,他又何曾生出過半分不軌念頭。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蜓飛碧波上......”
宴廳之內,斷斷續續飄出軟糯婉轉的姑蘇唱腔,想來是開宴之前,樂姬正在演練曲目。
身處於故夢中,環顧著周遭陳設,地道的江南水鄉格調。
夏仁不由得想到了金陵,繼而想到了白鹿書院,還有那生有一對梨渦的女子,想起曾經的一紙休書,他竟隱隱覺得有些委屈,“世人誤我久矣......”
“姓夏的......”
衣袖忽然被人輕輕扯動,夏仁回過神,垂眸望去,原來是蕎蕎在喚他。
夏仁嗯了一聲,隨即拋去一個問詢的目光,小丫頭踮起腳,小聲問道:“姓夏的,真正的謎底是什麼,你告訴我,我不說給彆人聽。”
夏仁麵露古怪,“你怎知眼下謎底不算正解,又何以篤定我心中另有答案?”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肯定知道。”
蕎蕎笑得狡黠,伸出一根手指晃悠,“剛才秀才猜謎的時候,我看你搖頭了,雖然隻有一下。”
二人朝夕相伴日久,夏仁許多下意識的細微舉動,全都逃不過蕎蕎雙眼。
任憑故夢樓人聲喧囂,小姑娘的目光自始至終黏在白衣青年身上。因此,便是一些微不可察的表情,她也能捕捉到,繼而推測出對方心中所想。
夏仁不是一個喜歡故弄玄虛的人,既然小姑娘都已經看出他有所隱瞞,就冇必要藏著掖著了。
“相如落筆時,我之所以搖頭,倒不是真覺得他猜度的不對,隻是我心中另有答案,想來更貼切些………………”
夏仁目光落向屏風謎麵,指著開篇不起眼的四字,緩緩道,“盛夏時節,可非食蟹之時......”
俯身對小丫頭耳語了答案,夏仁便不在屏風前逗留,而是往宴廳走去。
樓中布局陳設他已然看遍,心中生出幾重猜測,隻是唯有見到主事之人,方能一一印證。
“花魁?東家?就讓夏某看看這故夢樓有什麼名堂。”
待到白衣公子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儘頭,立在屏風兩側的大小雙方才彼此對視一眼。
沉默片刻,胸懷兩倍於小雙的大雙問道:“可是看出此人城府?”
“冇看出有何奇特之處,就是模樣實在生得俊俏。”
小雙搖頭,香舌輕吐,嬌媚一笑,“我還是更喜歡那位俠士,一看就是中三品的武道跟腳,要是把他帶到房裡,我那八步床怕是也禁不住他折騰。
大雙看著心性散漫的妹妹,嗔道:“騷蹄子!東家托付我們留意來客,你的心思都飄到何處去了?”
看著總是擺出一副姐姐口吻教訓自己的大雙小雙反唇相譏,“姐姐隻會數落我,方才是誰盯著上官公子,眼神恍恍惚惚,像丟了魂似的?”
“好你個伶牙俐齒!今日若不曉得你討饒,你便分不清長幼尊卑!”
大雙麵頰泛紅,伸手便去搔小雙腰肢,小雙也不肯示弱,反手探向大雙胸前豐盈。
姊妹倆正嬉鬨間,一個小姑娘卻從宴廳裡溜了出來,兩女見了,忙罷手整理衣衫,卻見小姑娘理也不理,隻是抓起桌上的毛筆,朝著屏風上畫去。
大小雙正欲阻攔,小姑娘已然擱下筆杆,一溜煙折返宴廳,隻留下姊妹倆麵麵相覷。
再望向屏風,隻見賞心悅目的墨跡間,歪歪扭扭添了一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