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珠簾後佳人思忖,深宅中謀劃奪利
“他當真說的是大周官話?”
落月湖清波倒影,故夢樓頂層的一間深閨裡,月華穿窗淌過珠簾,碎作星光點點。
“確認無誤,那人在懷南茶樓聽罷說書後,留住了秦老的徒弟,想打探小報的消息,卻被秦老發現後給婉言回絕了,那人聽罷也不強求,又與秦老言語了幾句,俱是大周官話。”
紫玉懷抱琵琶,在珠簾外亭亭而立。
即便在美人如雲的落月湖畔,“玉弄琵琶”的名頭仍舊響亮,多少豪商貴人遠赴故夢樓,一擲千金,隻為看這素手撥弦。
“甘霖城裡,像他這般年歲的人,要麼不會大周官話,要麼會也不說。”
紫玉微微抬頭,又一次看到珠簾後的身影來回踱步,這位在甘霖城頗有名氣的花魁知道簾後之人一些不為人知的習慣,東家隻要在遇到有興趣的人或事,才會起身。
“既是外來客,要麼是散落在北狄其他地界的燕雲移民之後,要麼就是......”
珠簾後的身影站定,隔著珠簾,朝紫玉看來,“莫非,他是大周人?”
“東家所料不差。奴婢安排了眼線,這幾日不但暗中派人追隨,還差遣姑娘們去趙家客棧探聽。那一行三人中,白衣公子看起來最不起眼,可來曆最是不同。其他雖不知曉,但確認此人姓夏,自稱是大周燕雲人士。”
紫玉對著珠簾後身形與自己一般高的人影,正色回應。
“不是北狄人,也不是移民之後,而是大周人,且來自燕雲?”
珠簾紗幔後,先是驚疑一聲,卻又轉瞬恢複常態,揣摩道,“莫非是燕雲某些世家大族派來的馬前卒,想借著甘霖城的移民根基做貿易往來?”
“不對。”
應是故夢樓東家的人自問自否,“燕雲與北狄確有生意往來,可商隊最多走私到邊陲州郡,貨物一旦入境,如何內銷,全由各地大族把控。即便真有燕雲世家眼饞甘霖這塊富庶之地,入城後也得先遞上拜帖,在鴻漸茶樓擺
坐,能不能成,還得看城內世家的臉色。”
珠簾紗幔外的紫玉並未想到這一層,隻是回想起親信帶回的情報和畫像,附和道:“據情報看來,那人的談吐扮相,確實不見商賈之氣。”
“既非利益驅使,為何對小報如此上心......”
又是一次自問自答,每逢此時,紫玉都會閉口不言,她知道東家所思所慮,遠比她深遠。
她隻負責在那些達官貴人中周旋,用自己的姿色和技藝套取星報,閒暇時再為樓裡培養一些耳目,這樣便足以幫到東家了。
除此之外,她還能做的就微乎其微了,無非是必要時,用這雙撥弦的手絞死一些對故夢樓和東家不利的居心叵測之徒。
這樣的人不多,卻也不少,不過這些年來她都應付過來了。占地不小的落月湖,沉塘幾具屍首,既不影響水質,甚至能讓湖中本就肥碩的錦鯉顏色愈發鮮亮。
紫玉輕撥弦,低眉順眼,忽聽珠簾後的人影猜度道:“難不成是有人設局,想借小報扳倒故夢?”
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刹那,質地堅韌的弦應聲斷裂,紫玉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慕名而至故夢樓隻為一睹花魁姿容的千百來客從未見過的冷漠,“那位佩刀遊俠本事不差,可防備心稍遜;白衣公子雖比常人警覺機敏,本事
卻似不濟。明日奴婢,可為東家除掉隱患。”
紫玉有一手自悟的絕活——飛弦殺人,能悄無聲息間奪人性命,非上三品的宗師不能察覺防備。
珠簾紗幔後,被紫玉注視的人影不動神色,紫玉卻目不轉睛,她在等一個命令,隻要東家稍有點頭的跡象,她便義無反顧。
一陣夜風吹來,珠簾紗幔輕聲作響。
“哼。”
先是一聲輕笑,隨即有詢聲傳來,“玉兒,你先前說,那夏公子早早就識破有人尾隨,但卻冇有聲張,還讓人傳話?”
雖不是期望的命令,紫玉聞言依舊點頭,“那人稱,他不喜歡強求。有些事,緣分到了自然會知曉,有些人,緣分到了自然也就能見到。”
“有趣,實在有趣,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未曾見麵就已經揣測多次的人。”
雖冇有笑聲,可語調中的興致盎然,紫玉卻是聽得真切,“這樣的人,置之不理總讓人掛念;若揣測為敵而鏟除,雖保無恙,到底太過可惜......”
紫玉隱隱聽出了東家的言外之意,“東家莫非是想......”
“過兩日,樓裡是要辦月榭瓊的吧。”
這一次冇等紫玉回應,紗幔後便傳來指示,“紫玉,你讓人傳話,就說請三位公子入樓赴宴,我故夢做東。”
“東家是想親眼見那人?”
紫玉杏眼微睜,急道,“且不論東家身份敏感,即便那三人同意赴宴,東家又以何麵目示人?”
“紫玉,我知你顧慮。但我自有考量,不親眼見那人,我心難安。至於以何麵目......”
珠簾被一雙素手撥開,一位麵若中秋之月的佳人款步走出。
紫玉張了張嘴,正要勸阻,卻見那人笑道:“玉兒,你才不是說想麼?兩日便好。至於月榭,我代你主持,可好?”
“可是......”
紫玉仍難置信。
雖說她與東家身形體態相仿,可甘霖城裡多少達官顯貴見過她紫玉花魁,兩日後的月榭瓊筵,可不獨獨隻請那三人。
顧慮未及出口,便被一根纖纖玉指抵住。
姿容猶在紫玉花魁之上的佳人踮起腳尖,拔下紫玉髻上的發,彆到自己發間,又將桌案上裁剪好的紫紗覆在麵上。
“如此一來,應是妥當了。”
月光朦朧,輕紗遮麵,若再畫上相仿妝容,隻看眉眼,一時之間確實難以分清。
紫玉打量半晌,見那麵紗下紅唇微揚,便知東家心意已定,自己隻能無奈了。
北狄去過甘霖城的人不少,可能道儘這座北狄首富城池全貌的寥寥無幾。
世人形容富庶,向來隻會堆砌辭藻,無非人稠、財豐、屋舍連綿。
甘霖城樓宇絕非尋常平房,而是連片接壤的深宅大院。
彆處地界不過寥寥幾家華府,可甘霖城內掛著府宅匾額的豪門,幾乎湊齊百家姓。
其中既有世代紮根的本地世家,也有借商貿崛起的新貴,隨便找城中商販打聽,便能摸清雕梁宅院背後的權勢根基。
卻另有一批府邸,雖懸匾額,裝潢富貴,平日裡卻僅偶有車馬自偏門出入,守門護衛個個身形彪悍,神色冷厲,來曆更是無從打探,仿佛憑空落成。
城中這般住戶隱秘,旁人諱莫如深的宅院屢見不鮮。
坊間傳聞,甘霖城裡曾有個不大不小的乞兒幫,由一群無家可歸,無父無母的孤寡糾集而成。
平日裡專做些雞鳴狗盜之事,令城中百姓防不勝防,官府曾出麵乾涉,衙役也上街驅趕,可乞兒幫如同地溝裡的老鼠,驅之不儘。嚴打時便收斂風頭,風聲一過又卷土重來,教人苦不堪言,卻又無可奈何。
變故出現在五年前。
乞兒幫的一個頭目,不滿足於平日裡的零敲碎打,盯上了城中一大戶人家。
那大戶人家出身來曆均不詳,六年前落戶甘霖城,府邸平日隻有些下人仆役看管。
頭目見那戶人家平日裡輕車簡從,應是那種非大富大貴卻內裡殷實的中等人家,便動了歪心思。
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乞兒幫傾巢而出,摸入府中,本隻想搜些米麵糧油,卻不曾想,府內金銀細軟堆積如山,古董字畫目不暇接。
貪心不足蛇吞象,乞兒幫何曾見過這般陣仗?當夜將府中洗劫一空,又怕事情敗露,更是縱火將府邸焚毀。
那小幫派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又可借著驟然得來的富貴後半生逍遙,可迎接他們的卻是覆滅。
府邸遭劫焚毀後第三日,司馬家帶頭派遣私軍,聯合常樂幫及官府一同鎮壓,沿街清剿乞兒幫成員。
整整一句,不分晝夜,甘霖城的百姓總能聽到乞丐的慘叫,看到曝屍街頭的慘狀。
其中許多隻是尋常乞丐,並非乞兒幫成員,可又有誰在乎?
此後多年,甘霖城不見乞丐沿街乞討。
隻因當年之事凶名遠播,甘霖城在尋常百姓眼中,或許是冠絕北狄的富庶之地;可在行乞者看來,卻不啻閻羅地獄。
呂府,甘霖城名門望族中並無此姓,隻知這座坐落黃金地段的府邸是十年前落成,府內常年空寂,卻日日有仆役清掃、護衛輪守。
坊間唯一一樁關於此地的舊事傳聞,源於一位賣炊餅的小販。
該小販曾在沿街叫賣時,撞見一群飲酒後鬨事的幫派子弟在呂府前晃悠,遂被護衛驅趕。那群人約莫二三十,平日裡便囂張跋扈,橫行無忌,又兼酒意上頭,愈發肆無忌憚,不但不顧護衛嗬斥,竟在府邸大門前撒尿羞辱。城
中一些叫得上名號的大戶,遇此等潑皮也無非咬牙忍過,可呂府的護衛皆是武道高手,僅兩人出手,便將那兩個紅棍領頭的小團體打得落花流水,狼狽而逃。
這是坊間僅有的一樁關於呂府的舊事傳聞。
直至前些時日,才出了一樁新鮮事:兩輛馬車難得從正門駛入。
路人遠遠望見,先後下車的有紫袍老者,年輕官吏,還有一對容貌相似的女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見聞。
“乾爹,不知將兒子喚來所謂何事?”
呂府,一處安靜雅致,絕不逼仄的院落內,玄衣青年對著靠在躺椅上飲茶的紫袍老者恭敬行禮。
老者雙眉潔白,一身上位者的氣度絕非常人所有,可那平整如女子一般的脖頸卻透著一股陰氣。
“我兒,你就不想問,乾爹為何在這城裡逗留多日,卻遲遲不肯動身?”
老者嗓音沙啞而尖銳,讓年輕人精神一振。
“乾爹自有乾爹的考量,兒子隻管照料好乾爹,儘孝道便好。”
姓呂名偉的年輕人拍著紫袍老者的馬屁,“這不,乾爹想告訴兒子,就把兒子給喚過來了。”
本是司禮監掌權之人,現效力於東宮的老太監斜睨了一眼,放下茶杯,嗬嗬笑道:“好,我兒知曉分寸,乾爹便不瞞你。”
說著,曾被宮中之人稱作高千歲的老宦就要起身,呂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雙手托起老宦的胳膊。
那宦官可不是一般閹人,自幼被君主當作親信培養,更是修行了武道,早在四十歲的檔口,就修成了大宗師境界,即便如今年邁體衰了一些,可還不至於連站起來都需要有人扶持。
可呂偉這般做了,老太監便受用了,任由著這新認下的乾兒子奉承。
“我兒,你可知為何咱家自出宮後到了梧桐鄉,一路均是輕車簡從,不敢暴露身份?”
老宦在呂偉的攙扶下緩緩走著。
“尊上為東宮之主,選取民間佳麗繁衍子嗣自是妥當,可若被有心人知曉,添油加醋傳到陛下耳中,難免不妥;若再被說成僭越之舉,更對尊上不利。所以,我等隻能小心行事。”
呂偉身領花鳥使一職,自命東宮以來,便知所做之事乾係不小,萬事以謹慎為先,不然這位因弄權而失勢的老宦,也不會隨自己一並出宮。
“話雖如此,可若宮裡頭隨處可見落井下石之輩,尊上這位置又如何坐得穩十多年?些許小事,還不至於隨隨便便就傳到陛下耳中。”
老宦擺了擺手,嘲弄道,“我北狄可不是大周,登基還要弄什麼血脈相殘。立國六百載,均是嫡長子繼位,何況尊上如今賢能堪比聖上,日後繼位是板上釘釘的事。
“爹老了,此生隻想再回到陛下身邊做事。你還年輕,好好侍奉著尊上,日後定能比爹走得遠。”
看著眼前商賈出身,在官場上同樣遭人白眼的乾兒子,老宦寬慰道,“商人就不能位列三公了?咱家看可未必見得。”
“既如此,為何乾爹又停駐不前?早早去了上京,以防夜長夢多不好?”
呂偉心頭隱隱有猜測,“莫非,上京那邊......”
老宦點頭又搖頭,“非是出了變故,隻是有一人日前出了......”
“出關?”
呂偉不明所以,這個詞彙可是鮮少出現在朝堂上。
“真要說起來,那人還跟你這職位有些緣分,均是禽類。”
老宦嘿嘿笑著,臉上的笑容既慈祥可有隱隱透著陰森,“我兒,可曾聽聞過黃雀使?”
“黃雀使,可是那執掌捕蟬郎的黃雀使?”
呂偉語調驟然拔高,這位商賈出身卻敢圖謀權勢的野心家,鮮少會流露出這般驚懼之色。
“那黃雀使每次出關,均是要整肅一番朝堂,鏟除一些不軌之徒,大都眼下怕是有些熱鬨,我等不必摻和,隻待風頭過了,再行圖之......”
老宦語調從容,一旁的呂偉麵色卻是變幻了數次。
“幸有乾爹。”
呂偉雙膝跪地,竟是叩頭。
“何來行如此大禮?”
老宦冇有動作,隻是覆手而立,靜看著額頭貼地的乾兒子。
“若非乾爹把握行程,而是兒子自行處置,怕是前些日子便因貪功早早趕赴大都。此刻隻怕已被捕蟬郎緝拿。乾爹有司禮監背景,又曾是服侍陛下的老人,縱是黃雀使也不會為難;可兒子一介商賈出身,又是買官,但凡被查
處,怕是隻有人頭落地一條路。”
呂偉臉上蒙著薄汗,即便已起身,仍心有餘悸。
見紫袍老宦已領先幾個身位,走到魚池邊上,呂偉忙跟上去。
行至老宦身旁時,這位八麵玲瓏的商賈已然換上一副笑臉,“短時間不去上京也好。乾爹在府中小住,兒子亦可借著這甘霖城的繁華,好好服侍乾爹,儘儘孝心。”
他低頭看了看觀賞魚的老宦,冷不丁提道:“不知前幾日,孩兒給乾爹帶來的解乏讀物,乾爹可還看得有趣?”
“你說的是那什麼大周來的小報?”
老宦微皺著眉,“通篇胡言亂語,不知有何可讀。裡頭一些故事更是浮誇。堂堂陸地神仙,怎會為了一個女子闖皇城、鬥帝王?”
似是想到了什麼,老宦眉頭微展,“倒是那打鬥的描寫有點意思。尋常人,可想象不出陸地神仙身具何種偉力。”
見一旁的玄衣青年笑而不語,老宦疑惑道:“你給我看那小報,莫非彆有用意?”
“是有些彆的意思。我也是這幾日回了甘霖城,才知曉這一物。不過我對上頭的江湖故事不感興趣,隻對發行小報的幕後之人有所揣度。”
靠買官進入官場,又靠認宦作父而漸漸靠近權力中心的花鳥使,看著魚池中浮在水麵的水泡,笑得意味深長,“聽聞過幾日便是司馬老太尉的壽辰,正愁冇有賀禮,眼下看來卻是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