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論魔頭孰強孰弱,入城後暫緩行程
“略有耳聞,多半屬實……………”
注視著手中這份雖未印“太平”二字,卻一眼便能斷定出自六指小道人手筆的小報,白衣青年既無法坦然承認,也不願斷然否認,隻給出一句模棱兩可的含糊答複。
倒不是他不願坦然承認自身所作所為,隻是小報為博獵奇效果,刻意隱去諸多前因原委,通篇隻著重渲染九公子深藏不露,扮豬吃虎的橋段。
旁人讀來隻當趣談,可身為當事人親眼看過,心底難免生出幾分窘迫羞慚。
上官藺聽罷微微頷首,這般含糊的說辭本就合乎情理。
大周江湖若當真有這般年少便可比肩宗師的傳奇人物,縱使創下驚天壯舉,也絕非尋常百姓能輕易撞見——又不是戲班四處巡演,日日演武供人觀賞。
“世間竟真有這般厲害人物......”
見自大周而來的白衣青年並未斷然否認,龍霄雲頓時生出江湖武人慣有的攀比之心,總想分出高下長短。
“那夏九淵既有天下第一魔頭的名號,我北狄江湖亦不乏魔道巨擘。且不論十餘年前黑白索命、厲鬼勾魂的黑白無常,就談如今那位聲名鵲起的魔頭......”
龍霄雲腦海中浮起一道縹緲青衣身影,那人手中握一柄長劍,麵目輪廓卻朦朧不清。
“青衣魔。”
即便是上官藺這般讀書人,第一時間聞得魔名,亦是與龍霄雲想到了一處。
“可真要論較起來,我北狄那位青衣魔的事跡,比之小報上的夏九淵,似是遜色了些。”
以孫巴旗為首的地痞惡霸前腳剛被趕走,為了不再壞了白衣青年對北狄的印象,本無意摻和武人高下話題的上官藺卻是先一步偏袒了大周一方。
奈何白衣青年卻像是平白生出了什麼心事,也不與人言語,隻是低頭注視著手中小報皺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麼。
“秀才,你這話說得可就太武斷了,龍某非得跟你掰扯掰扯才是。”
白衣青年無動於衷,可率先挑起話頭的龍霄雲卻是按捺不住,自有一番說辭。
武道宗師、江湖傳說之間,即便是口頭比較,也有諸多論點可依,光憑一點就判斷實力高下,實是落了下乘。
“秀才,你不修武道,不清楚這其中的道理,想要判斷武道高人實力強弱,可不能僅憑這些虛無縹緲的事跡多寡就能判定的。”
龍霄雲清了清嗓子,一臉認真道,“天下武道共分九品。下三品門檻不高,隻要不是先天羸弱,有師父領進門,肯潛心苦熬筋骨,武道入門實是不難的。故而就算是街頭看起來隻會些粗淺拳腳的地痞混混堆裡,想要尋到個八
九品的武夫也不稀罕。待到中三品,就要看自身稟賦,尤以四品為分水嶺,距上三品僅有一線之差。到了這一品境,隨手打殺數十地痞無賴如同喝水吃飯般輕而易舉。若是臉皮厚的,給自己掛上個半調子宗師的名頭也是可以的,
就跟軍隊裡的雜牌將軍一樣,圖個名頭響亮,自己手裡頭也有貨。”
絕對算不上口齒伶俐,隻識得百十個常見大字的龍霄雲,一說起武道修行,可就是茶館的說書先生附體,一口氣說上幾十段都不帶喘氣的。
“可這江湖上,唯有上三品才算真正登堂入室的高手。常言道,入門修行易,登高望頂難。真正能夠成就宗師之名的,無一不是稟賦超群,且身懷福運之輩。”
龍霄雲看向雖是老相識,可還是今天頭一遭知曉對方武道跟腳的中年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後者出聲佐證。
“的確如此。我這一身家傳,全是故去的老父手把手教的,為人父的,對自己的孩子,怎可能不傾囊相授。猶記得老父說我之根骨並不遜色於他,可若無高人指點提攜,或是遇上彆的造化機緣,此生難窺宗師之境。”
既然自己的武道底子已經被人揭露,在座的又都是他老趙信得過的人,隻是說一些武道心得,便冇什麼好隱瞞的,“先父當年能踏入上三品,修成小宗師,實是在北燕軍中得了一位大宗師將軍的灌頂開脈。”
此生隻想守著一家老小,安心經營客棧的趙老哥有自知之明,“我老趙活了半輩子不曾與人動粗過,又隻守著家尋常客棧圖個溫飽,想來此生應是如老父所言,難入那上三品。”
“我家這客棧,能有上官公子光臨就已經是蓬蓽生輝了,總不能再無端冒出來個願意提攜老趙的大宗師吧。”
老趙憨厚一笑,習武之人,若說不向往宗師境界那是假的,可他有自知之明,有些際遇,是奢求不來的。
聽兩位中三品武人暢談武道玄機,一向視武道粗鄙的上官藺也是開了眼界。
“如此說來,武道攀登巔峰,恰似我輩讀書人治學:識文斷字本不難,可想要學有所成,著書立說,留名後世,卻難如登天。”
上官藺嘖嘖稱奇,可看起來與自己一般都是斯文氣多些的白衣青年靜坐無語,似乎冇有太多感觸。
“這才哪到哪。”
龍霄雲擺了擺手,“上三品之內,還分三品準宗師、二品小宗師、一品大宗師。每一品之間的差彆距離,堪比下三品與中三品的鴻溝。”
上官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上三品各級差距竟這般懸殊?”
“非是上三品差距大,而是一品獨占鼇頭。”
趙老哥接過話頭,比起龍霄雲,這位中年人可是有一位實打實的二品小宗師的父親。
其父曾效命於高手如雲的北燕軍中,親眼目睹過大宗師的風采。
“先父曾言,於大宗師而言,未入一品者,皆為不入流。二品、三品之於一品,與尋常人麵對大宗師無異,後者想要抹殺前者,不過是多耗費些功夫。”
老趙憶起亡父談及大宗師時,眼底發自肺腑的敬畏,緩緩續道,“一品之內,又分四重境界:取自佛門金剛不壞之體的龍象境,源自道門玄理奧妙的洞玄境,對應儒家天人交感的天應境,最後便是人間逍遙,陸地神仙之境。”
“前三境對應三教修行路子,但凡三教修士踏入一品,便能各歸其境。尋常武夫卻有兩條大道可選:其一層層精進,直攀頂峰;其二擇一境紮根深耕。譬如專修橫練,以肉身對敵的武人,大多打磨體魄修成龍象境;劍修、刀
客參悟殺伐劍意,多入洞玄境。因此,龍象與洞玄之境,往往要看武夫造詣的深淺,而不是以境界名判斷強弱。天應境界與陸地神仙相近,然武夫修得天人感應,成就陸地神仙者古今少有,出手則更是寥寥,因此後實力成謎,難
以言其威勢。”
趙老哥說完,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白衣青年,似是向後者求證。
儘管他不曾在後者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武道之氣,可對方既能一語點破他的隱藏,想來定是在武道理論上有所涉獵。
“趙老哥所言,其實已經將武道一品的根底道儘。”
夏仁輕輕頷首,目光卻愈發深邃,“可若要登臨世間武道頂點,要麼將天人感應修至天人合一,要麼修成人間逍遙的陸地神仙境,否則,終究算不上真正的至強之人。
一句話落地,廳堂內不知為何變得安靜起來。
許是夜色降下,客棧內還未掌燈的緣故,因此有些壓抑,也有可能是白衣青年一語道破武道至高境界,將調子拔得太高,無形間壓得眾人心頭沉甸甸的。
可夏仁其實還有一點冇說,陸地神仙之上,實還有一步可走,隻是這世間能走到這一步的人,據他所知,不超過四人。
大周有三人,北狄當有一人。
“夏兄,你這冷不丁來一句,還真教你給唬住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就是那什麼九公子夏九淵來著。”
龍霄雲最先察覺氣氛凝滯,揚手重重拍了拍白衣青年的肩頭,笑道,“夏兄,你既然懂得這般多,那不妨說說,到底是你們大周那位天下第一魔頭名副其實,還是我北狄青衣魔更勝一籌?”
“你可不能因身為大周人便偏幫夏九淵,不然我定要與你辯上一番。”
龍霄雲半開玩笑地補充道。
“以當下而論,夏九淵若是遇上青衣魔,也隻得暫避鋒芒。”
夏仁淡淡一笑,並未因出身大便有所偏袒。
“看看,看看!我就說還是咱們北狄的青衣魔魔名更甚!那夏九淵進皇宮也冇見殺個血流漂杵。哪有魔頭不視人命如草芥的,我猜小報上就屬這段杜撰最重。’
龍霄雲笑得開懷,他雖愛看小報上光怪陸離的魔頭傳聞,可身為土生土長的北狄人,心底終究盼著本國江湖傳說更配得上凶名。
“當下而論是何意味?莫非往昔與日後,皆是夏九淵更勝一籌?既然從前和以後都要強,為何當下卻弱了?”
上官藺捕捉到了白衣青年話中的破綻,卻隻在心底暗暗思忖,並未開口追問,因為他知曉,一旦問及,後者肯定會以口誤回應。
三人相識不過半日,白衣青年便屢屢有驚人之舉,不是行為有多麼標新立異,而是後者的每一次談吐都透露著一種有據可依的穩重。
這種穩重,源於極為豐富的閱曆和強大的內在,因此,這樣的人,便往往不會有口誤一說。
“且再觀察些時日,若屆時還不能看出深淺,那便隻能說明我上官相如到底還是稚嫩了些。”
心頭默默計較,上官藺麵上不露分毫,隻是看著外頭夜色漸深。
客棧偏門旁,數道身影相互攙扶著朝遠處挪去。
居中那人手裡拎著一隻殘破鳥籠,梳著北狄部落漁獵古俗流傳下來的發,行至半途忽然回頭,狠狠瞥了一眼門上新換的匾額,眼底翻湧著憤恨。
“姓夏的,我困了,可以把燈滅了不?亮著光我睡不著。”
入夜已有兩個時辰了,一向不熬夜的白衣青年卻亮著燭燈,手中捧著一份無商行落款的小報,就著一壺清茶靜坐細讀。
身著荷裙的小姑娘坐在床沿,小手掩著嘴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眼角在燭光照映下泛著水光,分明已是困極。
“好,我把燈滅了,你先睡。”
低頭翻閱好半天,卻始終冇從那份隻是隱去了“太平”二字的小報中看出蛛絲馬跡的夏仁仁聞聲抬首,掐指算了算時辰,就將手旁桌上的燈罩掀開,吹滅了裡頭燃了一個半指節的白燭。
這般以蜂蠟、蟲白蠟熔製的蠟燭,即便放在富庶聞名的大周,也絕非尋常百姓能日常享用,唯有婚嫁大喜之時,新人房中方才會點上一對長紅燭。
雙燭同燃、通宵不熄,寓意夫妻相守白頭、琴瑟和鳴。
夏仁記憶裡也曾見過那樣一對紅燭,隻是新婚當夜,那位江南世家千金,並未讓彼時入贅的他親手挑開蓋頭。
二人彼此對坐了一夜,途中燭火不知為何還滅過一次。
若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想來他夏某人情路坎坷,正是上天注定。
夏仁踏入北狄已有兩月,沿途投宿的客棧,能提供油燈便已是難得,且燈油損耗多少,退房時還要另行補錢。
可趙老哥卻說,整個甘霖城,若是有哪家客棧敢用油燈,那便是生意做到頭了。
試問,能進甘霖城遊玩的,誰兜裡還冇揣些銀兩?
若是被油煙熏得漆黑,壞了形象,待到了風月之地,那些僅憑穿著就能估摸到你兜裡有幾個子兒的市儈姑娘們,怕是連一聲“公子”都不願喚的。
甘霖城能有塞上江南的美譽,奢靡浮華,竟是比之大周日都金陵城還尤勝幾分。
“這甘霖城到底是大周人的城還是北狄人的城?”
能在異國他鄉體會到這種商賈雲集,連空氣中都帶著銅臭的熟悉味道,夏仁意味不明地自言調侃。
可很快,他這個疑問就有了答案。
燭火熄滅,廂房本隻剩淡淡月色,轉瞬卻驟然亮起來。
對光亮頗為敏感的小姑娘皺著眉頭,從床上坐了起來,有些不滿地嘟囔道:“姓夏的,你咋又把燈點上了?”
白衣青年立在窗前,俯瞰外頭星星點點,轉頭道:“可不是我點燈,是外頭有人不想我們睡安穩覺。”
小姑娘見桌上的燈罩裡的確冇有星火,當即赤足踩上地板,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窗前,踮起腳就朝外頭看去,“誰不讓我們睡覺......”
話冇說完,小丫頭猛地睜圓雙眼,慌忙後退數步,遠離窗沿,心有餘悸地驚呼道:“姓夏的,外頭咋這麼多人!”
